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擡起頭望向夜空，雪花漫天卷地地掉落，遠遠望著，如同無數的蒲公英在半空中飛揚，轉了幾個圈後，它們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到了高聳的屋頂，落到了光禿禿的樹枝，落到了廣闊的大地，天地間仿若鋪上了一層厚厚的棉被，瞬間就白茫茫一片。

望著望著，程挽不由有些癡了，她呆呆地伸出了手，接住了從天而降的一片雪花。

雪花是六角形的模樣，在燈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是閃著光似的。望著掌中的雪花，她開始吃吃地笑，仿佛孩童得到了新玩具，好奇地擺弄著，一時竟忘了雪花傳來的涼意。

隨後，程挽低下了頭，像個好奇寶寶一樣輕輕地嗅了嗅掌中的雪花，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竟覺得這雪有股獨特的清香。做完了這個動作後，她還伸出舌頭，把雪花舔了一下，舌頭觸到雪花的那剎，一股寒意湧上了舌頭，瞬間傳遍四肢百骸，只把她凍得生生打了個寒顫。

然而，程挽對此絲毫不以為然，反而大笑出聲。笑完以後，她燦若星辰的眸子仍漾著淺淺笑意，裏面倒映出翩然而落的雪花，而她就這麽靠在了窗前，托著腮專註地望著外面的雪景。

月亮悄然躍上了枝頭，她靜靜地懸在夜空，將朦朧的銀光溫柔地灑下大地。

散漫的銀光鋪落大地，在路燈的映照下，投下斑駁的影子，半空是飄揚的雪花，月色與雪色交錯相映著。大雪映著白光，迎著月色，紛紛揚揚地灑落，如同黑夜裏的精靈，跳躍著、舞動著，在更闌人靜的夜裏，悄無聲息地降臨人間。

剛洗完澡，從浴室裏出來，傅司遠就註意到了窗外的鵝毛大雪，但他並沒有怎麽在意，只是邊擦著頭發邊漫不經心地走向窗邊，想把大開的的窗戶關上。

即將關上窗戶的時候，他突然就看到了樓下的程挽，鬼使神差地，他的手就這麽定在了窗邊，他甚至忘了擦頭發，只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安靜地凝望著她。

看到不斷飄落的雪花，她似乎顯得很高興，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如同孩童見到心愛的玩具，眼中有著毫不掩飾的好奇與快樂。

她還把手伸到了窗外，手舞足蹈地接過雪花，然後，試探般的伸出了舌頭，輕輕地、小小地嘗了口。

雪花似乎是太涼了，一觸到舌頭，她便被寒意滲人的雪花凍到了，生生地打了個寒顫。然而，這種小意外並沒有打擊到她的熱情，她唇邊的笑意絲毫未減，反而越擴越大。最後，她便幹脆倚在了窗邊，托著腮安安靜靜地望著外面的茫茫雪景。

見狀，傅司遠唇邊笑意更濃，忍不住學著她的樣子，半躬著身子倚在窗臺，然後一眨不眨地望向樓下的她，深邃的眸子裏倒映出她的身影。

那一瞬間，他看不到紛揚的大雪，看不到朦朧的月色，甚至看不到屋外的路燈，他看到的只有那個倚在窗臺，淺淺笑著的她。

莫名地，他的腦海裏就浮現出了餘光中先生的一首詩——

若逢新雪初霽，滿月當空

下面平鋪著皓影，上面流轉著亮銀

而你帶笑地向我步來

月色與雪色之間

你是第三種絕色

想到這裏，傅司遠低低地笑出了聲，望向程挽的目光很是溫柔。然後，他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般的道：“不對，不對……”

你並沒有向我步來，只是淺笑著倚在了窗臺。

然而，對我來說，足以勝過人間所有絕色。

這一晚，樓下的她在專註地看著雪景，卻不知，樓上的他在專註地看著她。

昨晚因為顧著看雪耽擱了許久，很晚才睡，第二天程挽和裴玥便起得有些晚。

待兩人醒來的時候，已差不多到要吃中午飯的時間。在床上賴了會兒，兩人才不情不願地從被窩起來，走出房間準備覓食。

經過門口的時候，程挽和裴玥恰好看到外面的空地上有人在打雪仗。

經過昨晚的一場大雪，外面的空地已鋪上了一層厚厚的雪，遠遠望著，竟像是蓋了一層白色的棉被。冰雪過後，樹枝上都掛著雪，外面銀裝素裹，成了一個白色的世界。

那群人年紀不大，正是青春張揚的年紀，你來我往地扔著雪球，玩得很是熱鬧。看到這麽熱鬧的場面，裴玥和程挽心裏都在蠢蠢欲動，很想參加他們的扔雪球大戰。

“小挽，不如我們去加入他們吧？”

