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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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本就沒有便宜的買賣,情義或利益,都是能拿來交換的東西。

所以鬼王對她的表現並不意外,何況她之前話中就已經透露出了別的意思。如今碧瑤在她手中,他自然不會拒絕她。

便泰然問道:“你要什麽?”

正如鬼王對沈香沈所預估的那樣,她對他也自有一番認識,故而如今鬼王的反應,也不在她的意料之外,沈香沈沈下嘴角,似笑非笑地撇了一下。

“鬼王可知我弟弟的來歷?”

“不知。”

沈香沈另起了一個話頭:“碧瑤過去說你們的行事作風是一貫快意恩仇,我深以為然,想承一承她的這種精神,覺得做人還是要爽快肆意一些,覺得凡事,理應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了,這樣才公平,對也不對?”

鬼王被她說的一楞,隨即狐疑地擰起了眉頭,他雖是使了手段將這姐弟二人誑來鬼王宗,可與他們之間,似乎並無血仇啊?莫非……他轉頭瞥了一眼身後的黑衣人,卻沒能從鬼先生那張蓋了面具的臉上看出什麽玄機來。

他沈吟片刻,下了斷言:“沈姑娘有話,不如明說。”

沈香沈聽了這話,便知道他這是默認願意做出些犧牲了。

可是她卻並不因為目的輕而易舉地達成而感到暢快,反而有一絲說不出來的滋味。她生在個和平年代、法治社會,人命關天,可是這裏的人卻恰恰相反,動不動打打殺殺,視人命如草芥,她想一命換一命,但她的良心卻還在敲打著她的神經,讓她忍不住生出退讓之心,畢竟秦無炎這麽個披了皮的謙謙君子就把她忽悠得團團轉,可見,她與這世界實在是不夠融洽。

可是她一想到沈眠母親離死之時的慘狀,就克制不住恨意和憤怒,她不忍要別人性命,別人傷起人來卻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手軟,這就是這個地方的法則,那麽入鄉隨俗,一命換一命,合該公平得很!

她伸手指向鬼王身後的人:“我要他的命。”

鬼王乍然變色。

秦無炎在一旁瞧著,面上也浮現出幾分不淡定。

在場的人中,只有被沈香沈指著的那人最為從容,連說話的氣息都一絲不亂,他直視著沈香沈:“我與姑娘何來深仇大恨,要取在下性命?”

這副裝腔作勢的調調像極了某人,沈香沈看得不耐煩,冷聲道:“你可記得有一處自留山,有一個自留崖,當年你落入崖下,香姐救你性命,留你養傷,你卻恩將仇報……你手上沾了香姐的血,還來打我弟弟的主意……幸好蒼天有眼,讓眠兒認出你這個仇人!”

鬼王聞言驚道:“先生,她所說的可是真的?”

鬼先生聽完沈香沈的指控,一句辯解也沒有,只是對著鬼王拱手道:“宗主可記得數年之前我在外游歷,尋求覆活獸神的法子?當時……我確實受傷……被人所救。”

沈香沈冷哼一聲:“這便是承認了,既然如此,鬼王,你答應過要許我一件事,可還作數?”

鬼王大為頭疼,他看一眼咄咄逼人的沈香沈,只得繼續硬著頭皮繼續問道:“你為何要殺救你之人?”

鬼先生答道:“當時我發現獸神之血難以控制,想要覆活獸神,還需要一副更適合的身體皮囊,所以才四處尋訪,不幸受傷,陰錯陽差之下跌入山谷……當我發現那個女人是麒麟血脈,又聽說她還有一子,一時心入魔障,想著若能用其子作為覆活獸神的軀殼就再合適不過,但是救我的女人神獸之力強大,又必然不會拱手相讓,故而……只不過當我去尋她兒子的時候,已經人去樓空了。”

他事無遺漏,細細道來,而且情理分明,論理,他是為聖教覆活獸神之大業,仿佛他所殺之人,如何微不足道,論情,他既不輕蔑,也不愧疚,言辭之中只有一絲惋惜——因為他沒能帶回沈眠。

所以即使此刻,當面質問,他也能這樣平靜!

沈香沈心裏騰地就燒起一把火來,她握緊雙拳,乾坤珠迸發出絢爛的藍光,直接朝著那人兜頭打去!

