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不速之客

關燈
第83章 不速之客

沈慧的葬禮與火化時間排在一起。

殯儀館裏,在靈堂下,沈渡津見了她最後一面。

沈慧不再是生病時的病態面容,她被整理得很幹凈,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就像睡著了一樣。

沈渡津記得,很小的時候,也就是她還年輕的時候,是大街小巷知名度頗高的長得很美的女人。

她也很愛美。

後來為了生活奔波,長得不美了,也不愛美了。

可他依舊覺得他媽好看,無論怎樣都好看。

她今天化了妝。

他全程面無表情,司儀默念哀悼時亦是。

他只有在花店門口遇著盛閔行的時候,酣暢淋漓地哭了一場,除此之外再沒哭過。

不再訓犬,不再做飯,不再上班,他只是一個人默默地待在房間裏,像在等待什麽東西歸來。

盛閔行也不去催他,也不再克扣他的工資,只是默默地幫他把一切事宜聯系好,到飯點了就喊他下樓吃飯,不下樓就讓傭人親自送上去。

如果不願意給傭人開門,他就親自來。

對盛閔行來說,這其實是有些過線的行為。

他該只是一個替身,可他甚至會與他同悲。

葬禮當天,盛閔行自知沒有立場在場,自覺地躲到了別處。

除了沈渡津和沈俞在場,還來了個不速之客。

齊德也來了。

沈渡津事先並不知情,門被推開的一瞬間他甚至是懵的。

門外掛了勿擾的牌子,可他還是進來了。

司儀被迫終止告別儀式,轉頭望向沈渡津等待他的指示。

齊德泰然自如地進來,司儀見沈渡津依舊沒反應,便以為是遲到的親人。

在心裏暗罵了一句這種人重大場合都要遲到後,她準備繼續主持儀式。

齊德即將站定在沈渡津身邊時,沈渡津忽然開了口。

“你來幹什麽?”沈渡津問他,語氣裏沒什麽起伏。

齊德說得坦坦蕩蕩:“來參加阿慧的葬禮。”

“誰讓你來的?我讓你來了嗎?”沈渡津繼續問他。

齊德不說話,沈渡津也難掩激動,聲音越來越大:“我讓你來了嗎?!”

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阿度,小點兒聲,你媽還在這兒。”

“輪得到你教訓我嗎?給我出去。”沈渡津指著門口道。

門外應是有人聽到了裏面鬧出的動靜,推開門來查看一番後又關門而去。

“你別這麽激動……”

“我不激動,你給我離開。”沈渡津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極力平覆狀態。

齊德拒絕他:“我不會走的。”

“你!!”沈渡津氣急,走上前想親自動手把他趕走。

沈俞突然從後面拉了他一把,擋在他面前。

她開始嘗試跟齊德交涉。

“爸……”她自覺不妥,忽然打住,改口道,“你……請你離開。”

相較於沈渡津的面無表情,她看起來情緒更激烈些。

此時她眼眶裏是剛哭過的紅,一點點淚花還掛在睫毛上沒擦拭掉。

她不是不知道父母之間的破事,她還不會走路的時候父母就離了婚,她一直跟著沈慧和沈渡津生活,對齊德根本沒什麽感情。

印象中齊德似乎從前經常往家裏寄錢,可沈慧每一次都是原路退回,久而久之齊德就不這麽做了,她對於父親這唯一的好印象也就沒了。

現在這個陌生人闖入了她最親近的人的葬禮,不趕走難道要留著一起吃頓飯嗎?

齊德看著這個很多年都沒正式見過面的小女兒,看見她也是疾言厲色地要趕他走,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他還是站在原地不肯動。

沈渡津不再忍,走到沈俞前面擋著,伸手去推齊德離開。

司儀見狀怕情況控制不住,走到門外通知了一聲。

齊德還是立在原地,沈渡津畢竟比他年輕,使了八分力氣將他推得往後踉蹌了兩下。他也開始反抗,一只手攥住沈渡津的手腕要把他掰下去。

沈渡津臉上越來越控制不住的扭曲,沈俞從來沒見過她哥這副模樣,有些被嚇到,在後面輕拍沈渡津的後背試圖讓他清醒一點。

齊德一邊用力抵抗一邊無奈道:“阿度,這個葬禮,就算讓我參加了又能怎麽樣呢?她曾經是我的妻子,和我共度了快十五年時光,她未必不想見我一面。”

“那只是曾經,現在你是誰?你誰也不是。她想見你?她不可能想見你的,我不想見你,沈俞也不想見你,沒有一個人希望你出現在這裏。”

“你給過她什麽?是給了她愛還是給了她痛苦?她生沈俞痛苦抑郁的時候你在哪兒,她一個人將沈俞帶大你又在哪兒?”

他忽然勾起嘴角笑了笑。

“你跑了。”

“你把我帶走,帶去學你以為的有前途的訓犬,把我當做賺錢牟利的工具,把我逼到絕境,你給過我什麽?”他越說越語無倫次,幾乎是想到什麽便說什麽。

“可我給了你新的人生,”齊德終於找到了擊破點,他語速很快,仿佛這樣就能增加他站在這兒的底氣,能證明他的確有資格參加這場儀式。

齊德:“沒有我,你現在能活得這麽輕松自在,你能帶著那筆錢回到雲城過新的生活?你能——”

他突然卡住。

能什麽呢?

