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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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香沈腳步停在了門外,卻久久地沒有再動。

之前還不覺得,如今停下來,就發現今夜的狐岐山實在是有些冷得出奇。

匆匆披上的那件薄衣根本就不頂用,她現在依舊被凍得手腳發涼。寒風就像有意識一樣,專撿有縫的地方鉆,令她渾身上下都沒剩絲毫的熱乎氣。

可即使冷成這樣,她也沒往裏再走一步。

並非是什麽近鄉情怯的心態在作祟,而是她被這冷風一吹,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就突然想起了一些刻意被她忽略的事情來。

她自打力竭暈了那麽一遭,想起了前生今世的記憶,因為能見到旁人命途和下場的緣故,便多了絲底氣,令她頗為昂首挺胸地去面對這世界種種。

只是這記憶給了她好處,卻也把一些雖然沒發生的,但是極有可能確確實實會發生的事情擺在了她的面前——秦無炎會喜歡上碧瑤。

不僅喜歡了,還單戀著,癡心難悔,連人死了都不曾放棄,直到後來,幾近是自暴自棄地被人打落懸崖,生死不知。

明知這一切並沒有發生,她也暗自打定過主意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可是臨了,真到了要坦坦蕩蕩去見人家的時候,這事又成了根刺,令她如鯁在喉,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滋味實在難受得緊。

她試圖回想起一些她還未恢覆記憶時發生的許多令她歡喜心動的事情,可連那些,在此刻的寒風凜冽,淒涼悲情的氛圍之中,都好似被蒙上了一層陰霾一樣。

於是她就更成了一顆自覺孤零零慘戚戚的石塊,無論如何都挪不動步了。

她之前提起來的喜悅之心如今被冷風吹得涼颼颼,捂都捂不熱,於是一雙腳沒能帶動她往前走,而是令得她不由自主地轉過身——回去算了。

——乾坤珠也改天來要吧。

——多大事嘛,誰還沒個暗戀未遂就失戀的時候。

她心裏湧出了不少悲觀的想法,這些負面情緒造成的動力比之前促使她來的動力還要大,她幾乎就要邁出腳去了。

身後卻有個聲音伴著夜風如冰水般冷入骨髓,當場就給她澆了個透心涼:“沈老板既然來了,卻過門不入,是何道理?”

話說的很是尋常,語調也十分平緩,只是沈香沈不知為何,竟能聽出些怒意來,不過這怒氣被他壓了下去,便只剩了些不近人情的冷言冷語,叫她聽了愈發寒氣入體。

沈香沈回頭,終於是再次見到了人。

秦無炎似乎也是已經睡下剛起來,穿得也很單薄,並不比她多,卻被那薄薄的裏衣襯得他愈發肩寬胸正,墨發有幾綹都垂落臉旁,一雙黑瞳就這樣似有情還無情地看著她,分明面容上還籠著寒氣,卻叫她平白無故地生了種男色撩人,不堪其誤的頹然來。

那男色的主人望著她,開口的語氣仍是有些不可捉摸:“夜深露重,沈老板還打算在這裏站多久?”

話已至此份上,她要是再扭捏就實在有些甩人臉面了,便就稀裏糊塗地隨他進了屋。

屋內只燃了點微弱的燭光,沈香沈進屋時差點沒絆倒,這一番表現實在不怎麽利落自然,令她有些郝然。秦無炎看她一眼,隨即往旁邊一坐,也讓她坐下,兩人就著這熒熒燭火,面對面,大眼瞪小眼。

沈香沈尷尬地搓了搓冰涼的手,低頭不看人,只盯著桌案,好似是因為太冷,才要找法子取暖,以至於不小心冷落了對面的人一樣。

“很冷?”

沈香沈很想說句還好,只是沒來得及說,就及時用一個突如其來又響響亮亮的噴嚏回了他。

這下就不是利落不利落,自然不自然的問題,而簡直是失態了。

沈香沈捂著鼻子驚惶地看著對面的人——她應當沒有把某些奇怪的液體噴到誰臉上吧……

後者卻只是眉頭微皺,石破天驚地道了四個字:“到床上去。”

“……???”

沈香沈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一把從椅子上拉了起來,朝著某個方向走去,轉眼間她屁股底下就換了陣地,坐到了柔軟的錦被上,只是這錦被又立馬被人掀起,她不由自主地在床上滾了一圈,被子又重新落了下來,將她裹了個嚴實。

罪魁禍首用兩只手臂裹著被子包住她,一只腿壓在床上,朝著她俯下身來,聲音低沈至極,目光也與她對視著。沈香沈已經被這一系列的過程驚得暈頭轉向,只近距離地看見秦無炎的薄唇動了動,可是她卻沒能分神去聽他到底說了什麽。

他於是又重覆了一遍:“可還冷了?”

這被子裏頭本就還有些暖意,如今又被他壓得這麽結結實實密不透風的,若還冷,才是有鬼了,可是她此刻哪記得什麽冷與不冷的問題,被他隔著被子抱著,臉跟臉貼的這麽近。光是努力抑制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就已經用了她全部的精神了。

“不、不冷了。”簡單的三個字她說起來竟然是打了個硌絆,臉上實在是很無顏面,尤其這麽個情況下,她更是覺得很無顏面,很是丟臉,很是不矜持。

玄機說過的話電光石火間在她腦海裏:“你不能這麽隨隨便便,女兒家要矜持一點。”

那她這般,沒說幾句話,就坐在了人家躺過的床上,還被人這麽抱著,算不算極為隨便,又極不矜持了呢?

