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silio tatto

關燈
esilio tatto

文藝片拍得不算慢,就是取景地有點兒多,拍到一半,姜鶴年被劇組打包帶出了國,中間給他留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收拾行李。

他盯著桌上擺著的手機看了得有十分鐘,還是沒帶,也沒想著開機看看,他煩了。

這股煩勁兒從哪兒冒出來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可能是因為那天在山上突兀的表露心跡,也可能是因為司懿寧以及那三個沒有撥通的電話。

流浪畫家嘛,肯定要作畫的。

劇組把拍攝地選在了佛羅倫薩,老教堂,彩色壁畫,廣場上的噴泉和鴿子。這地方怎麽看都帶著大寫的“浪漫”倆字兒,對於失戀的人來說,這可真是太折磨人了。

姜鶴年窩在輪椅裏,戴著半長的黑色假發,面前擺著畫架,導演要求不高,讓他隨便畫畫,他卻看著那塊亞麻布上一半的油畫有了點兒不一樣的心情。

他是學過畫畫的,小時候家裏有錢,他爸媽對他的要求一直都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至於後來怎麽跑偏成了紈絝子弟,只能歸結於青少年的青春叛逆期。

姜鶴年落下第一筆的時候沒人說什麽,鏡頭還在拍,他看著天看著噴泉看著成群成群不怕人的鴿子,深色染料被他大面積塗抹上去,發洩似的,將原本的明亮色調徹底遮掩。

鏡頭拍了很久,聽到“cut”的時候他還有點回不過神,但畫布上的畫已經徹底面目全非。

霧蒙蒙的天,一個沈默的背影走向懸崖,半空中烏鴉環繞,角落裏枯枝落葉,還有大片大片雕零的暗調向日葵。

他記得小時候教他畫畫的老師說過,一個人的心情是會反應在他的畫筆上的,教他鋼琴的老師也總能從他練習的曲子裏聽出他當天的心情。

原來人類表達情緒的方式真的有這麽多。

姜鶴年看著自己剛畫完的作品,扯了扯嘴角,第一次耍了大牌,拒絕繼續拍攝,一個人走出了噴泉廣場。

他像幽魂一樣漫無目的地晃蕩在佛羅倫薩的大街小巷,聞著空氣裏駁雜的味道,分辨著他們的來源,還有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吹來的風。

走向懸崖的背影是他自己,他在懸崖邊緣,只需要一雙手推一把,他便能墮入深淵。

步子停留在十字路口,他不知該選擇哪個方向繼續,或者轉身原路返回。

耳邊傳來風鈴清脆的聲響,在他陰暗蔓生的心臟上破開了一個口子,他轉了身,走進那家掛了風鈴的店鋪。

店內裝修很有當地風格,墻上還貼著幾個有些年頭的搖滾樂隊的海報,姜鶴年不太認得,但他總算知道這家店是做什麽的了。

esiliotattoo。

說來好笑,一個放逐自己的人進了一家名為“放逐”的刺青店。

店裏沒人,他在店裏轉了一圈,猶豫是離開還是上二樓的時候,二樓下來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工字背心和色彩繽紛的沙灘褲,一張嘴意大利語砸了姜鶴年一臉,完全沒想過姜鶴年能不能聽得懂。

姜鶴年默了默,回以不算流利的意大利語,強行把對方的口語從意大利語變成了英語,他想改成中文,失敗了,對方對東亞語言系統一無所知。

從店裏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月上柳梢頭,姜鶴年身上的大衣只穿了一半,另一邊搭在肩上。

男人送他出來,語速飛快地又飆了一段意大利語,氣得姜鶴年想給他一腳,好在忍住了,他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擺了擺沒套進大衣的胳膊,毛衣袖子往下落了落,露出半截糊著保鮮膜的胳膊和半個黑色人影。

他把那張畫裏的背影和那片懸崖紋到了右胳膊小臂上。

這是第一次,也希望是最後一次。姜鶴年在心裏默念著。

回到酒店的時候,沈嘯和周回坐在大廳,看到他臉色都不太好看。

姜鶴年挑了挑眉,一張嘴又是一段意大利語,看著目瞪口呆地倆人,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和一個意大利白男聊了一下午,語言系統沒切換成功。”

沈嘯:……

周回驚訝:“你還會意大利語?”

“會一點,以前家裏有意大利這邊的供應商合作,我爸總被人坑我就學了一點幫他看看合同什麽的。”姜鶴年隨意地解釋了一句,“回房間說吧,來罵我曠工的?”

“你還知道你曠工?”沈嘯總算說話,拉著周回跟在他身後,“你怎麽想的,拍到一半就跑是什麽意思?手機也不帶,你知不知道佛羅倫薩找個人多難?這兒不是國內,你特麽出事兒了我去哪兒撿你?”