這的確很容易被反駁。

“那是我應得的!”沈渡津惡狠狠咬牙道,“你欠我的。”

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麽和齊德糾纏下去,他狠閉了閉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你出去,我不想和你吵,至少不是在這裏。”

很快就失敗了:“出去!別臟了我媽的眼睛。”

場面幾近失控,他不可能在沈慧的葬禮上打人,所以無論多麽厭惡,也只能勸他走。

盛閔行出現得很及時。

他今天穿了一身全黑的西裝,很正式也很應景。

也許是剛剛有人從門縫窺見了這一場鬧劇,又或許是司儀的通告起了作用,他迫不得已從隔壁的休息室來到這裏。

他一個人進來的,一只手掌從後面按住了齊德的肩膀。

“你是誰?”齊德艱難地轉頭,上下打量著盛閔行。

盛閔行示意沈渡津放手。

沈渡津不情不願地放開了,而眼睛還是跟著齊德的動向,仿佛他不看著盯著,這人下一秒就會做出什麽出格離譜的事。

盛閔行:“我是誰不重要,我不是今天該出現在這兒的人,同樣你也不是,所以請你出去。”

齊德轉過身,與他正面對上。

盛閔行又威脅道:“再不出去我就叫人了。”

他與沈渡津一前一後夾擊著齊德,少有這麽同仇敵愾的時刻。

齊德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神變幻莫測,用一種令人感到惡心的目光看了看他們兩人,笑出了聲,連反駁盛閔行這件事都忘記了。

他視線最終定格在沈慧的靈柩上,看起來有些癲狂。

他說:“阿慧,看看你生的兒子,看看我們的好兒子,他竟然是個、是個……”

似乎又記起這是怎樣的場合,那三個字到了嘴邊遲遲沒說出口。

盛閔行不會給他這個機會,通知了守在外面的陳瀚喊保安進來,不多時,幾個保安齊刷刷地走進來。

沈渡津不方便做的,他來做也未嘗不可。不過還是有些冒犯。

最終齊德被用蠻力請了出去。

一場鬧劇到這裏基本該結束,盛閔行交代了司儀幾句便又打算出去。

沈渡津忽然拉住他,道:“你不留下嗎?”

趕走了齊德,沈渡津像是再也忍不住,眼底微微泛起了紅,卻自始至終沒有痛哭流涕。

“合適嗎?”他試探道。

“合適。”

……

告別儀式實際只有不到半個小時,被齊德攪和一出拖延了點時間,導致後面的程序都要依次往後順延。

火化間門口,家屬止步。

他親眼看著沈慧進了那扇很高、裝潢很嶄新的門,然後消失在了門關閉的盡頭。

火化的時間有點久,久到像過了無數個日夜,可實際也沒有這麽誇張,兩個半小時足矣。

他們坐在休息室裏,沈渡津一言不發,沈俞離他很遠。

盛閔行推了推他,示意沈俞有異樣。

“你怎麽了?”他強忍著疲累道。

沈俞擡起頭,用一種近似於怨恨的目光盯著他:“為什麽不告訴我?”

“媽媽去世的那天,為什麽不告訴我?”

“為什麽要一直騙我她好好的?”

“我打不通她電話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開始出事了?是不是?”

她帶著哭腔發出一連串的質問,讓沈渡津不知如何還口。

解決了齊德,沒想到沈俞對他的處理方式也頗有微詞。

他的確有錯。

沈俞有一場十八年來的大考,將有可能決定一生命運,所以他騙了人。

他說,沈慧好得不行,能吃能睡,甚至有時候還能胖點回來。

他還說,沈慧化療效果顯著,醫生都說運氣十分好。

沈慧也主張他騙人,雖然他們私下裏並沒有通過氣,但說出的話做出的事無一不是朝著這個共同目標前進。

每次視頻的時候,沈慧都拾掇好自己,面色紅潤地出現在鏡頭前。

沈俞放了月假,回來時看到的也是沈慧一個月裏為數不多的起色最好的兩天。

他們心有靈犀地保守秘密,都以為能撐過沈俞高考。

後來事情終於瞞不住暴露,沈慧離開了。

哪怕是這樣,他也只是一個人處理了這些,而後才平靜地打通了沈俞的電話,和盛閔行開了車將她接回來。

沈俞一路上都一言不發,剛剛在靈堂站在他這邊對抗齊德時,是他們兄妹自出事以來第一次交流。

他早該想到的。

“我……你要高考的。”他挑挑揀揀,最後選了個最讓人氣惱的理由。

“就因為這個,你什麽都不告訴我?!你覺得這個理由站得住腳嗎?!”

“我沒有辦法。”那是他和沈慧共同的計劃,現在卻執意一個人擔著。

“你有過辦法嗎?你從來都是把為我好的強套在我身上,你有想過我願意接受嗎?!”

“對不起。”沈渡津訥訥道。

“還有用嗎,”沈俞崩潰出聲,“你知不知道這樣,我會恨你一輩子啊。”

他腦袋嗡的一聲響,兩眼一發黑,耳朵也嗡鳴作響,險些透不過氣來。

他的妹妹,他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說要恨他一輩子。

不是一時一刻,是一輩子。

他不能說沈俞是不對的,因為換位思考,就算換做是他,他也是恨的。

早在實施的時候他就該想過,這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只不過親口聽到沈俞說出這些話,還是止不住地難受。

他突然無法再出聲。

良久,才道:“別讓媽看到我們吵架,好嗎。”

最後兩個字出來時聲音都是發顫的。

可沈俞沒有聽出來。

她只是看著沒有一點情緒起伏、甚至可以說得上淡漠的沈渡津,一字一句說道:“你一點都不難過。”

然後作出簡短的評價。

“你沒有心。”

沈俞眼眶越來越紅,終於在沈慧看不到的地方嚎啕大哭起來,躲到了休息室角落裏。

沈渡津又準備起身過去,盛閔行從後面輕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別這麽做。

他最終還是坐回了原位。

怎麽會不難過呢?

他明明該和沈俞一樣,是這世界上最難過的兩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