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只史萊姆

關燈
第七十五只史萊姆

“種子?”

“是的,種子。”

綠發巫女遲疑接受這新說法,在她身側,粉發巫女正與一帶著狐貍面具、身著鳴神大社巫女服的人對坐飲茶,茶盅註水至七八分滿,杯底輕輕敲擊桌面,她的面前緩緩推來一杯茶。

“請用。”女聲幹凈淩冽,斷語清晰,狐貍面具掩去了她面上的表情,但狐千代知曉她此刻一定是微微笑著的。

“那個……狐齋宮大人,什麽是種子?”狐千代接下推到面前的茶,努力地想要得到答案,“還有,為什麽是神夜?”

坐在另一側的八重神子垂眸笑而不語,慢悠悠吹去落至桌上的緋櫻花瓣,餘光側眼,一道猩紅血光直沖天際,灼灼彰顯其存在。

“哎呀……小千代,耐心些,問題總是要一一來解答的。”

戴著狐貍面具的巫女兜著袖子站起身,狐千代不明所以也跟著站在她身後,遙遙伸出一只手,狐貍面具的巫女將她視線引向驟然爆發的血紅光束處,

“那裏就是種子。”

狐千代不敢錯眼,將那道立於大地的光柱認真看入眼底,這與她認知之中的“種子”顯然不一樣,眉頭一皺,狐千代不掩疑惑。

八重神子此時也站到旁側,狹長美目映出直沖天際的光柱,她的聲音與戴著狐貍面具的巫女幾乎重合,

“神夜,他是種子,但也不是種子。”

它想它該蘇醒了,為這漫長到近乎永恒的游蕩。

這裏黑暗、寂靜,沒有聲息,處於其中也不必經受時間的尺度,沒有自我的感受,空空蕩蕩,無漣漪波動。

直到某一刻,一只擁有低等智能的生物闖入了這片黑暗,它對此陌生,對此新奇,於是一個念頭劃過,它要將這個生物放進它的‘身軀’。

它的‘身軀’,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是身體,甚至在這個念頭劃過前它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擁有‘身軀’。

比起‘身軀’,那更像是一團意義不明的東西,黑色的霧氣環繞、聚攏在一起,就構成了它的存在,隱藏在黑暗中,沒有生物能夠發現它的視線。

擁有低等智能的生物蹦跳著,為自己誤入這處黑暗之所感到疑惑,但它的腦容量並不支撐它進行更多的思考,於是這點疑惑很快就消失了,它向前蹦跳一步,如它往日所做的那般,長長的耳朵甩動,搖晃出柔軟的弧度。

它後腿發力,猛地躍入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黑霧。

悄無聲息的,生物消失了,像擦去一個不和諧的部分,從未存在過。

但黑霧漸漸產生了變化,無人可見的,霧氣變成與黑截然相反的另一重顏色,與那只長耳生物一致,柔軟、蓬松的霧氣向外蔓延。

它第一次生出了完整的自我意識。

生物的本能告訴它,它需要進食。

黑暗掩護它的行跡,它漂浮在空氣之中,無處不在,向外探出的霧氣是它的觸角,彌散滿它經過的整片空間。

偶爾,它微微一動,會有新的生物出現,它們誤闖入這片黑暗,慌不擇路之下一頭撞入它的‘身軀’中。

同樣的、它們消失了。

生物進入它的‘身軀’之時會為它帶來新的東西,一點一點補足他對這片黑暗的認知。

“黑”、“害怕”、“餓”、“逃”……

低等智能的生物的意識總是十分簡單,充斥著最直接的意圖,它將這些短暫劃過的意識收集,拼湊出一個低等智能生物認知中的世界。

它認為,自己是它們中的一個。

生物總是有趨利避害的本能,直覺幫助它在某個黑暗的拐角選擇了另一條更安全的路,如此游蕩了許久、許久,久到進入它‘身軀’之中的生物已經達到一個恐怖的數字時,它聽到了遠方的呼喚。

