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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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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紀清平約定的地點並不好找。小餐館的店面不大,埋沒在層層疊疊的居民樓間,若不是紀清平提前發來定位,明楓還真有可能迷路。

店內的裝潢也一般,一看就有些年頭了。布局很是局促,明楓差點擦碰到兩個食客的椅子,才擠到向他微笑招手的紀清平面前。

紀清平把菜單遞給他:“這家店看起來普通,但味道挺不錯的。後廚我曾經瞧過一眼,也挺幹凈衛生,我想你應該會喜歡。”

明楓看了一下菜單:幾乎都是江浙菜,應該是清鮮少油的,符合自己的口味,但不知道是否正宗了。

因為說好是紀清平請客,他不敢點貴菜,便只點了兩道素菜就又把菜單遞回給了對方。

紀清平猜得出他在想什麽,笑道:“你不必為我省錢,這幾年裏我欠的外債都還清了,也攢下些積蓄,不至於像過去那樣花錢畏手畏腳了。”

“那也是你辛苦掙的啊,再說我愛吃素。”

紀清平不聽他的,打開菜單又點了兩道最貴的菜:“這是這家店推薦的招牌菜,而且看樣子不辣,應該挺不錯。”

明楓聽著對方的話,總覺得哪裏別扭,但一時又找不出來。

沒過多久飯菜就端上來了,明楓連忙給紀清平的碗裏夾了滿滿一筷子的貴菜,“多吃點,幾年過去了,怎麽還是那麽瘦。”

紀清平拿自己打趣:“別瞧不起勞動人民,別看我瘦,還是有肌肉的。”

“來來來,肌肉在哪?我捏捏看。”明楓作勢去抓。

一筷子拍掉他的爪子,紀清平笑道:“好好吃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明楓於是低下頭乖乖吃飯,但心思完全沒法放在吃上,心心念念的人就在對面,曾經的記憶馬上要從心裏溢出來的感覺。

紀清平問了他很多,比如說在國外過得怎麽樣?吃不吃得慣那裏的飯?學業辛不辛苦之類的話,他都一一回覆了。

對方還問他:“為什麽不想辦法留在國外?”

因為這裏有你啊。

明楓險些脫口而出這句話,但他只是停頓了一下,端起飯碗道:“因為還是祖國的飯最好吃呀。”

紀清平笑得眉眼彎彎:“就知道你愛吃這個味。”

“話說你是怎麽發現這家店的?和我在杭州旅游時吃的是一個味道,咱們北方可不好找這麽正宗的店,再說位置還這麽偏。”

“是送外賣時發現的。別看位置偏,外賣接單卻很多。在廚房門口等餐的時候,偶爾老板不忙時會和我聊天,人家是正宗的南方人。”紀清平想了想道,“再說我也嘗過,有一次送餐途中餐盒裏的菜撒出來一些,只好自己掏腰包買下來了。不過我覺得挺值,因為真的好吃。”

明楓這才想起來之前感覺不對勁的原因——為什麽對方能看得見後廚;為什麽口口聲聲說這裏的菜好吃,但同時又對菜單不熟悉。

他問:“為什麽偏要送外賣?這麽辛苦。”

“只是兼職賺外快而已,我白天還是有正式工作的。”紀清平回,“送外賣時間自由,畢竟目前孩子還太小。”

“那為什麽不去賈叔那邊?酒吧工作不比送餐掙錢多嗎?”

紀清平沈默下來。

明楓又道:“就算我們只是朋友了,對於朋友的幫助,你也用不著一味地拒絕啊。”

“你了解我的,明楓。”紀清平向他微笑,“還沒努力一把就輕易麻煩別人,這還是你認識的我嗎?曾經因為父親的病我沒有辦法,而現在,我不想再給你們添麻煩了。”

明楓悲哀的感覺到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改變,那無形的隔閡至今還存在著。自己還是和三年前那樣,被紀清平遠遠地推開。

紀清平回家的時間不算太晚。

之前在小餐館門口與明楓告別時,對方提出要開車送他,被他一口回絕了。

他將電瓶車停在居民樓下,卸下電池,拎起車筐裏的水果,慢慢爬上狹窄的樓梯。

停在自家門口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沒有選擇敲門,而是將手中的袋子輕輕放在地上,從包裏翻出鑰匙,小心翼翼打開了房門。

