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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只史萊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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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只史萊姆

情勢已刻不容緩,散兵帶著神夜加快速度朝島外而去,身旁不斷炸響落雷,腕狀粗的銀紫落雷在地面砸下不少凹坑,神夜眼睜睜擦過一道落雷,後衣領被散兵向後一拽,險險躲過。

逃生的潛力是無窮的,半刻鐘後,石門的影子已清晰可見。

散兵動作毫無遲疑將神夜拎起向前推去,失重的神夜睜大眼睛,背後剛一接觸到石門範圍,周身環境倏然一變,雙眼視野與身後感知似乎被切割為兩個不同世界。

眼前紫電暴虐,整座島嶼都淪陷入轟鳴電雨中,人偶緊繃的蒼白下頜與焦急表情自眼前閃過。

下一秒,神夜向後一坐,出乎意料的,他沒有像之前那般落到島外的土地。

身下觸感傳來,是更硬些的地板。

他當即站起身定眼一看,他現在所在之處,正是他們所乘坐的那艘大船的船艙廂房!

來不及多思,兩道腳步聲迅速落於身前,神夜立即轉頭,滿身狼藉的散兵與鬼童丸一前一後落地。

一心先將神夜送走,落後的散兵與鬼童丸被失控的落雷擦到身,形容上都有些狼狽。

雷電轟鳴聲遠去,鬼童丸半撐著腿,胸膛起伏不斷,看起來累極了。

散兵擦去臉側臟汙,落地環視周遭,眉頭微皺,“這是……在哪裏?”

他們的落點正是他們在船上的船艙廂房,桌上還擺著他們臨行前擱置的藥箱。

離開石門,他們居然回到了船上。

船體傳來些微顛簸弧度,神夜意識到什麽,立即打開最近的舷窗,潮濕水汽撲面而來。

舷窗之外一片蔚藍,遠目直視,哪有島嶼,他們現在正在海上!

“……不對勁。”神夜喃喃,捏了一把自己的臉,痛感無比清晰傳來。

“神夜?”散兵不讚同地拿下他的手,同樣地、他也看到了舷窗之外的蔚藍海洋。

一瞬之間,散兵生出他們被幻境迷惑的錯覺,但隨即他又很快收斂心神,搭在神夜肩上的手不著痕跡一動,回頭看向身側的鬼童丸,

“看來……我們現在,回到了正在航行的船上。”

言語難以形容神夜此刻的心情,感受肩上傳來的力道,他只得摁捺不發。

鬼童丸一頓,不約而同,三人頗感身心俱疲,經過鶴觀雷暴逃生那一遭,體力腦力都近乎告罄。

拉開凳子坐下,神夜努力深呼吸,使自己慢慢平靜下來。

他們成功離開了鶴觀,雖然不知曉為何落點是海上,並且船只還正在航行,但一時半會也找不到解決的辦法,先將當下亂糟糟的現狀理順才是正道。

神夜以手捂臉,梳理思緒,在鶴觀島上發生的一切已經清晰了大半,他將手中一直緊緊攥著的碎片放到面前。

手指微動,神夜忽然感覺自己似乎另外戳碰到什麽東西,入手冰涼,質感堅硬。

滿腹疑惑,他將那東西拿起送到眼前。

急促的驚呼聲被壓在喉口,但這突然一動靜還是喚來了正在閉目思考的散兵的註意。

鬼童丸也聞聲轉首,廂房之中,三人視線齊齊匯聚在神夜手中拿著的東西上。

才於鶴觀島上見過此物,沒有人會對它感到陌生。

正是一只木簧笛,與島上的阿瑠遞給神夜所看的那只幾乎一模一樣。

神夜視線微動,發覺木簧笛上似乎粘上點深紅色的汙泥,用手指搓了下,他心頭一驚。

這哪裏是什麽汙泥,分明是已然幹涸的血漬!

不知何時濺到木簧笛上,幹涸之後竟錯眼看成了臟汙。

“……這只木簧笛,竟被你帶出來了。”鬼童丸語氣不明,視線緊緊盯著神夜手中的木簧笛。

神夜握著它,頗有種燙手山芋的感覺,猶豫了下,他將它好好放在桌上,小心提問,“這只木簧笛怎麽了嗎?”

搖了搖頭,鬼童丸情緒不高,“我們出來得蹊蹺,離開石門後直接返回船上,而且……”

他話說一半,神夜與散兵自然知曉他的未竟之語。

他們離開時,船上的乘客與水手都陷入沈沈昏迷之中,怎麽可能會突然轉醒並揚帆起航。

並且看舷窗外模樣,整艘船只的航行時間不短。

神夜猶豫,遲疑道,“難道我們現在,又是被什麽東西影響了嗎?”

