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番外四 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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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番外四 分別

大學畢業之後,周意沒有去南市工作,其實本該去的,父母已經在南市打拼置業多年,方便又省事。

但他去了上海,因為那裏沒有李言喻。

徹底分開之後,他沒有意料之中的痛苦,沒有她的日子很平靜,情緒穩定,一切都好。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共同的記憶、習慣,會帶來越來越多的愕然與虛無。

她喜歡吃香菜,他一點也吃不慣,但每次看見香菜還是會下意識替她多要一份;

有幾年國內流行甜口的韓式炸雞,還有可樂味的,他興沖沖去排隊打包了一份,可買完之後直到涼透了也不知道要帶給誰好;

公司女同事有段時間流行互聯網占蔔,他甚至偷偷摸摸花了2000塊錢去算姻緣,他受過良好的教育和嚴格的邏輯訓練,當然知道這些東西反智反科學,但是該怎麽辦,科學也推導不出答案,只有那些似是而非的話在安慰他。

真的太想了。

沒什麽辦法。

……

這些點點滴滴的失意在某天忽然匯聚到一起,讓他猛然覺得仿佛身處在奇異的寂靜之中,孤身一人,漂流在世界之外。

一整個世界好像都和他沒有關系,反應過來簡直痛不欲生,就只能下定決心,他要離開這個叫“李言喻”的弱點。

後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以為自己痊愈了,可以沒有顧慮地開始新的生活了,直到家裏準備給他買房,他回了一趟南市。

在南市簽好購房合同當天,他訂了一家風評很好的海鮮食館的位,準備一家人簡簡單單吃個飯,食館位置離售樓部還挺近。

當時他註意了一下,那家店就坐落在寫字樓林立的京基大廈附近。

六點吃晚飯,他們準時到了,停車的時候他爸卻站在車窗外,俯下身來,凝重且關切地敲他的車窗玻璃。

周意回過神,緩緩降下車窗,停車場空洞的雜音才回到耳朵裏,他擡起眼,遲疑問:“怎麽了爸?”

“你下車啊,喊你半天不動彈,焊在位子上了是怎麽的?”

他媽也在後面大聲詢問:“小周你怎麽回事?”

“沒事。”

“沒事兒叫你半天也不吱個聲兒?一動不動的,嚇死人。”

周意解開安全帶,熄滅發動機,從車裏出來,目光望向剛剛他一直在看的那一處——

李言喻還婷婷裊裊地站在那裏,低頭打著電話。

她離得不近,可周意卻看得清楚,那樣熟悉的一張臉,化著陌生而精致的妝容,紅唇飽滿,鋒利的高跟鞋尖有一下沒一下地碾磨著地面。

她神色恬靜,說了好半天才掛斷電話,踩著高跟鞋和身後人一起離開。

沒有註意到他。

時間過得緩慢,體內的熱量早就流失幹凈了,周意甚至沒辦法在第一時間挪動腳步。

從前無數次感受過這樣失控的情緒,他滯在原地,不知道有沒有表錯情讓父母擔心。

他以為自己早就好了,可殊不知這段感情就像風濕病,平時很難察覺,只有下雨天痛得要命才知道,根本是病入膏肓了。

訂那家餐廳之前,他看到了網上有許多好評,什麽食材新鮮,烹飪方式講究等等,但整個過程他卻沒有嘗到什麽好味。

父母大概是註意到了他的反常和寡言少語,十分貼心地沒有追問,他始終頂著那張淡定如斯的假面,維持著面上的平和,其實所有註意力早就渙散,不在此地。

當天晚上他又夢見她了,然後再次輕而易舉地原諒了她。

第二天他沒有回上海。

還是忍不住輾轉打聽到了她所在的公司,踩著下班的時間去了她公司樓下。一路上他都在想,她見到自己會是什麽反應?

是驚訝還是愧疚?

抑或是舊情難忘,請求回到他身邊?

還是平靜如陌生人,仿佛一切早就過去?

如果她認錯態度良好的話,他或可撥冗屈尊跟她吃頓飯。就這麽漫無邊際地想著,他把車遠遠停在路邊,望著下班的人潮,一眼就在人群裏看見了她。

她過得很好,精致、體面,被人簇擁著,像個戰士。

她和身邊的同事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面露笑意,步履從容,一行人走走停停,氣氛融洽。

周意沒有刻意躲著,既希望她能立刻發現自己,又希望她不要發現,當然可以暫時不用那麽快發現,但最後還是必須要發現。

他在說什麽?

他在路邊待了十五分鐘,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路盡頭,一次也沒有回頭,終於意識到這個行為有多蠢,緩緩驅車離開。

他全程鎮定地盯著路況,心裏第143次決心放下。

那天是他生日。

他們分開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過過生日,她卻能在這一天笑得這麽開心,過得這麽幸福,若無其事地走進了新生活,把他徹徹底底地甩在過去。

他忍不住握緊了方向盤,隨手打開電臺,主持人字句鏗鏘地念,“‘你的不在縈繞著我,猶如系在脖子上的繩索,好似落水者周邊的汪洋。’來自文壇巨匠博爾赫斯……”

他立刻伸手關掉,幾乎就要崩不住了。

她的缺席貫穿了他,像一種灰敗的顏料,塗抹在他生活裏每個瞬間。

就那麽害怕她忘了自己?