高高低低的呼喚凝聚在一起,充滿哀戚與冀求。

它此時的意識已經十分完整,作為一只生物而言,帶著好奇與試探,它伸出了自己的觸角。

觸角感知到的一切都會傳遞回意識中,在觸角的末梢,它發現了一群弱小的生物。

它們與它先前認知到的所有生物都不一樣,它們不趴在地上,選擇了站立,沒有覆蓋身體的茂密毛發,也沒有銳利的齒牙。

大大小小都擁擠在一起,不斷發出呼喚的聲音。

它忽然覺得,這群弱小的生物一定是在呼喚它,於是它將自己的整個身軀都移動過去。

它收斂了觸角,沒有觸碰這群新奇的生物,因為它們如此弱小,觸碰後就會消失;它觀察著它們,在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的呼喚結束後,它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身體顫抖著,通過依靠著彼此獲得平靜,呼吸漸緩。

中間出現了些意外狀況,一些低等智能生物圍了過來,擺出了進食前的姿態。

它意識到,這群弱小的東西,是被當成食物了。

或許它們的呼喚,也正是感知到了致命的威脅,才冀求於虛無縹緲的存在。

它對這群小東西生出了憐愛,於是它擺動一根觸角,抹消了低等智能生物的存在。

生物需要進食,它也需要,這群小東西也需要,它給它們留下了一只沒有氣息的低等智能生物。

它觀察著,這群小東西在呼吸波動的一刻齊齊起來,並發現了那只失去氣息的低等智能生物,它們聚在一起,發出此起彼伏的聲音,最終算是商定出一個結果。

它們圍繞著那只失去氣息的低等智能生物,開始扭動身體,四肢、頭顱都擺動著,並齊齊發出一樣的聲音,五體投地後再度爬起,不斷重覆。

它覺得很有趣。

於是在每次的進食後,它都會給這群小東西留下一點。

每到這時,這群小東西都會發出一樣的聲音,做出那些四肢、頭顱都在擺動的動作,而它的身體,也在一點一點變得凝實。

與進食不同,這是另一種更加奇妙的感受。

進食永無止境,在第一只低等智能生物消失在它軀體中時,它感受到了饑餓,無盡的饑餓,促使其不斷向外延伸觸角,並朝向那些先前被它避開的區域。

那些區域與它所在的黑暗不同,似乎已擁有主人,敏銳的它感受到了空氣中漂浮著不友善的氣息。

在它的觸角伸出黑暗的邊緣時,那一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撕咬吞噬,察覺到時它立即撤回黑暗之所。

黑暗是它的庇護所,在黑暗之中,撕咬吞噬它的存在止步邊緣,徘徊著沈沈窺伺它的蹤跡。

它失去了自己的一截觸角,這並不能使它重傷,在那片區域中,它感受到了新的東西。

那裏的黑暗被驅散到一角,以至於它在探出邊緣的一瞬就被發現。

發現它的是什麽?

它很快得到了答案。

——是火。

它觀察的那群小東西給了它答案。

它們跪在它的面前,身體顫抖,四肢跪伏,頭顱死死抵靠地面,不敢直視它的存在。

不可見的黑色霧氣自它們的身軀上蔓延,飄向它的方向。

‘恐懼’

人們看見了祂。

“祂居於天上,祂隱於至暗處,祂是慈母,是我們的嚴父。”

人群之中,地位最高的祭司喃喃著,他也跪倒在地,不過得益於身份,他能夠跪在最前方。

作為第一個看到祂的人,他獲得了人群之中的領導權。

“我們要愛戴祂,我們要敬畏祂,信仰祂的存在,感激祂的賜予。”