“不一定。”散兵垂眼看著他攥在掌中的那三塊碎片,自神夜取出那三塊碎片後,籠罩鶴觀島上的濃厚白霧就消散了大半。

聯想到他們進入鶴觀的途徑就是海上的白霧,極有可能,在白霧消散後,情況在他們不知曉之處有所變化。

神夜摸不著頭腦,只得盯著那只木簧笛看,眉目漸沈。

毀滅鶴觀島的存在是魔神,也是阿瑠的朋友,‘卡帕奇莉’。

如鬼童丸所說,鶴觀島上已無活人,那麽他們見到的阿瑠,只能是過往的亡魂。

他眼中閃過初次於船上所見的島嶼雷暴,銀紫粗雷傾覆而下。

鶴觀島上的雷暴在不斷重覆毀滅鶴觀這一過程,神夜的腦中響起‘卡帕奇莉’的聲音,一旦提及阿瑠,卡帕奇莉的聲音就會變得起伏不定,暴躁且充滿戾氣。

[永不會消失的仇恨,永受劫難的土地。]

卡帕奇莉為什麽會如此怨恨,乃至要降下這傾覆整個島嶼的雷暴,無數次毀滅鶴觀呢?

“……的確,緣由未清。”散兵在他身側應了聲,神夜這才發覺自己在思考時竟情不自禁問出聲。

他撓了撓頭,回想著阿瑠告訴他們的話,思緒卡頓著打了個結,“按照阿瑠所說,卡帕奇莉是庇護整個鶴觀的魔神,阿瑠與他部族的同伴們信仰著這樣的存在。”

“信仰卡帕奇莉的氏族之人與為阿瑠部族提供庇護的卡帕奇莉,怎麽看都不應該是由卡帕奇莉降下雷霆來毀滅他們吧?”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神夜情不自禁地做出了個推測,“難道阿瑠所在的部族……他們背叛了卡帕奇莉?”

一瞬,鬼童丸與散兵的視線齊齊移轉,緊盯著他。

回過神來發覺自己竟處於視線中心的神夜呼吸一頓,他有些緊張,“那個……我說錯了什麽嗎?”

“沒有。”散兵安撫受到驚嚇的小紫毛,輕描淡寫的語氣很快拂去他的不安,“你說的很對。”

散兵與鬼童丸先前對此也只是模糊地有個大概猜測,此刻神夜將其點出,頗有一語驚醒夢中人的意味。

視線轉到桌上那只浸著血漬的木簧笛上,此刻再看,無疑是為他們的猜想提供了更多的思路。

阿瑠自他們入島時就說著要去尋找給他的好朋友‘卡帕奇莉’的禮物,不厭其煩地強調自己的好朋友——‘卡帕奇莉’。

被庇護的氏族孩子與守護氏族的魔神。

散兵視線微斂,朋友嗎……

“那麽……阿瑠與卡帕奇莉的關系一定十分親近,”神夜合理地做出推斷,肯定地一點頭,散兵與鬼童丸都未反駁。

“而且從阿瑠的話裏,也沒有出現過對卡帕奇莉的怨憎仇恨……他不知道卡帕奇莉毀滅了自己的部族與鶴觀嗎?”

“如此,那魔神降下雷暴才是後話,”散兵接上神夜的推測,手指點在桌上語速不緊不慢,“在阿瑠逝後,或許是他的部族做了什麽,觸怒了被他稱作是‘卡帕奇莉’的魔神,鶴觀才因此被毀滅。”

理出了順序,神夜終於放下心來,情勢不再一團亂麻。

現在只需要知道阿瑠的部族究竟做了什麽惹怒了本該庇護他們的魔神,就能知曉鶴觀滅亡的原因了。

大腦過度運轉後有些疲倦,他給自己倒了杯水準備潤一潤喉。

“祭祀。”鬼童丸上下唇一動,忽然就吐出這麽個字。

“他在離開前不斷催促,說儀式就要開始,”沈沈擡起眼,鬼童丸手掌壓在桌上,緩緩握成拳,“千年以前的氏族,為向守護神討得庇護與歡心,最慣用也最常出現的形式。”

神夜抵在唇瓣的杯子停滯,散兵冷而低的聲音在耳畔靜靜響起。

“——生祭。”

茶水冰涼,神夜死死盯著桌上的木簧笛,上面還有沒被他擦完的幹涸血漬。

許是錯覺,他的鼻尖猝然闖入一抹濃厚腥氣。

堵塞的思緒,太多的疑惑,盡在一瞬間,所有的節點全數連通,深埋水下的不解盡數浮現答案。

為什麽只有阿瑠保持生前的模樣,念叨著最好的朋友‘卡帕奇莉’。

為什麽阿瑠一直催促尋找送給‘卡帕奇莉’的禮物木簧笛,並要避開他口中的大人們的視線。

以及為什麽……阿瑠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儀式就要開始,不能讓部族內的其他人來尋找他。

一場祭祀之中,有什麽是不可或缺的?