秦無炎就維持這麽個姿勢看了她片刻,眸子裏像是飽含了什麽深意,又像是沒有,弄得沈香沈很是七上八下,直到他開口說話,她才是松了一口氣。

“你既沒死,也沒有斷手斷腳,為什麽不出現?”

沈香沈覺得他這話問的沒頭沒腦的:“我……往哪兒出現呀?”

秦無炎沈默了一下,放開了她,坐在床沿上,輕描淡寫地道:“沈老板在渝都時對我頗多照拂,我還來不及感謝,就因師門的命令而不得不做了些事情……”

瞧您這話說的,那些事情彎彎繞繞諸多算計陰謀,說這其中沒有您毒公子秦無炎的功勞,誰信?

秦無炎不知她心中所想,仍然在繼續說話:“沈老板一個普通人,我本不想將你牽扯到正魔兩派的紛爭之中,可是沈老板總是屢次三番不聽我的好言相勸,最後還出現滴血洞中……”

沈香沈抱著被子沈思,他這話的意思是要興師問罪?

“乾坤珠是件寶物,若是宣揚出去,必然也有不少人趨之若鶩,沈老板卻不惜拿它來護在下周全,可以冒昧一問,是為什麽麽?”

沈香沈聽得心裏一抖,這人好深的心機,明明在渝都城的時候還說過她不舍得他去死的話,現在轉頭又翻臉不認賬,裝出一副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非要從她口中先套出一個答覆來,簡直是喪心病狂。

她憤恨地將下巴擱在曲起的雙膝上,暗自琢磨可否就是不順他心意,咬緊了牙關也不承認她那些蕩漾的女兒心事。

秦無炎皺起眉看著她面色上流露出來的寧死不屈,不知道自己哪一句令得她能表現出如此神態,卻還是微微一動唇角,做出個雲淡風輕又翩翩風度的笑容來,很是善解人意地道:“沈老板若不好意思說,也沒什麽打緊,只希望在下以後不會因為曲解了佳人的意思而做出什麽令人困擾的行為。”

沈香沈登時心頭又是一跳,擡眸驚疑不定地看他,他這是何意?又要做什麽令人困擾的事?

秦無炎垂著頭,見她投過來的視線十分不安,又將頭垂得更低了些,一綹發都搔到了她的臉上:“你這表情……簡直像是我會吃了你。怎麽,是才想起渝都時候的事,覺得我這個奸詐惡毒、狼心狗肺的小人,實在不值得你一時沖動犧牲自己來救?”

他盯著她的眼睛,好似在觀察她的反應,可是她的眼裏就只映入了他高挺的鼻子,微微凹陷的眼窩,以及字字吐出誅心之言的薄唇,好半天才控制住自己沒被男色所惑,以至於失了言語。

她斟酌片刻,擡起眼睫望進他眼裏:“我若說,我早知道你是萬毒門的人,你信我麽?”

他笑意愈深:“你與我說過你有天眼之術,我又為何不信?”

沈香沈咬了唇,覺得他其實還是在換一種方式套話,可她偏偏卻真的似乎更吃這一套,她說道:“我一早就知道你是萬毒門的毒公子,也知道你潛伏在渝都是為了奪取天書,但我一開始接觸你卻單單只是因為……因為……”

秦無炎瞧她:“因為什麽?”

沈香沈陷入羞怒之中,惱得一掌拍開那人湊過來的俊臉:“總之,你只要記著我不是別有居心才接近你的就行了。”

她這一掌拍過去,卻成了打狗的肉包子,被人抓在手裏,然後手心就塞進了一個圓潤光滑的物什,她一看之下,不由驚喜:“乾坤珠!”

秦無炎道:“這寶物是你的,自然要物歸原主,而且沒有它,你估計連基本的防身都做不到。”

他這話並非是小看她,她也不得不承認,這些日子以來她真的經歷了不少大大小小的險境,首要的一個,就是遇上了他萬毒門的人,差點就此香消玉殞,只是不知道這件事他知不知情?

她握著乾坤珠,狀似無意地道:“原本斬相思也落到我手裏了,只是中途被人搶走了。”

“我知道。”

沈香沈猛地擡頭:“你知道?”

秦無炎道:“我師兄擅自留在渝都和空桑山尋找斬相思,前不久他回了萬毒門,帶回了斬相思,還說他殺了一個人。”

沈香沈擺弄著乾坤珠,漠然道:“那個他以為他殺了的人,大約是我了。”

“我那個師兄,極其蠢笨而不自知,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沈香沈琢磨著他話裏的意思,這是在安慰她麽?她又昂首看他,見他神色晦暗不明,臉上也不見了笑意,便又有些看不懂他了。不過想來他之後親自害死了百毒子和毒神,估計也沒什麽多深的師門情誼,而且這仇怨既然是以殺才能解憤,想必也是早早就種下了的。

很奇怪,她明明知道眼前此人手段了得,野心勃勃,卻絲毫不懼他,只是卻不知他對自己的容忍度在哪裏,憑著她這一番拳拳的真心,是不是能讓他多眷顧幾分?

她猶自苦惱,不覺秦無炎的視線又重新落到了她的身上。乾坤珠在她瑩白的手心裏幽幽地閃著藍光,原本珠身上幹涸的血跡也已經被擦得幹幹凈凈,極為澄澈漂亮。

本是蒙了塵的珠,卻忽遭一番洗滌,露出原本璀璨奪目的內裏來,美好得讓人根本移不開目光。

他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想祈願這光,縱然是在黑暗之中,也能長明不滅。

作者有話要說:

填空題。

今夜,只想聽你們用一個字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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