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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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話(中)

實際上當天晚上,陸遙便已經感受到那枚胚胎的逝去。

他自己因為生理痛苦而沒有太多情緒波動,但夏承在聽完他宣布“已經打掉了”後,獨自呆坐了許久。

次日夏承送他去醫院覆查,白癡有好運這件事再次落在他頭上,藥流很順利,不需要進一步人工處理,只用回家好好休息幾天。

離開醫院,陸遙像合約結束翻臉無情的渣男一樣,拒絕了夏承送他的提議,轉身打了輛的士瀟灑離開,連頭都沒回。

他不知道身後的夏承仍舊站在原地還是很快離開,他不敢多看一眼,怕自己又會像昨夜那樣,將脆弱的自己再次在對方面前攤開。

怕被家裏人看出異樣,陸遙在賓館又住了兩天才回家,饒是如此,進門的瞬間還是遭到了母親詫異的疑問:“怎麽臉色這麽差?”

陸遙只得撒謊:“啊,跟顧研熬夜打游戲來著。”

張芳然無奈搖頭:“你胡鬧就算了,還拉上顧研,人家都當爸的人了。”

陸遙隨便應付了幾句,就借口洗澡躲回了房間。

他躺在床上,腦海裏控制不住地回憶這三天的經歷,孩子,流產,夏承的氣息,仿佛做了一個荒誕的夢。

離開醫院前醫生說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為什麽不用Alpha信息素?假性發熱是可以用抑制劑緩解,但副作用會傷身體,你們小年輕不要總不把身體當回事。】

陸遙苦笑,不是他故意這樣胡鬧,實在是命運太喜歡惡作劇。

還是分開吧,不然又會像從前那樣,迷迷糊糊地,又讓心錨遮住眼。

張芳然聽說他要去外省待一段時間時,快六十歲的婦人楞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怎麽突然又跑那麽遠?”

“就是想出去看看。”陸遙如實道。

“是新工作在那邊嗎?”張芳然問。

“不是,是一個換宿項目,給人家打理民宿來換取免費吃住。”

陸遙給母親看手機裏的頁面,耐心給她解釋這種新型旅游,山清水秀的某個偏遠小鎮,圖片看上去仿若世外桃源。

張芳然從茫然到半知半解,最後眼裏只剩一片覆雜的情緒,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看著他略顯憔悴的側臉,溫柔出聲:“寶寶,媽媽有時候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但媽媽只希望你能開心。”

陸遙心臟微動,對上母親深情的眼神,湧上一股愧疚,“媽……”

他有很多委屈,但無法向家人訴說,從前他不願在母親面前承認與夏承是好朋友,如今更無法坦露那荒唐的愛情。

“想去就去吧。”張芳然抱了抱他,“我和爸爸永遠歡迎你回家。”

幾天後,陸遙告別家人,獨自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他沒有選擇飛機,晃晃悠悠的火車,他看了一路的風景,那些紛繁覆雜的思緒也在變遷的景色中慢慢淡去,等到抵達小鎮時,潮濕溫潤的空氣撲面而來,似乎將所有沈重的過往一並吹散在身後。

民宿老板是個單身Beta,開車來火車站接了他。老板話不多,但人很隨和,路上簡單給陸遙介紹了一下鎮子,到達民宿後,又帶他簡單參觀了一下四周。

分給他住的房間不大,但很幹凈,民宿裏的各種設施也可以隨便用。

隔天陸遙開始工作,整理退房後的房間,清洗床單被套,補充一次性用品,偶爾開車去接客人。

一天最多4小時,比他在飲品店時的工作輕松,閑下來時還可以去鎮上逛逛。

小鎮地處邊陲,卻是熱門旅游地,一年四季都充斥著游客。青磚白瓦的老屋傍水蜿蜒,商業街上一眼望去全是各種咖啡店和飾品店,青石板路上每走幾步都能遇到拍寫真的人。

西邊是高山,籠罩住整個小鎮,天黑之後更顯搖搖欲墜,仿佛與世隔絕。

陸遙的心在這裏慢慢平靜下來,忘了很多事,也忘了很多人。

他和老板的交流並不多,原因是老板是個社恐,平時能用幾個字交待的事絕不擴展成一句話,以至於陸遙待了一個多月後才得知對方的名字。

那天民宿的前臺請假,老板不得不臨時頂上,陸遙下來交接退房鑰匙時,看到老板正一臉便秘地跟兩個外國人大眼瞪小眼。

外國人:“*&%##……%#@!”

老板:“……”

陸遙抿嘴看了數秒,努力忍下想笑的沖動,走過去問他:“怎麽了老板,需要幫忙嗎?”

老板:“……你會說英語嗎?”

“不算太好,但可以試試。”陸遙說,然後轉向背著大包小包的洋人:“How can I help you”

兩人是想訂房間,陸遙用半吊子英語幫他們辦好入住,將人送到房間後返回前臺,老板還一臉郁猝地坐在原地。

陸遙:“……”

還是個自尊心很強的社恐。

“沒事的老板。”陸遙走過去安慰道,“我英語也爛,你下個翻譯軟件,以後再遇到這種事就可以順利溝通了。”

老板緩緩擡起頭:“……他們說話有口音。”

“……”陸遙憋笑憋得艱難,“嗯,是他們英語爛。”

老板也不知道有沒有接受他的安慰,又是一陣沈默,才開口:“陳凡,叫我名字就好。”

“好的凡哥。”陸遙從善如流,“入住辦好了,還有什麽要做的嗎?”