主持祭祀的氏族之長,祭祀的對象與……被獻上的祭品。

“哢嚓”一聲,神夜手中的茶杯倏然碎裂,他毫無知覺,水灑了一地。

“阿瑠是……祭品?”喃喃重覆,神夜瞳孔微顫,“他還只是個那麽小的孩子。”

一個年輕的、鮮活的生命,會跑會跳,愛玩愛鬧。

話音未落,腦中沈寂的聲音突然發出一聲長長嘆息。

[那個小人兒…生命真是渺小的可笑]

[約定好的下一次的歌聲……真遺憾啊]

神夜心情覆雜,再次聽到‘卡帕奇莉’的聲音時,心底只剩下苦澀。

[你已知曉…我要離開了,於此太久的徘徊]

腦中聲音突然一轉,神夜似乎能感覺到有誰的視線掃過他,但很快就一寸一寸消散在空氣中。

[丹塔利安,時間不多了……]

嘈雜聲音一轉,神夜掙紮著睜開眼,額頭滾落兩滴冷汗,才發覺自己正臥在散兵的膝上。

身體僵硬得發冷,動起來關節“嘎吱嘎吱”作響。

“……發生什麽了?”不明現狀,神夜咽了口唾沫,幹澀開口。

“你剛剛突然倒下了,”另一側,傳來鬼童丸的聲音。

“嗯。”微涼的手掌蓋在他的額頭,神夜的臉被撥回原處,直直向上,與頭頂的人偶對視,他視線游移了下,不知為何但還是滿懷歉意地囁嚅道,“……抱歉,阿奇。”

腦中屬於‘卡帕奇莉’的聲音的確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個‘丹塔利安’。

聽起來像是一個名字,神夜並不愚笨,能被身為魔神的‘卡帕奇莉’多次呼喚,除了與她相同的魔神,其他的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但是為什麽要不斷提及這個名字?神夜再度陷入思索中,在鶴觀時,‘卡帕奇莉’曾說過他的身上有著丹塔利安的氣息。

一位可能是從天上墜落,攜來白霧與‘指令’的魔神?

沒有事實依據前,這些說出來也只會增添煩惱,他壓下心底冒出的歉意,準備一瞞到底。

散兵沒有說話,只是手指撫摩過神夜絲毫沒察覺皺起的眉頭。

“沒關系,神夜。”散兵輕聲,意有所指道,“我們的時間還很長。”

門外突然傳來兩聲敲門聲,門閂微動,散兵神夜視線不約而同看去。

鬼童丸做了個手勢,很快躲藏入一旁的櫃子裏。

“誰?”散兵語氣冷淡,門外敲門的人動作一停,窸窸窣窣聲音作響。

門外之人小心回答,“傾奇者大人,是我。”

散兵與神夜確認了來人身份,是丹羽的後人,神夜走去開門,向外一望,的確只有他一人。

“你怎麽過來了。”散兵給他倒了水,丹羽後人原先神情上還有些擔憂,看到神夜與散兵都無恙後才緩了口氣。

他解釋道,“自前日您與神夜大人進入廂房後就再也沒出現過,昨日、今日午時船上分發餐食時都未見您,明日船就要靠岸到達踏韝砂了,我有些擔憂,就來看看您與神夜大人的情況。”

拋開其他不談,神夜越聽越覺得奇怪,他在丹羽後人旁邊坐下,小心試探道,“…我和阿奇整整兩天都沒有出門嗎?”

丹羽後人一點頭,“是的,我昨日也想敲門探望情況,不過廂房內無聲息,我以為您與傾奇者大人已經睡著了就沒有打擾。”

散兵與神夜對視一眼。

“船已經航行了多久?”散兵擰摁手指,語氣平靜發問。

“三日,”丹羽後人回答的十分迅速,神夜提了一嘴,“船只進入白霧之中可有什麽不對勁之處?”

他舉了個例子,“比如船上眾人都極為嗜睡…之類?”

視線緊緊盯著丹羽後人,將他看得有些緊張,仔細回想了下,“神夜大人您說的不對勁之處似乎並未出現,進入白霧之後,好在船上的水手大副都是老手,只在霧氣中多開了兩日。”

他思索了下,“說來也正好是今日的事,也才剛剛開出了白霧,聽船上水手說似乎並未偏航。”

聽他形容,神夜更加覺得不對勁,“先前船沒有靠岸嗎?”