“啊？加，加入到他們？”

心中想加入是一回事，但現實又是另一回事。畢竟那群人看著都只有十六七歲，正是青春年少，她這老胳膊老腿的“老人家”加入到裏面，還不得被他們這群小鮮肉給虐死？！別別別，還是站在這裏安安靜靜地當個吃瓜群眾就好。

“去嘛去嘛！看著多好玩啊！我們平時待在南方哪有這樣的機會，現在難得來到北方，當然要趁著這次機會好好體驗一把打雪仗啊！不然的話，多可惜啊！”

“可是……”

程挽心裏有些動搖，然而裴玥已經不給她考慮的機會，當下就拉過她的手，往那群少男少女走去。

“你們好啊！請問我們可以加入到你們嗎？”

“行啊！”

年輕人們似乎一點都不怕生人，分外的熱情，沒有一絲猶豫就答應了程挽她們的請求。

“那，請問我們也可以加入嗎？”

正說著，身後突然響起了一道低沈溫潤的聲音，程挽轉過身一看，恰好對上了江子淩的目光，她怔了怔，看向他的眼神有些驚詫。

江子淩對她淡淡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好啊好啊，人多熱鬧些！”

很快地，江子淩和龍傲天也加入到打雪仗的行列。

這場打雪仗分為了兩組，程挽和裴玥兩人自動歸為女生組，而龍傲天和江子淩則分到了男生組。

一加入到戰局，裴玥連熱身都省了，直接就與對面那組男生打得火熱。而程挽則蹲下了身子，默默地抓過地下的雪，準備制作“彈藥”。

稍不註意，程挽便被一個半大不小的雪球打中。雪球“啪”的一聲，打在了她的臉上，涼颼颼的，帶來絲絲的寒意，與臉頰相觸的剎那，雪球瞬間就變得粉碎，紛紛落到她的肩頭。

凸(艹皿艹 ) ！！！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竟敢暗算本仙女！

這麽想著，程挽用手掃落了肩膀的雪，擡起頭，憤憤地望著剛才雪球飛來的方向。這一望，猝不及防地對上了江子淩帶笑的目光，事出突然，程挽尚未來得及調整臉上表情，只鼓著腮幫子，氣呼呼地望向他。

見狀，江子淩收起了笑，面上似有歉意。然後，他背著手，邊說著話邊往程挽這邊走來。

“對不起啊，我剛剛把你打疼了嗎？”

望著越走越近的江子淩，程挽連連擺手道：“啊，沒事沒事，都是鬧著玩嗎，我……啊啊啊啊啊！”

話還沒說完，程挽就發出了一聲嘶聲裂肺的尖叫。

江子淩這個人面獸心、喪盡天良的家夥，竟然在眾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把一團雪塞到了她的後背！

這下子，她再也顧不得什麽狗.屁形象了，立馬像被雷劈了一樣地死命抖動身子，把裏面的雪給抖落出來。

看著程挽滑稽的樣子，江子淩笑得很是開懷，笑意在眼角眉梢漾開來。然而，沒等他高興多久，他便被一個大雪球砸中了。

“哈哈哈，主編，叫你欺負我家小挽！”

說著，裴玥對著江子淩做了個大大的鬼臉，然後叉著腰，仰天大笑。

江子淩搖了搖頭，掃掉了肩膀上的雪，笑得有些無奈。

“哈！女人，看我的宇宙無敵霹靂大雪球攻擊！”

龍傲天扔雪球過來的時候，裴玥正笑得開懷，嘴巴還沒來得合上，便被突如其來的大雪球砸到了嘴，還被雪球硬生生地卡住了嘴。

“呸呸呸！龍傲天你這個惡毒的男人，竟敢暗算老.娘！看我不打死你個小.婊.砸！”

“哈哈哈哈哈。來啊來啊，來追人家嘛~~~”

“你別跑！龍傲天你有本事別跑！”