“你好好說不行嗎?鶴年又不是小孩兒,他肯定是有事兒才走的。”周回在一旁勸。

“有什麽事兒?和意大利白男聊天?”沈嘯不知道自己腦補了什麽,語氣更差了。

姜鶴年唇角勾起,莫名有種以前輔導班逃課的感覺,他站在客廳裏,他爸和他媽一個罵一個勸,最後他屁事兒沒有,下次還逃。

進了屋,房門一關,姜鶴年脫了大衣,把毛衣袖子擼到了胳膊肘上邊,在沈嘯面前晃了晃。

“跟你報個備,下午去整了個紋身。”

“我……艹!姜鶴年你有病啊?你一個演員你去紋身?你知不知道國內對這方面的審核有多嚴格?”沈嘯剛壓下去的火兒又竄起來了。

正經電視臺的節目,電影電視劇,沒有一個能露出紋身的,國內就這麽個大環境了。

“長袖蓋住,拍戲多打幾層遮瑕,法子多著呢,圈裏紋身比我誇張得都有,我這才哪兒到哪兒。”姜鶴年不以為然,幹脆把另一邊毛衣袖子也擼上去了,“咖啡還是紅茶?我建議咖啡,這家配的紅茶不是人喝的。”

周回:“水就行,大晚上的喝咖啡睡不著。”

沈嘯沒吭聲,跟屁蟲似的跟在他身後,盯著他胳膊上滲著血的紋身看了半天。

“你真瘋了,這麽一大片你一下午紋完的?怎麽沒疼死你!”

姜鶴年從冰箱裏拿礦泉水的動作頓了頓:“比心痛差點。”聲音很輕,他也不知道沈嘯聽見沒。

“司焰接到電話的時候就想立刻過來的,但是司家那邊有點事兒絆住了,他得晚點。”沈嘯接過水,小聲說著。

“沒這個必要吧,我就是拍這片子有點影響心情,出去溜達溜達,讓他別來了。”姜鶴年臉上掛著笑,眼神空空。他現在不想見司焰,一見到司焰,他就會想起除夕夜的司懿寧。

他嘴上說司懿寧是司焰養在身邊的barbiedoll,但心裏,他真誠地希望司懿寧能成為司焰的下一輪太陽,又更加迫切地希望,司焰能把司懿寧扔了。

太糾結了,這兩種想法已經纏了太久了,從除夕夜到今天,A市的春天都要到了,他也沒分出勝負。

分出勝負之前,他不想和司焰說一個字。

“你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沈嘯腳步一頓,神色嚴肅。

“我能出什麽事?除了拍戲還是拍戲,最多也就回A市和妮妮過了個年。”姜鶴年垂眸掩下翻湧的情緒,故作輕松。

剛說完,門鈴響了,周回離得最近,幾步過去開了門,司焰在門口,風塵仆仆,下巴上冒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周回給沈嘯使了個顏色,兩口子默契地各找借口,跑了個沒影兒。

姜鶴年靠在吧臺前,微微低著頭,撥弄著手裏的礦泉水。

“心情好點了嗎?”司焰走到他面前,帶著一股子寒風凜冽。

姜鶴年胡亂點了點頭,覺得自己鼻子有點酸。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除夕夜發生什麽了?”司焰一針見血地指出了變故的時間點。

這在姜鶴年的意料之中,又有點超出他的意料。他表現得挺明顯的,司焰能猜出來不奇怪,他只是沒想到司焰會在憋了一個月之後選了個這樣的時間問出來。

“和你家裏有關系,還是……和我有關系?”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姜鶴年開口,司焰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暴躁,繼續問。

姜鶴年的嘴似是被膠水給粘上了,一個字都不肯說,連帶著聲帶也塗了膠水,發不出聲響。

司焰抓了抓頭發,伸手捏著他的下巴親了上去,舌尖靈巧地撬開他的齒縫,貪婪地吮吸碾磨著。

姜鶴年手指動了動,終是落在他腰間,微微用力了一點。

“你想冷靜,我讓你冷靜了,你出國拍戲我也忍了沒跟過來,現在我人在這兒了,你能不能和我說句話?”

唇分,司焰雙手捧著他的臉,有點兒咬牙切齒。

姜鶴年眨了眨眼:“你除夕夜在做什麽?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司焰眼神閃了閃:“和司家那群人吃飯,手機靜音了。”

“酒好喝嗎?解酒藥吃了嗎?喝了酒還能出去接人,你酒駕啊?”姜鶴年想讓自己看起來輕松一點,像開玩笑一樣地說出這些話,可話一出口他就知道不行,太抖了,好像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司焰的手落了下去,他低著頭,成了那個不說話的人。

“我把你輸給他了,以後別來找我了。”姜鶴年笑,聲音哽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