“並未,”丹羽後人撓了撓頭,“大家都以為是要靠岸了,開近了才發現是海市蜃樓。”他一拍掌心,“說起來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沒見到傾奇者大人與您的影子了。”

神夜與散兵沒再多問,將丹羽後人送回後,又出去甲板上看了一遭,三五成群的乘客各自欣賞海景,水手分散在四周各司其職,每個人都十分清醒。

回到廂房內,關上門,鬼童丸出現在桌旁。

“那白霧果然有蹊蹺。”

按照丹羽後人所說,神夜與散兵在白霧侵入船只的那兩日中於船上消失,他們可能出現的地方……就是鶴觀。

一邊是親身經歷的鶴觀雷暴,一邊是丹羽後人口中所說的三日航行,神夜陷入迷惑。

在鶴觀的一切恍如一場幻夢,神夜將從鶴觀得到的三塊碎片放在掌心,一寸一寸收緊。

“……木簧笛呢?”他突然想起最能證實他們過往兩日遭遇的證據,急切向桌上看去,卻遍尋不得。

坐在桌旁的鬼童丸搖了搖頭,“在你因不知名原因陷入昏迷時,木簧笛消失了。”

神夜啞然,“……消失?”

難道木簧笛隨著卡帕奇莉的離去…一起消失了嗎。

沈默無言,三人各懷心事。

在短暫的一日修整後,船只很快靠岸,如丹羽後人所說,到達了踏韝砂的港口。

神夜收拾好東西,與散兵一起離開甲板,鬼童丸沒有下船,另付了船費,他正好需要坐船返航回到稻妻島,不與他們同行。

散兵與神夜要送丹羽後人回去,三人就此告別。

離港口越來越遠,神夜還是止不住回望的念頭。

這一趟航行經歷太過奇怪,近千年前被毀滅的鶴觀,阿瑠與‘卡帕奇莉’,消失的木簧笛,海上的無名白霧與……丹塔利安。

神夜心裏壓了一堆事,表現在臉上就是有些懨懨。

散兵沒有幹擾他,只陪在他身邊,不用半日,他們就到達了丹羽後人所在的村莊。

神夜剛剛還陷在情緒之中,擡起頭一看熟悉到近乎沒有任何變化的村莊,那些情緒就如飛灰般消失得一幹二凈。

史萊姆的視角與人的視角看村莊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感覺。

“過去,傾奇者大人您居住的地方我們還為您保留著,您回來就可以直接住進去……”

回到村莊,丹羽後人放松了許多,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神夜與散兵帶到一處房屋,推開門,連起來的三間房間保有原樣,中間仍是嚴嚴實實堵住,沒有打通。

布置素凈整潔,看得出來有人時不時打掃清理過,進門就能看見第二間房間內的竈臺,磚土層層壘疊,一口鐵鍋安然臥躺其上。

近鄉情更怯。

神夜腳步自己動起來,走進室內,靠窗的小床向前一推就能推開兩扇“嘎吱”作響的窗扇,窗檐向外看,能看見中庭的樹,從小樹桿已然長至兩人合抱粗。

下過雨後,泥土坑坑窪窪,蓄積起的小水塘映著如洗般的天空。

神夜在床畔坐下,床尾整齊地疊著一套衣物。

腳步聲走近,散兵站在旁側,視線同樣沒移開。

離開踏韝砂時,他就將傾奇者時期常著的那套白色狩衣換下,上面還有當年秀婆婆縫縫補補的痕跡。

神夜感覺心口沈甸甸的,坐在那兒,過往的記憶就在腦中如風般跑過,百年的光陰一下子沈沈落在肩上。

有些沈重。

“丹羽的後人呢?”神夜吸了吸鼻子。

散兵抱臂望向中庭的那株樹,“他先回去了。”

神夜沒吱聲,望向窗外,模糊的影子笑哈哈地聚在一塊兒,勾肩搭背,胡天海地侃侃而談。

他還記得,毫無防備推開這扇門的桂木與丹羽,端著魚湯在後面追的傾奇者,支著拐杖即使看不見但仍舊樂呵呵聽著他們笑鬧的秀婆婆。

中庭的樹長得茂盛,風一吹,樹冠就沙沙作響,伸出手,一片葉子晃晃悠悠地,隨風落到他的手上。

神夜就在這時突然開口,“阿奇。”

散兵應了聲。

神夜覺得暮時的陽光有些刺眼,或者說過於刺眼了,竟讓他的眼眶發酸。

聲音悶悶的,他有點喘不過氣,“……我好像有點想大家了。”

散兵依舊平淡,只眼底劃過一絲懷念。

一轉百年光陰,實在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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