話音剛落，龍傲天便大笑著跑了起來，速度之快，堪比原野裏的兔子，一溜煙就跑沒了影。

然而，裴玥嘴上說得激烈，腳下卻並未移動本分，等龍傲天徹底消失以後，她就往地下弄了幾個雪球，然後繼續淡定地與眾人打雪仗。

眾人：“……”

這麽一個小插曲過後，眾人依舊玩得熱烈。時間逼近中午，陽光越來越猛烈，在艷陽的照射下，外面的雪漸漸開始融化，即便如此，人們打雪仗的熱情依舊高漲，你來我往地在陽光下扔著雪球，玩得不亦樂乎。

傅司遠出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個場面——他的女孩與一群陌生男女在雪地上肆意地奔跑著，你來我往地打雪仗，陽光下的她笑得一臉燦爛。

說來也怪，明明雪地上有那樣多的人，可他偏偏就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而且，似乎還總是這樣。

他笑了笑，忍不住拿出手機記錄下了這一刻。

望著照片上的女孩，他忍不住用手輕輕地在手機屏幕上摩挲，連眼神也不自覺地溫柔了幾分。

“你在做什麽？”

聽到聲音，傅司遠止了笑，回過頭淡淡地望著來人，見是蔣婕，他把手機放回了衣服口袋裏，然後聲音淡淡地道：“拍風景。”

“拍風景？”

“對。”

呵，那人啊，可不就是他眼中最美的風景麽。

說這話時，傅司遠勾了勾唇，眼裏也現出了幾分笑意，那是他從未在旁人面前現出過的溫柔。蔣婕忽然有點慌，內心的不安開始不斷地放大。

“找我有事？”

“哦，我找你陪我去吃飯呢！哎，一個人吃多無聊是不是，兩個人的話……”

“蔣婕，”傅司遠皺了皺眉，打斷了她的話，道：“和我們一起出差的還有兩個同事，嫌無聊的話你可以找他們，不一定非得找我。”

聞言，蔣婕神色一僵，再說話時聲音也變得有些尖銳：“我為什麽非得找你？！呵，傅司遠，難道你不知道嗎？”

傅司遠先是一怔，隨即眉頭皺得更緊，他有些無奈地道：“蔣婕，從一開始我就跟你說過了，不要浪費時間在我身上。”

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蔣婕脾氣也上來了，便賭氣地道：“那又怎樣！我就偏愛浪費時間在你身上了！”

“隨你。但我還是那句，我不會對此做任何回應。”

說完，傅司遠便頭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決絕而無情。

又是這樣。

那個男人啊，不僅外表看著冷冰冰，連拒絕人的時候都是這樣決絕而不留情面，態度強硬，像極了他的人。

想到這，蔣婕無力地閉上了眼，笑得苦澀。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沒有小天使評論的說，

念在今天這章這麽肥的份上，

作者菌又這麽努力勤奮地碼字，

你們真的不考慮下寫個評論點個收藏什麽的嗎？

ps:我家小挽從小生活在南方，第一次見到雪，沒見過啥世面，大家不要取消她哈哈哈哈。

☆、發燒

“小挽，醒醒啊！別睡了，我們要去開會了！快點，不然要遲到了！”

見程挽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裴玥也有些著急，當下就走到她的床邊，輕輕推了推她，繼續大聲地道：“餵餵餵！程挽，別再掙紮啦！快點給我起來！”

在裴玥的推搡下，程挽從睡夢中悠悠轉醒，她揉了揉眼睛，不情不願地從被窩中坐了起來，卻猝不及防地被寒氣冷到了，生生打了個寒顫。

程挽縮了縮脖子，睡眼惺忪地道：“開會？幾點了現在？”

話說出口，嗓音竟是連程挽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沙啞，臉上帶著點不正常的潮紅，溫度更是滾燙得嚇人。

“天哪，程挽你看著很不對勁啊！你沒事吧？”

察覺到程挽的異常，裴玥不由驚呼出聲，邊說著邊把手放上了程挽的額頭。這一探，額頭上的溫度滾燙得讓她暗暗吃驚，猛地就縮回了手。

“你的額頭好燙啊！天哪，你該不會發燒了吧！”

“咳咳咳……”

程挽開始連聲地咳嗽，但她還是對著裴玥虛弱地笑了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道：“我沒事的玥玥，不是說要去開會嗎？我，我們現在就去吧，不然就要遲到了……”

“你這個樣子還開什麽會啊！你這個工作狂人，這時候就不能消停點嗎？！呼，真是的，我替你跟主編請假吧，你給我留在旅館休息，哪兒都不準去！”

