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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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非典席卷中國,學校中途停課一段時間,此時已經覆課,明楓和往常一樣上學前測量好了體溫,一邊嘴裏叼著面包一邊在學校發的表格上寫□□溫度數。

臨近中考,瘟疫已經差不多要過去了。

明楓抱怨學校仍在走這些麻煩的形式主義,但想起母親前幾天說要在中考期間抽出時間回家陪他,心中還是十分的高興。

原本一切都是好好的,但上午在課上,明楓心中突然湧起一陣莫名的心悸不安,支持不住趴在桌上,連課都聽不下去了。

老師看他難受得變了臉色,忙將他送到醫務室。校醫檢查一番,找不出什麽毛病,百思不解,最後只道或許是學習勞累過度外加考前精神緊張,休息一下就好。

明楓躺在醫務室的床上,感覺胸中的不安就像暗流一般陰冷洶湧,暗黑色的水流包裹著他,幾乎要將他吞沒,令他感到窒息。

他當時不知道這就是預感,不過此後許多的事件可以證明,對於不幸的事,他預感往往特別的準。

從下午開始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等補課結束明楓出校門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了。

往常都是繼父來接他,今天上了車,明楓發現司機卻是他繼父的一個朋友,戴著一副銀邊眼睛,很斯文的一人,因為經常來他家做客,彼此都很熟悉。

對方面色凝重,道他家中出事了,現在先不要多問,等他回家就明白了。

聽了這樣的話,明楓更加如坐針氈。

路過公交車站的時候,明楓下意識的和往常一樣向車窗外掃了一眼。

紀清平正舉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雨夜中等公交車。

明楓馬上像觸電一樣的將視線收了回來,不知是不是錯覺,看到紀清平的那一刻,不安的感覺越加深刻,仿佛黑夜正張牙舞爪的要將那人吞噬了一般。

但他此刻思緒早已飛回家中,一切都顧不得了。

家裏的燈都開著,照起來一片白慘慘的光暈。繼父獨自坐在沙發上,抱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明楓忐忑不安的走進家門,繼父看見是他,馬上跑過來抱住他說:“你大哥正在趕回來的路上。你記住,不論發生什麽事,你還有我們。”

一下子意識到了什麽,明楓擡起了頭,繼父通紅的眼眶恰恰證明了他的猜想。

他的心仿佛一瞬間崩潰倒塌。

他的母親在為他歸家的途中發生車禍。超重的大貨車急拐彎側翻,重重壓在她所乘坐的轎車上,人當場死亡。

出事的時間正好是早晨十點鐘左右,他預感到了,卻什麽也做不了。

轉天大哥明桐回來了,尚來不及悲痛,就轉身與繼父一起籌備葬禮與處理公司遺留下來的事務。

葬禮的過程在明楓腦海中十分的模糊,只記得他們向生父那裏發了訃告,但寄回來的只有一張支票。至於是否來參加葬禮,則提都沒有提。

明桐一氣之下想要把支票退回去。繼父人很現實,挺文藝的來了句:既然得不到許多許多的愛,那就要許多許多的錢。便攔著他把支票留了下來。

明楓還未成年,監護人的責任按理是落在了生父的頭上,但看到那邊的態度,是完全指望不上的。那時候明桐大四,原本一直都在籌備出國留學的事。看到這般狀況只好咬牙放棄,年紀輕輕的便做了弟弟的監護人,並且繼承了母親留下來的所有家業。

明桐告訴明楓,即使沒有那個人,我們兄弟二人也能過得很好。

明桐話才剛說完,繼父就冒了出來,雙手分別搭在兄弟二人的肩上,鼓勵他們說無論怎樣,還有他在。

母親死後,繼父按理與他們是沒有任何關聯了,而他卻沒有離開。以他的話講,自己沒有任何親屬,即使搬出去也是孤零零一人,還不如留下來繼續照顧他們呢。

明楓自然樂意。他認得清是非好壞,雖然與繼父相處時間不長,但那人在人品上遠比他們遠在天邊的冷漠生父強多了。他就怕大哥不願意,因為當年母親選擇再婚,就繼父的年齡問題,明桐鬧了老大的脾氣,甚至上大學也是選擇了其他的城市,連假期也住在學校裏,能不回家就不回家。

但令明楓高興的是,在繼父表明他想要留下的願望後,明桐居然沒有反駁,算是默認了。

葬禮之後就是中考,生母去世的打擊太重,明楓緊接著就病了,感冒咳嗽又發燒。繼父摸著他的額頭,感覺燙得嚇人,擔憂的說:“病成這樣就別考了,大不了明年再覆讀。”

明楓一聽就不同意,自己努力了這麽長的時間,怎麽可以說放棄就放棄。

明桐是支持明楓的,不過他有別的考量:隨便上個高中就可以,畢業後直接叫明楓出國留學。

繼父見兄弟二人這麽堅決,只好嘆著氣不再說什麽了。

明楓的運氣還算不錯,此時已經不再是非典流行期間了,不然非要被監考員攔在考場外面不可。不過即使坐在座位上,他的心也塌不下來,頭暈沈沈的,仿佛腦中所有思路都被堵塞住了。

強打起精神來能寫就寫,但幾天考試下來都是還來不及檢查,時間就已經到了,連他自己都感覺到考得不甚理想。

等出成績的時候明楓的心更是陰沈到極點,把自己關在房間中好長時間都不說話。

繼父擔心他,敲了十幾分鐘的門也不見他吱聲開門。於是到晚飯時間特意做了他最愛吃的小雞燉蘑菇,端上樓來拿著把小扇子,在一旁的明桐一臉黑線註視下,對著門縫用力地扇啊扇,把飯香都扇進了明楓房間裏。

果然沒過多久明楓也一臉黑線的出來了,賭氣的搶過繼父手中的飯一口氣吃個精光。

吃飽喝足後明楓的心情也平靜下來了,但看著成績單還是難受,自己拼死拼活努力一年多,到最後關頭偏偏沒能堅持住,一下子就被打回了原點。

想到紀清平,此刻應該與他相反,正是高高興興的時候吧。原本以為兩人名次相近,或許又能混到一個高中。現在看來,是完全不可能了。

明桐在一旁原本默不作聲的,但看到他一副難受樣便忍不住開口說,既然那麽想上重點,拿錢堆就是了,簡單得很。

這個提議自然被明楓斷然拒絕,他從小性格倔強,不是憑借自己能力掙來的,硬塞給他也不願接受。明桐也就不再說什麽,放任他去了個普通高中。

那高中坐落在郊區,規定每個學生都要住校。繼父開車帶著他過去,兩人拎著大包小包一下車就傻眼了:校園倒是挺大,但大部分都是危樓。教學區只是幾棟臨時搭建起來的小二樓。再看宿舍更是離譜,八個人擠在一間不足十平米的房間裏,沒有獨立衛生間。狹小的連張大桌子都塞不進去,要學習只能去走廊盡頭的自習室。

繼父楞了許久,半天才冒出一句:這裏是希望小學嗎?

明楓一時也有些接受不了,但人既然都已經來了,只能找好自己的床鋪先整理起來。

宿舍裏烏壓壓都是陪孩子過來的家長,忙忙碌碌一番就到晚上了,室友們來不及互相認識,隨便洗洗就都睡下了,只剩下明楓自己翻來覆去的難以入睡。

他本來就認床,在加上室友裏還有兩個鼾聲震天的,轉天便是頂著副黑眼圈堪比熊貓的來參加開學典禮。

沒想到卻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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