鬼王與鬼先生正在說話,沒想過她會突然發作,等察覺到身後靈力湧動時已經來不及了。

鬼王第一次見到乾坤珠的靈力被釋放到極盛時的威力,也瞬間發覺自己似乎一直低估了沈香沈的能力,她本是毫無根基之人,竟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原本對她來說如同雞肋的法寶運用到此地步,如此那突然的襲擊之下,他竟一時想不出一個避免傷人和被傷的法子。

然而卻有人替他及時攔下了沈香沈的攻擊。

秦無炎以控妖笛為馭器擋住乾坤珠的攻擊,面帶疾色:“你不要沖動!”

沈香沈恨他此刻擋在眼前,否則這一招必然可落到殺人兇手的頭上,她知道自己殺不了他,也知道鬼王不會放著自己隨便動手,但是她萬萬沒有想到,此刻攔在她面前的人竟然是他!

她咬著牙又進一步驅動乾坤珠之力——這已經快要超出她的極限,她的雙手顫抖不已,有一種震麻的疼痛感席卷了她的兩條胳膊,幾乎快要無力撐住乾坤珠的力量,但是她心裏一直以來的固執和倔強在此刻占據上風,她凝視著秦無炎的雙眼中滿是魚死網破的倔意,竟令得後者一楞,情不自禁地撤回了一些法力。

就是現在!

沈香沈抓住機會,將能釋放出的力量放到極限,藍光耀眼,將秦無炎震退幾步。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沈香沈雖憑借法寶的威力,看似擊退秦無炎,但其實是秦無炎手下留情。沈香沈不至於自不量力地以為自己現在能打敗他了,所以也沒有再有動手之意,她仍然憤怒,卻不至於讓怒火沖破理性。

她收回乾坤珠,對著鬼王道:“看來鬼王是舍不得替我報這個仇了。”

鬼王的神情看上去十分地難以處斷。鬼先生在鬼王宗經營多年,所做所為無不是為了聖教大業,為了覆活獸神,可謂勞苦功高,這些年來,他在鬼王身邊,在鬼王宗,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若僅僅因為沈香沈一句話就取其性命,實在是如同兒戲。

沈香沈並不意外。她提出要一命償一命,不過是為了看看鬼王的態度,如今這態度,也是鮮明非常了。

“鬼王既然不舍得拿軍師的性命來換,那便算了。”

鬼王意外地看著她,卻不得不承認沈香沈此時的話令他確實松了一口氣。

沈香沈見狀,淡淡笑了一下,只是表情卻讓人看不出真意,倒是像在諷笑,她轉頭道:“我與鬼王宗本來沒什麽幹系,當時你留我在這裏的手段也不是很光彩……而且你這鬼王宗中有我生厭之人,只要一想到這裏,我便渾身難受,想來這狐岐山我也是待不下去了,鬼王仁慈,不若放我與我弟弟離開這裏,如何?”

她說的是放,但是神色卻像是已經下定了決心,不管鬼王答不答應,她都會離開這裏。

鬼王大驚失色:“你若一走,碧瑤她……”

“我自會好好照顧碧瑤,想要修補魂魄,並非一朝一夕,一年十年數十年都有可能,誰也下不了定論,而且玲瓏跟我一起走,她對如何救碧瑤一事最為了解,有她在,你還不放心麽?”

鬼王皺著眉,仍有疑慮。

沈香沈察覺了什麽,突然笑道:“還是說,比起自己的女兒,你更擔心玲瓏一走,就無人幫你覆活獸神了?”

鬼王被說中心思,面色變得極其難看。

“覆活獸神之事,你也不用擔心,如今你整個教派上下為誅仙劍所傷,調養生息總是需要一段時間,而且想要覆活獸神的人不止你一個,玲瓏既然願意跟我走,必然有她的想法,在合適的時候,她自然會回來,實現之前覆活獸神的承諾。”

鬼王這才慢吞吞道:“本座並無此意,只是……你們是要往哪裏去,總要留個方位,若是將來有事……”

沈香沈打斷他:“等我們到了落腳之處,我會讓玄機讓靈鴿送信,此信鴿曾受天帝冥石靈力滋養,靈氣十足,與凡物不同,若真有變故,便以此通信,但是我有言在先,我若沒有答應,鬼王宗上下任何人都不允許跟著信鴿來尋我們的方位,這一點,鬼王可否應諾?”