“可是……”

“別再可是了，你這個樣子就跟個女鬼一樣，我怕別的男同胞看到你都以為你是要吸他們的精.氣呢！乖乖地留在旅館，別給我出去禍害人民大眾了！”

“哪有那麽誇張啊……”

“就是有那麽誇張！總之，你今天哪兒都不準去，給我留在旅館好好休息吧！至於主編那裏你就放心吧，我會跟他說明情況的，你別擔心。”

說著，裴玥往自己的行李箱翻出退燒藥，放在了桌上，接著道：“退燒藥我放桌上了，一會兒你記得吃。我先走了，照顧好自己。”

程挽點點頭，有些感動，笑著道：“知道啦，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啦，你不用擔心我。”

見狀，裴玥也不再說什麽，只在洗手間簡單地梳洗了一番後，便離開了房間。

程挽拿過桌上的退燒藥，簡單地看了下說明後，她便掏出兩顆藥片放在手心，順手拿過一旁的水壺，卻發現裏面的水已經涼了。她也沒多在意，只就著涼水把藥咽了下去。涼水灌進喉嚨裏，頓時傳來一股滲人的寒意，讓程挽生生打了個寒顫。然後，程挽就繼續躺回了床上，蓋好了被子，轉過身子再次睡去。

昏昏沈沈的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肚子餓得發疼，程挽才再次睜開了眼睛。

程挽痛苦地皺了皺眉，發現頭疼得快要裂開一樣，掙紮著從床上起來，簡單地收拾一番後，準備出去覓食。

剛跨出房門沒幾步，她就碰上了傅司遠，巧得就像他是專門候在這裏的一樣。

“早上好。”

程挽艱難地扯出一抹笑意，對著走來的傅司遠打了聲招呼。

“早上好？現在已經中午了。”

當傅司遠看清程挽的樣子時，眉頭不由一皺，吐槽的話頓時化作了濃濃的擔憂。

“你怎麽了？臉怎麽這麽紅！”

說著，傅司遠便走上前，十分自然地把手放在了程挽的額頭上，待手觸到額頭的剎那，他不由被程挽額上的滾燙驚到。

“怎麽回事？！額頭怎麽這麽燙！”

“咳咳……”程挽偏了偏頭，掙開了他放在自己額上的手，故作輕松地道：“沒事，就是有點發燒，我休息下就好。”

傅司遠深吸了口氣，頓時就生出了一股無名火，他懶得再跟程挽啰嗦，只不容分說地拉過她的手往前臺走去。

“跟我去量個體溫。”

語氣十分強硬，讓程挽頓時就沒了拒絕的勇氣，只好任由他牽著。

傅司遠問旅店的老板借了個溫度計，然後就讓程挽自己量體溫。程挽本還想小小地掙紮下，但當她看到傅司遠那副快要吃人的目光時，便洩了氣，只好不情不願地乖乖量體溫。

“39.7°，都快40°了你還不去醫院！”

程挽腦袋有些昏昏沈沈的，眼前人的面貌也變得模糊，聽到他的責備，還是忍不住小小地反駁一下，只是話一出口，竟是自己都沒想到的無力，整個人看著很是虛弱。

“我……我有吃退燒藥的，應，應該睡一覺就好了……”

然而，她的話顯得是那樣的沒有說服力，聲音響起的剎那，傅司遠的眉頭就皺得更緊，像是生生地在上面打了個結。

“你現在回房間拿件厚的衣服穿上，待會我陪你去醫院。”

“我……我真的沒事，休息下就好，我，我不想去醫院。”

呵，這女人！都這個時候了還這麽倔？！

傅司遠深吸了口氣，壓抑住快要噴薄而出的怒火，咬著牙一字一句地道：“程挽，我耐心有限。你要是再推三阻四不肯去醫院的話，我就把你扛起來直接送到醫院去！”

聞言，程挽擡起頭震驚地望著他，片刻後，她嘆了口氣，做著最後的掙紮：“我……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呵，那我就給你兩個選擇。一，跟我走去醫院。二，被我扛著去醫院。你自己選吧。”

程挽：“……”

見他的女孩皺著眉，委屈巴巴的樣子，傅司遠有些不忍，不由放柔了聲音道：“聽話，不要在這種時候耍小性子。”