祭司膝行在地,雙手擺在地上,手掌朝上,極端的驚懼壓倒一切,看見祂的第一眼深深刻入腦海,那是不可名狀的、無比偉大之存在。

“請賜予我們火,以庇佑族群;請賜予我們光,以驅趕黑暗。”他嘴裏不住喃喃,伸出手去觸碰那不可名狀之存在的觸角。

觸及到的那一刻,他的存在泯滅在霧氣中,如過往無數的低等智能生物,成為它完整意識的一部分。

它的意識再度補全,這一次是有關地上的‘人類’。

祭司消失的場面無人目睹,但他的呼吸聲已不可聞,俯趴在地的人們不敢擡頭,只能沈默地等待最終結果。

他們向它尋求火與光,於是它按照人類祭司的意識捏造出了火與光。

幽紫色的火苗輕盈徘徊在它身側,飛向地上渺小的人類。

火帶來了光,原先伏趴在地上的人類感受到變化,慢慢地擡起頭,火光在黑暗之所第一次照亮他們的臉龐,不可置信、欣喜若狂爬上了他們的臉頰。

在火光之後,他們窺到了它的真實。

一部分人眼眶充血,眼球暴突,渾身顫抖抽搐,整個人都發瘋了,手指深入血肉抓得遍體鱗傷、血肉模糊,不斷撕扯著自己的身軀;

一部分人滿是渴望,爭先恐後去接觸這只在其他區域存在的火苗,要將這光亮攥在掌心,轟地一下、他們被灼成一灘沈默的灰燼。

於是人與它間生出了隔閡。

人們祭拜它,依賴它,向它尋求庇護與安眠卻又警惕它、畏懼它,堤防它的存在。

它的身軀移動間會發出特殊的聲音,信仰它的人傾聽它的呼吸,為它選定了名字。

黑暗之地的魔神,[丹塔利安]。

在信仰下,它成為了祂。

神夜臉色蒼白,眉心一點紅色棱形跳動。

第一塊碎片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沖入神夜的額頭。

行動被限制,他被丟入雙開的黑色巨門之中,厚重記憶席卷而來,他只能沈默地看完所有記憶,以丹塔利安的視角。

但這僅是第一枚碎片,還有三塊碎片在等待。

門後是迷宮,無論神夜選擇走向哪裏他都會走回原地,入門前的最後一刻,他看見了人偶慌張的臉與向他竭力伸出的手。

現在他進入了門後的遺跡,散兵必定也緊隨其後。

神夜壓住心底的不安,不再停留原地、繼續向外摸索,環繞他的三塊碎片映出神夜的影子,倒影們饒有興致地與他搭話,慘遭神夜冷淡以對。

“看見了那些記憶,難道你沒有什麽特別的感受嗎?”左邊的倒影湊近神夜,神夜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反問道,“我該有什麽特殊的感受?”

其他兩塊碎片上的倒影對視一眼,“比如自豪、興奮……”它們遲疑,“真的一點都沒有?”

神夜又到了迷宮的一處岔路口,他嘆了口氣,“一點都沒有。”

“你們只是在自顧自認定我是你們想要尋找的,”在岔路口抉擇了下,神夜加快腳步,“但我並不是。”

“我的名字,從來都不是丹塔利安。”

散兵落後一步進入深黑巨門,伸出的手只來得及捉住神夜的影子。

影子如流水般從指尖滑落,紅光大盛,散兵當即橫臂遮眼,短暫的失重感襲來,他逆轉方向穩穩落地,一瞬環視周遭,他立即認出了這裏。

暗之外海與深淵的接壤之地。

這裏無光無風也無月,一片黑暗死寂,他不陌生。

……只是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神夜他又在哪裏?

此刻,神夜再度回到迷宮的原點,碎片上的倒影映出他的臉龐。

神夜不去理會他們,站在原地將自己走過的路於腦中重覆,他皺起眉。

這片迷宮並不是活的,他也有選擇地在每次的岔路口進行不同的探索,但每一次都是被送回同樣的原點。

為什麽?