就那麽迫不及待想見她?

就那麽擔心她身邊早就有了新人,過得多姿多彩?

真的有那麽非她不可嗎?

也不是吧。

也還好吧。

腦子裏不停地回放他們分別的場景,她一次次地說要分開,甚至不耐煩地編出個“喜歡別人了”的可笑理由來擋他。

他一遍又一遍地想她的壞,想她的殘忍,想她的冷漠,這樣他覺得自己就可以只記著她的壞,再也不想了。他簡直什麽方法都用盡了。

其實還是沒釋懷,忘不掉。

怎麽可能釋懷,怎麽忘得掉。

恍惚間感到有什麽濡濕、溫熱的東西滴在手背上,他望向車外,也沒見下雨。

夜幕漸漸落下來,剛剛混亂之下忘了開導航,他對南市的交通其實並不熟,現在是一通亂走,也不知道這條路要開到哪裏去。

但也沒事,他沒有目的地,也不急著去見誰,沒人在等他,走錯了就走錯了。

不趕時間。

第二天一早他就回了上海,此後依舊照常工作生活,有時候也參加集團組建的聯誼活動,他嘗試著不再想她,把自己融入到集體裏,打球、加班、戶外活動,逼自己喜歡除她以外的任何女人。

事實上一切都很乏味,也都很徒勞。

他也不是失去了心動的能力,只是這種能力在其他人身上沒法奏效。

他之前一直以為放不下是因為不甘心,實際上見到她的那一瞬間,渾身的血液凝固又回流,他終於明白,不是的。

還是好心動,還是好渴望,還是沒有尊嚴想回頭去找她,一想到不會在一起,心臟裏還是裹著綿延不絕的痛楚。

前前後後的幾年裏,他時常和自己作對,常常勸自己放下。然而無數次下定決心了,可一切又會在某個不知名的節點重新回到起點。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在不停的反覆裏愈加心碎。

周意是真的恨。

恨她,所以故意註冊“貓貓”的ID,故意發微博讓她看見,因為他覺得最好的報覆,就是讓她後悔;

恨她,所以悄悄用微信小號看她朋友圈,要親眼看見她離開自己過得不好,摔個大跟頭;

恨她,所以總是有意無意地給趙曉透露點自己的近況,他知道她肯定會告訴她;

恨她,所以他把自己在集團的員工資料卡裏的收貨地址,改成了她的公司地址,這樣,他每年過生日的時候,她就會收到集團寄過去的一束花、一個蛋糕,和一張寫給他的生日賀卡。

他不信她還能在那天笑得出來。

……

從分開那天開始,他就在拼命證明自己,要讓她悔不當初。

等著她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懺悔,承認錯誤,然而那麽漫長孤寂的時間裏,月圓月缺,她始終沒有一點反應,沒有來請求他的原諒,一次也沒有。

她拋棄了他兩次。

她遺忘了他兩次。

她把他打進冷宮,一去多年,他等啊等啊等得都絕望了,轉頭只想跟辛者庫簽個養老保險。

後來也不知道是從哪天開始,他發現上海滿大街都是酒吧,每個周末夜晚的路上都橫七豎八地躺著失意醉鬼。

他也開始喝酒,加入了醉鬼們的大合唱,每到周末就酩酊大醉。喝酒挺好,能把自己從無望的生活裏短暫解脫出來。

那樣的情況持續了一年多,他沒有變得更好,還把胃喝壞了。後來開始戒酒,日子過得清心寡欲,無欲無求。

他也不知道人生要走向哪裏。

如果不是李言喻,他覺得一個人也不錯,似乎沒有不妥。

認識新的人、開始新的關系想一想就令人疲憊,他已經感覺到,或許是年紀大了,人關於愛的雄心壯志漸漸磨滅,已經不想、也沒辦法再那麽耗盡心力地愛上另一個人了。

雖然沒有參與她的生活,可她的消息還是不間斷地傳進他的耳朵裏。

他知道她始終沒有公開過戀愛關系,每年都會空出半個月去旅游,春節也待在南市工作不回老家。

她還是很優秀,從前學習認真,現在工作認真,每年都是優秀員工,晉升得很快,混得很不錯,人緣也不錯。

除了不愛他這件事,她什麽都做得好。

她發朋友圈的頻率雖然不高,但還挺有內容,她很少自我剖白和抒情,每次都是平鋪直敘地描述某件小事,發一發照片,卻有種安靜又妥帖的力量。

不管如何她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讓人挺放心,好像生活不論如何風雨飄搖,她始終有能力平穩航行。沒有他,她也可以幸福。

大學畢業她就在那家公司一直待到現在,好像不論有沒有他在身邊,她也永遠不會走,永遠在那裏存在著。

這樣一想,他又像是得到了一點安慰,還可以在同一個時空忍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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