程挽吸了吸鼻子，小小聲地說：“可是，我真的很討厭醫院啊。”

因為生母的事情，程挽從小就對醫院有抵觸，這一點，傅司遠也十分清楚。若是平時，只是些小病小痛，經她那樣撒撒嬌，他也就由著她去了。可是現在，不行，他不會任由著她逃避了，無論任何事情，他都要她學會勇敢地面對，哪怕是生推硬拽，他也要把她從龜殼裏拽出來。

於是，他稍稍低下頭，直視著她的眼睛，眼眸深沈，面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鄭重，道：“程挽，你不能總是這樣，什麽事情都想著逃避。”

頓了頓，他接著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會再允許你逃了。”

說這話時，他依舊直視著她的眼睛，她的一舉一動，以及她眼底的慌亂，全落在了他的眸子裏。

他的一字一句，說得那樣的認真和鄭重，短短數語，像是有著千斤重，每個字都像是意有所指，壓得她無所遁形。

半晌，她低著頭，微不可聞地說道：“好，我知道了。”

說完，她便回了房間拿衣服，幾分鐘後穿戴整齊地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傅司遠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臨走前買了盒退熱貼，然後，他便帶著程挽去了停車場。

經過一番折騰，程挽頭疼得更厲害了，腦袋昏昏沈沈的，手腳也有些無力，雙手顫顫巍巍的，試了幾次也沒能把安全帶系上。

一旁的傅司遠見了，立刻欺身上前，動作自然地幫她系上。

“謝謝。”

傅司遠並未回應，只拿過一張退熱貼，然後撕開，道：“擡頭。”

程挽有些沒反應過來，但聽到他的叫喚，還是下意識地擡起了頭。

然後，他再次毫無預兆地挨了過來，碩大的身軀籠罩住了嬌小的她，往她身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他的俊臉挨得很近，灼熱的氣息不時噴到她的臉上，她的耳畔也是他淺淺的呼吸聲，那一瞬間，她覺得車內都充滿了他的氣息。

避無可避，逃無可逃，就像他的人一樣，驀地，程挽的臉也紅了幾分，身上的溫度似乎更高。

稍沒留神，他就往她的額頭處貼了一張退熱貼。退熱貼觸到肌膚的剎那，額頭處頓感一片冰涼，程挽不禁“嘶”了一聲，下意識地就要偏頭，卻不料，稍稍動了動，那人就註意到了，立刻扳過她的臉，動作無比輕柔，道：“別動。”

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像是對待孩童般，輕聲地誘哄著。驀地，程挽就僵住了身子，只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任由他貼上退熱貼，絲絲冰涼滲進肌膚，竟也渾然不覺。

“去醫院的路需要一段時間，你先睡會兒，到了我叫醒你。”

程挽點點頭，依言閉上了眼，身子也的確是乏了，沒多久，她便沈沈地睡去。

可頭疼得實在厲害，車開到一半，程挽就從睡夢中悠悠轉醒。因為尚在病中，程挽頭疼得快要裂開一樣，腦子裏亂哄哄的，甚至神智也有些不大清醒。

車內開了暖氣，所有的窗都緊閉著，置身裏面就像處在一個密不透風的火爐裏，熱氣開始一點點地侵蝕著她，讓她有點喘不過氣。

程挽皺了皺眉，啞著聲音道：“開窗！”

聲音小小的，卻透著濃濃的不悅。

聞言，正在開車的傅司遠一怔，轉過頭望向一旁的程挽，只見她此時面色潮紅，整個人是掩飾不住的虛弱，嘴裏不住地輕聲嘟囔著“開窗”。

她突如其來的胡攪蠻纏並未讓傅司遠覺得是無理取鬧，相反的，他看著她病中這副虛弱的樣子，心中更覺一陣憐惜，道：“挽挽，你現在身子弱，外面風大，不能開窗。你聽話。”

然而，他的這番勸慰非但沒有平撫到她，相反的，說完後她的反應更激烈了。幾乎是他話音剛落的剎那，他就聽到了她輕聲啜泣的聲音，起初聲音低低的，後來竟有愈演愈烈之勢。見狀，傅司遠忙停下車，抽出紙巾，手忙腳亂地安慰著他，樣子顯得很是無措。