他還想繼續思考,但是碎片們不準備給他更多的時間。

眉心的紅色棱形停止閃動,第二塊碎片浮到他的面前,沒有像剛剛一樣直接化成一道光竄入身體,而是停在空中,似是等待他去拿取。

神夜不想理會他們。

他的手不受控制握上停在空中的碎片,指骨用力,碎片發出清脆一聲響。

恍惚間,他聽見了一聲長長鐘鳴。

作為魔神來說,丹塔利安起初做的並不多。

祂給出了他們祈求的火與光,便不再插手人類的活動。

除非這群小東西向他祈求庇護,祂才會久違地投下視線,其他更多的時間,祂都在向外探索。

黑暗之所填滿不了祂的饑餓,人類不能作為食物,低等智能的那些生物已經被祂吃得差不多,祂必須離開黑暗,去向那些更外圍的區域。

祂還記得離祂最近的那塊區域,那裏的主人曾咬下祂向外探索的觸手,給予警誡。

那塊黑暗無所遁形的區域,屬於另一位魔神。

魔神之間的更疊十分殘酷,如非必要,互相之間不會貿然打擾,一般給與相應的警誡,點到為止。

但丹塔利安侵占了那位魔神的領域,並且就像抹消那些低等智能生物般,祂抹消了敗者。

魔神與其他生物最大的區別,在於祂們的存在本就是災難,即使是死亡。

丹塔利安獲得了死去的那位魔神的全部,祂終於認知到了自己所處的究竟是怎樣一個世界。

魔神的能力高低離不開信徒的信仰,這是一條通用法則。

在黑暗之地的人類再次向祂祈求時,祂慷慨地給予了他們足以匹敵一切敵人的力量與知識。

祂在自己的身體上建造了霧上城,是給予祂信徒們的庇佑之地,只要信仰祂、受到威脅與迫害,被恐懼所擾、居無定所,就可以進入霧上城。

除此以外,一切權利都被賦予獲得了智慧與知識的人類。

祂觀察著這群艱難求生的小東西摸索探尋屬於他們的路,對他們唯一的要求只剩下活著。

花費數百年清掃完周遭可能會帶來威脅的鄰居,誠然,這並不是一個容易的過程,但是丹塔利安還是完成了這一切。

抹消(吞噬)太多知識與信仰後,祂即將陷入長達千年的沈眠。

丹塔利安相信人類,於是決定分給為首的信徒們足以擊退祂沈睡期間護佑霧上城的力量。

“祂是最溺愛的魔神,也是最縱容的魔神,祂是如此愛著祂的子民,不計一切,於是祂的子民也如此愛戴著祂。”

“——這份愛日益膨脹,直至某日,它失去了控制,於是旋律中的不和音,狂信徒與背叛者……結伴成群出現了。”

作為丹塔利安“理想的國度”的霧上城終止於第七個百年,狂信徒們信奉“祂的存在即是最高”,他們不滿足於霧上城,渴望將整個世界納入囊中。

霧上城中不乏理性者,他們懸崖勒馬,認為“魔神視線下人的時代最終要獨立行走”,將霧上城的主權納入清醒者的手中。

狂信徒認為他們是“背叛了唯一神的僭越者”,並秘密組織起了肅清行動。

於是,在丹塔利安的沈眠中,給予人類的庇佑之地,霧上城崩塌了。

狂信徒屠戮了所有的霧上城的外來居民,將他們懸首掛於丹塔利安的神廟,猩紅的血染紅了神廟前的土地,他們認為這些外來居民的“血統不純”,玷汙了神明的居所,只有將他們肅清,神才不會移轉視線看向其他人類。

清醒者們中不乏有被分予力量的人,他們負隅頑抗,保護霧上城的居民,但狂信徒們極為癲狂,瘋起來連自己人都殺,纏鬥之下,他們只能勉強帶著剩下的人出走,被狂信徒們打為霧上城的背叛者,並被迫立下永不回黑暗之地、永遠不能靠近神的居所一步的諾言。

霧上城從此城門緊閉,只剩下最後的狂信徒。

第一千年,丹塔利安蘇醒時,霧上城已空無一人。

森森白骨懸於廟前,風一吹,都是散不去的血腥氣,白骨們四肢跪伏,頭顱抵地。

狂信徒們為了達成目的,依次自刎,血祭於神廟前。

一片猩紅。

[背叛者們……]

神夜緩緩睜開眼,“哢嚓”一聲。

在他手中,第二塊碎片,被碾成粉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