屋裏靜悄悄的。

他躡手躡腳地走進屋子,過了一會簡愛睡眼朦朧地從主臥裏走出來。

“朵朵睡著了?”紀清平壓低聲音問。

簡愛點了點頭,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我真是的……哄她睡覺,自己也跟著睡著了。”

“你也辛苦一天了。”紀清平舉起袋子裏的水果,“我買了些桃和草莓,你一會當做宵夜,吃完就馬上去睡吧。”

“我吃個桃子就行了,草莓我放冰箱留給朵朵明天吃……你也真是,這季節草莓那麽貴,買它做什麽……”

紀清平一笑:“你和朵朵愛吃就行了,再說這是水果鋪收攤前的最後一盒草莓,老板打折賣我的。”

說完他將水果放在茶幾上,轉身準備回到次臥屬於自己的房間。

簡愛輕輕攔住他,問:“你見到明楓了嗎?你們聊得怎麽樣呢?”

“挺好的,他這幾年過得很好。”

“……他現在有交往的對象嗎?”

紀清平猶豫了一下:“我沒有問,但我猜……應該是沒有吧。”

“那你們還有沒有可能——”

“小愛。”紀清平打斷她的話,微笑道,“別把朵朵吵醒了,剩下的咱們以後再聊吧。”

說罷轉過身去,不再理會兀自向他伸著手的簡愛,直接走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因為勞累的關系,紀清平難得早早進入了夢鄉,然而夢境裏並不安穩。

他夢見與明楓旅游的那個夏夜。從旅店的窗邊能望見深藍的海岸線,不僅如此,映入他眼中的,還有無垠的星光與月光。他置身其中,猶如置身一條虛幻的銀河。

而明楓就是他夢境中唯一的真實。

那緊緊擁抱住他的強力臂膀是他的小舟;那火熱落在他頸項的細密親吻是送他疾速航行的狂風;那懇求中帶著強硬的攻伐是他無法抵禦的洶湧浪濤。

他逃無可逃,只能被動承受著。可是夢境中的他仿佛變得不再是自己,他周身熱燙,無法解脫的痛苦在內裏沸騰,幾乎要將他燒成灰燼。

他丟盔卸甲,心底想要又是不想要,舍棄一切自尊哀求對方,出口卻是一連串自相矛盾的細碎話語,自然導致換來的是更加殘酷的對待。

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的他開始無意識地流淚。明楓吻去他的眼淚,卻仍不肯放過他,雙臂鐵鑄般緊緊箍住他的腰臀。紀清平甚至感覺到了窒息,身體卻反而更加興奮起來。

“下賤嗎?承認吧,你喜歡別人這樣待你……”

他在驚懼中睜開雙眼——明楓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粘膩的蛇緊緊纏繞著他的全身……

“啊!!!!!”

叫醒紀清平的,是一陣猛烈的敲門聲,其中還夾雜著簡愛慌張地呼喚與小孩子的哭聲。

他顧不上處理自己的驚恐,猛然坐起身,卻發覺腿間一片濕冷粘膩,頓時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溢上心頭。

他努力將那些負面情緒壓了下去,匆忙換上一條幹凈睡褲打開了門。

門外簡愛的臉上滿是擔心,她急道:“我剛剛聽到你在哭,還有好大的一聲慘叫,你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紀清平看到她懷中因被嚇醒而不斷啼哭的朵朵,努力讓自己嗓音聽上去好像平靜無事的樣子,“對不起,我吵醒你們了。”他愧疚地向她伸出手,“我來哄朵朵,你繼續去睡吧。”

簡愛沒有將孩子交給他,她憂慮地看了他一眼,“你還是先穩定一下情緒吧,你看看你自己,都哆嗦成什麽樣子了……”

紀清平這才察覺到自己的失控,他已經無法控制住自己抖如篩糠的身體了。

他嘴角艱難地扯出一道破碎的笑,“沒事的,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他喃喃低語著,像在安慰她,又像是在不停地催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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