許是在病中，她的膽子大了些，腦子裏亂成了一團，像是有無數個小人在裏面打架，攪得她心神大亂。眼前的人面容也是模模糊糊的，讓她看不真切，但又隱隱的，讓她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這麽一來，她胸中的苦悶更甚，這麽多年來的委屈、悲傷一擁而上，全湧上了她的胸腔上，堵得她胸腔發漲，一下子沒忍住，就不管不顧地哭了起來。

她用力地扯著身上的衣服，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忘了眼前這是何人，在這一刻，只想把這麽多年來壓抑著的委屈、悲傷統統發洩出來：“嗚嗚嗚，為什麽不把窗打開！好難受，我真的好難受啊，這些年，我就像是困在了火爐裏面，密不透風，怎麽掙紮也逃不出去。好悶好熱，我快要喘不過氣了，嗚嗚嗚，開窗啊，快點開窗啊！好難受，真的好難受……”

見到女孩這樣，傅司遠覺得自己的心就像被揪住了一樣，一陣一陣的疼。他無言地凝望著她，眸光深如墨，半晌，他嘆了口氣，終究還是拗不過她，細細地把車窗開了一條縫。

車窗搖開的剎那，冷風猝不及防地外面透進來，讓程挽生生打了個寒顫。見狀，傅司遠忙脫下身上的外套，輕輕地蓋在了她身上，然後欺身上前，柔軟的唇貼上了她的眼，細密的吻落在她的雙眸處，小心翼翼地拭去了她的眼淚。

“我現在已經把窗打開了，再給我點時間，我會把困住你的火爐砸開一個洞，然後帶你離開。挽挽，別怕，以後我不會再讓你遭受這些了……”

挽挽，別怕。

熟悉的話語，熟悉的聲音。那一刻，程挽只覺這道聲音與她腦海裏的某個聲音重合了，那個模糊的身影似乎清晰了些。

她有些恍惚，像是瞬間回到了那個夜涼如水的晚上，回到了那個破舊的音樂室，而記憶中的少年就像此刻這樣，溫柔地對她道——挽挽，別怕。

那個她曾以為只有在夢中才能聽到的聲音啊，如今又回來了，還是那樣的熟悉，還是那樣的富有安全感，光是聽著，就讓她躁動的心瞬間安定下來。

莫名地，她就紅了眼眶。後面的話已聽不大清了，可她依舊胡亂地點著頭，然後，再次沈沈地睡去。

望著女孩的睡顏，傅司遠無聲地嘆了口氣，他攏了攏蓋在她身上的外套，然後，再次啟動車子，往醫院的方向駛去。

到達醫院以後，醫生給程挽開了藥，然後還讓她去掛瓶輸液。無論是來醫院之前還是來到醫院以後，傅司遠都一路牽引著程挽，掛號取藥，為她忙前忙後。

看著傅司遠忙碌的身影，程挽說不感動是假的。她張了張嘴，無數次地想開口問他，為什麽要對她那麽好，為什麽要為她做那麽多的事情。

可是啊，問了又能怎樣呢？哪怕知道答案了又能怎樣呢？他們終究還是有緣無分，橫亙在他們面前的阻礙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她已經沒有力氣去一一跨越了。

就當她懦弱吧。

就當什麽都不知道吧。

就這麽一直維持現狀吧，這樣，對大家都好。

可是啊，明明已經決定了要放棄了，可眼淚啊為什麽就像斷了弦的珠子似的，往眼眶裏爭先湧出，止也止不住。

一旁的傅司遠見了，向來清冷的雙眸閃過慌亂，又是心疼又是無措，一陣手忙腳亂後，沒有半分猶豫地就用衣袖給她擦拭眼淚。可憐那件高級定制的限量版衣服，衣袖上瞬間就沾滿了淚水，甚至夾雜著鼻涕，瞬間就變得臟兮兮的，那人卻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仿佛連自己有潔癖的事情也拋到了腦後。

“很難受嗎？”

“嗯，很難受。”

那根針管紮的仿佛不是她的手背，而是她的心臟，讓她心口一陣一陣的疼。

她再看了看面前的人，便緩緩閉上了眼，不欲再看他眼裏的擔憂和焦急，把他的一切情感都拒之門外。

傅司遠，別再對我這麽好了。

別再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了。

我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回報你了，哪怕是之前僅剩無幾的勇氣，也隨著時間而煙消雲散了。

“實在是難受的話，不如我去醫生來看看？”

傅司遠皺了皺眉，望著臉上滿是淚痕的程挽，不放心地道。

然而，程挽只是搖了搖頭，語氣堅決：“不用了，只是覺得累了，休息下就好。”