她說完這話,眼神輕飄飄地瞥向了方才還與她動過手,此刻卻已經安靜地像不存在一樣的紫衣男子,秦無炎靜立著,聽到她的話,眼角幾不可見地跳了一下,他擡頭望來,視線正與她對上。

沈香沈側過頭去,假裝什麽也沒有發生。

而此時鬼王也已經有了決斷:“我可以答應你,也能做下承諾。”

“那我們便是皆大歡喜了。”沈香沈誠心實意地笑了一下,“碧瑤若是能早早醒來,我定會完好無缺地將她送回來,讓你們父女團聚。”

父女團聚這四個字大概聽起來太過美好,鬼王面上竟不由自主地浮現神往之色,這一絲夾雜著愁意的虛幻喜色令得他一時之間看上去並不像個手握重權的野心家,而是像一個普通的父親,他對著沈香沈微微屈身:“碧瑤……就請姑娘照顧了。”

沈香沈點頭:“我定會竭盡全力護她周全。”她知道鬼王能答應讓她帶走碧瑤,一是因為他自己都沒有辦法救她,只能出此下策,二來,除了在場的人,沒有其他人知道碧瑤被交到了沈香沈的手裏,最重要的是,這個世界上除了沈香沈,沒有一個人能取出乾坤珠的東西,所以就算發生了什麽意外,碧瑤也暫時都是安全的。

但她這一句竭盡全力的承諾,仍然能讓鬼王安心不少,她利用碧瑤脫身,投桃報李,這也算是她替碧瑤給她的父親的一點安慰了。

鬼王帶著鬼先生離開以後,秦無炎仍然未走。

沈香沈很想一走了之,留下他一個人當雕塑,可是也不知為何,竟不能輕易地邁步離開,她總想說點什麽,卻又不知該說什麽才能表達她此刻內心真實的情緒。

寂靜總是要被打破的,先開口的人是他。

“你要去哪裏?”

沈香沈覺得這一句話有些熟悉,青雲山上,她憤然地想一走了之的時候,他似乎也問了這麽一句。

但是她那時情緒波動極大,只想離開,並不知道要去哪裏,可是現在,那個離開的念頭已經被她放大,實施,並且鋪墊妥當,他隨時都可以離開,也不會有人阻攔了,即便是秦無炎也不行,鬼王答應的事情,以他今時今日的身份,他還撼動不了。

現在毒神都不信任他,他只能依附鬼王,才能保全性命,所以更不可能為了她與鬼王逆著來,所以他的問題,簡直就是句廢話。

她冷下臉來:“我要去哪裏,應該不用跟你毒公子報備吧?”

“你不報仇了?”

“仇?仇是要報的……”她道,“但是我會親自動手。”

他定定地看著她,好像是在質疑她,因為他不相信她的話,他覺得她不會動手殺人。

氣惱的是,沈香沈察覺到了他視線之中的質疑,她像是被戳了痛腳,一下子張狂起來,她仰頭望著他:“你覺得我不敢殺他是不是?在你眼中,我就是優柔寡斷軟弱可欺是不是?”

她語調急促,聲音幾近尖利,看著他的眸光中閃爍著怒火與不忿。

秦無炎卻因為她這樣的表情而笑了起來,唇間弧線輕薄優美,仿佛帶了寵溺地望著她,但是他眼瞳漆黑,成功地掩藏住了所有真實的情緒,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他雙唇輕啟,說話時神情極其繾綣溫柔,連聲音都仿佛是在耳語。

“如果,我不放你走呢?”

沈香沈如被潑了一頭涼水,驚懼地退後兩步——方才有一瞬間,她以為他要對她做些什麽!

原來……她不是真的一點都不怕他。

她過去不怕那個不擇手段冷情冷血的毒公子,是因為她看得見他虛偽皮囊下殘存的真情真意,而她也以為,一樣的感情可以嫁接到自己身上,現在她才意識到,當自己成了他手中的那個犧牲者和被害者,她會跟別人一樣,懷疑他、畏懼他……不想原諒他。

她忽然後怕地一身冷汗。

沈香沈猛地盯視他,半晌,才咬牙道:“你、不、敢。”

她成功激起了他的負面情緒,當他的臉色變得陰森的時候,沈香沈卻有了一種勝利者的志得意滿:“我說的對不對?你不敢,你不敢不放我走,因為你不敢違背鬼王的命令,因為你害怕你師父會殺了你,秦無炎,比起你們,我是很無能,但是我比你自由得多,我想走,就能走!”

“——而你,根本攔不住我!”

沈香沈扭頭就走,她走得果決迅速,根本不給身後那人一絲一毫說話的機會。

隨著距離拉開,當她走出他的視線之時,她靠著門,緊繃的肩膀才松懈下來,她平覆著狂跳不已的心臟,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厲害的事情,她抹了他的面子,沒有被他花言巧語所惑,可是同時,她又覺得難過。

不過是失戀,一次兩次總該習慣了才是。

這一次,她絕對不會再心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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