“沒了,你下班吧。”陳凡爽快道。

時間才中午,天氣也不錯,陸遙便想去一趟附近某個有名的湖逛一逛,“謝謝凡哥,那我出門了,有事打我電話。”

他往外走,又被陳凡叫住:“你去哪?”

陸遙說了地方,陳凡想了一下,道:“那裏公交不到,我開車帶你去吧。”

說著就起身去挪車了,陸遙連客氣的機會也沒有,他只能笑了笑,暗道社恐表示感謝的方式還真是千篇一律,他爸也是這樣,口頭不說,直接行動。

陳凡的車是一輛拉貨的面包車,一路顛簸來到了仙女湖。他把車停在路邊,下車靠在門邊抽煙,看陸遙上躥下跳地拍照。

雖是冬天,但這裏一年四季氣候溫暖,二十多度的天氣,陸遙只穿了一件長袖,球鞋棒球帽,背影看上去像個大學生。

他拍完照回來,便聽到陳凡問他:“你多大?”

“啊?”陸遙想了一下,“二十八了。”

陳凡皺眉,“不像。”

陸遙笑了,“我知道,二十八歲的人都成家立業了,哪有我這麽胡鬧的。”

陳凡搖頭,“不是這個意思。”

陸遙不解。

陳凡掐了煙,拿手指點了一下他的胸口,“這裏,不像。”

陸遙楞了一下,沒太懂他的意思,但陳凡沒再解釋,打開車門跳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陸遙翻看相機裏的照片,刪刪選選,導了幾張最好看的發給張芳然和顧研,前者回覆景色好美好好玩,後者則問他是在哪旅游嗎。

陸遙於是抱著手機跟顧研打字聊天,斷斷續續把之前那堆破事說給他聽:【……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也許信息素作祟時,我還是會忍不住被他迷惑,但我不會結婚也不會生小孩,戀愛或許也不會。我在旅游,或許還會去別的地方,工作還是流浪,我也不知道,但時間還長,我總會知道什麽會讓自己快樂。】

也許是被他的選擇震驚到了,顧研很久都沒有回覆。陸遙對著毫無動靜的手機發了一會兒呆,忽然聽到身旁開車的陳凡問:“男朋友?”

“不是。”陸遙放下手機,“一個好朋友。”

“哦,單身。”陳凡說。

陸遙對他的判斷感到好奇:“為什麽?”

陳凡瞟了他一眼,“有男朋友不會讓你一個Omega跑這麽遠。”

這是什麽刻板印象,陸遙鄙視地翻了他一個白眼。

陳凡沒看他,卻感覺到了他的小動作,“這是現實,所以我才說你這裏不一樣。”他拿手比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說:“很特別。”

陸遙有些捉摸不定他是在誇自己還是在損自己,怔楞之際,手機響了一聲,顧研的回覆姍姍來遲,是一篇很長的小作文。

【你真的很勇敢,我這輩子過得很糟糕,唯一幸運的事大概就是遇到你這個朋友。我可能從來沒有跟你親口說過一句謝謝,但陸遙,我心裏,真的非常感激你,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我曾以為反抗會有用,然而失敗了,所以那年從M大離開後,我的人生一度陷入黑暗。這幾年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回想起來全是麻木。我經常想,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Alpha丈夫,年幼的孩子,我還能為自己要些什麽呢,我連自己都快看不清,尤其是看到你也打算踏入我這樣的人生時,我甚至開始相信這就是每個人都逃不開的命運了。

但你果然還是你,陸遙。我無法用言語表達我的欣喜,我只能說,謝謝。謝謝你的勇敢,讓我知道人生不全是許多人走的那條才是對的。

我想我也知道自己應該怎麽走了。

祝你幸福,你也一定會幸福。】

陸遙看著手機的文字,一時百感交集。他不知道顧研到底做了什麽決定,但他忍不住想起許多年前拉住他的手、為他與夏承抗爭的那個少年。

那是他們短暫同窗歲月裏的最後一面,盡管以尷尬的戛然而止告終,但如今想來,卻再次給了他無數勇氣。

他眼眶有些發紅,這讓開車的陳凡不免又多看了他一眼:“怎麽哭了?”

陸遙:“……”

這不僅是個自尊心強的社恐,還是個大直男。

陸遙隨意擦了下眼睛,“沒,跟朋友聊傷感了而已。”

陳凡點了下頭,“嗯,你們都是有故事的人。”

“你們,還有誰?”陸遙問。

“之前來打工的。”陳凡說,“你們大城市的人都經歷豐富,故事多。”

“聽起來你沒故事?”

陳凡想了一下,“單戀算嗎?”

陸遙八卦起來:“喲,說說。”

“喜歡過一個女孩,但她去城裏了,再沒回來。”陳凡的語氣輕描淡寫,“年輕人都想往外跑,沒人願意留在鎮子裏。”

“你不想去外面看看嘛?”陸遙問。

陳凡搖頭,“沒意思,看了也就那回事,自己待著心安的地方才住的舒服。”

這話說得很糙,但細琢磨卻莫名有股哲學的味道,陸遙點了點頭,喃喃道:“好像是這樣……我居然有點羨慕你了凡哥,我不知道哪裏才讓自己心安。”

陳凡於是又指了指他的胸膛,簡短道:“問它。”

陸遙陷入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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