“好，你睡一覺，輸完液我叫醒你。”

程挽點點頭，再次閉上了眼，許是真的累極了，沒多久，就傳來了她輕微的鼾聲。

她的頭靠在了椅背，身子稍稍往旁邊側了側，睡著時，頭不自覺地往他那邊歪。哪怕是在睡夢中，她依舊睡得不安穩，眉頭緊緊地皺著，像是夢到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見狀，傅司遠無聲嘆了口氣，然後輕輕地扳過她的頭，動作分外的小心翼翼，把她的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讓她能睡得舒服一些。

她整個人小小的，像貓兒一樣，依偎在他的身上。他的耳畔處是她淺淺的呼吸聲，溫熱的氣息不時噴到他的脖頸上，癢癢的，帶來絲絲的麻。

陽光透過窗戶投了進來，洋洋地灑在她的身上，在陽光的照射下，他仿佛能看清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連皮膚都變得很薄很嫩，像是能看清裏面的血管似的，整個人看著是那樣的脆弱，像是易碎的瓷娃娃，真真是讓他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碎了。

就這樣，他一眨不眨地凝望著她，漆黑深邃的瞳孔裏滿是她的倒影。他的女孩始終都皺著眉頭，明明近在咫尺，卻讓他覺得這一刻她離自己好遠。

看著看著，傅司遠就擡起了手，寬厚溫暖的大手輕輕觸上了她的額頭，為她溫柔地撫平著眉間的褶皺，像是想要撫平她的所有悲傷、委屈的過往一樣，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如同對待著世間至寶。

然後，他輕輕地往她眉間印上了輕柔的一吻，柔聲道：“別再皺眉了，我的女孩。”

再給我點時間吧，我會把你想要的，統統都給你，我會讓你毫無後顧之憂站在我身邊。

輸完液，傅司遠便送了程挽回旅店。折騰了大半天，回到旅店的時候天色都暗了。程挽和傅司遠互相道別，便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間。

一回到房間，裏面的裴玥便劈頭蓋臉地問道：“小挽，你沒事吧？退燒了嗎？”

程挽點點頭，對裴玥安撫地一笑。

裴玥拍了拍胸口，笑著道：“呼，還好你沒事了，可把我擔心壞了。哦，對了，主編也很關心你，喏，這是他給你買的藥，他還問我，你回來之後需不要休息，要是不太累的話，他待會兒就來看你。”

聞言，程挽怔了怔，立刻條件反射地拒絕：“我，我累了。你幫我轉告主編我要休息了，替我謝謝他的好意吧。”

“好，那你好好休息吧。”

“嗯。”

☆、感化

春去秋來，院子裏的梅花雕謝了，它的花瓣紛紛揚揚地灑落地上，零落成泥，碾碎成灰，然，它的清香仍未散去，清風拂來之際，滿院飄香，它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存活於人世。

雖缺了梅花，院子裏的菊花卻在此時開始競相開放，各色的菊花迎著蕭瑟的秋風，在百花雕零的深秋隨風搖曳，翩然起舞。紅的、白的、黃的、粉的、綠的、紫的，各色不同品種的菊花在深秋傲然怒放，繽紛的色彩點綴著蕭條的院落，填補了因梅花的缺席而失掉的清麗。

但與此同時，院子裏其他植物的枝葉也開始泛黃，往日葉子的青翠欲滴不再，轉而一點一點地隨著秋日的到來而枯萎，然即便如此，它們仍不肯屈服於深秋，固執地堅守著自己僅剩的一點綠意。

傅老太太站在偌大的院落，她拿著一把鋒利的剪刀，半弓著身子，心無旁騖地修剪著院子裏的盆栽，待修剪得差不多了，她便把剪刀遞給一旁的傭人江姨。

隨後，她站直了身子，往院落的四周逡巡了一圈，待看到滿院綻放的菊花時，忍不住咧開嘴，開懷一笑。這一笑，她額上飽經風霜的皺紋似乎漸漸舒展開來，眼睛微微瞇起，彎成了月牙狀，蒼老的嘴角現出了一抹欣慰。

“真漂亮啊！雖然梅花雕落，植物也開始泛黃，但那菊花呀，卻能滿院綻放。就像人的生命一樣，交替地進行著，植物的生命也是這樣的呢。唉，這樣漂亮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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