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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夫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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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夫妻2

祁韻在一片黑暗中度過了好幾日。

當瞎子的日子當然不好過,尤其他以前是不瞎的,因此沒有像天生眼盲的人那樣在日積月累中熟練掌握走路、吃飯、洗漱等技巧。

所以,他的這幾天過得十分不順。

比如拿拐杖摸索著走路時,拐杖使得不好,只顧著前面顧不著其他,便不時磕到桌椅板凳,把身上磕得青青紫紫。

吃飯喝水時,如果喬松年或者周婆婆不餵他,他自己是完全吃不了的。他曾經嘗試自己喝粥,舀起粥來吹涼的時候,因為看不見勺子在跟前,一吹就把粥吹得四濺,燙得自己一哆嗦。

還有洗漱和沐浴,他只能等著人伺候,自己摸索著洗的話,會把渾身都弄得濕噠噠。

祁韻沮喪極了。雖然沒有總向喬松年抱怨這些不適,但他的話明顯少了許多。除了吩咐家事,其他時間就沈默著坐在那兒,不肯出門,也不怎麽吃東西,喬松年喊他,他才有反應,不喊他,他便不作聲。

夜裏兩人躺在床上,他也總發呆,睜著盲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喬松年自然發覺他的消沈,想盡辦法來逗他開心,祁韻倒是每次都被逗得開懷,可不一會兒又沈默下來。

喬松年也有幾分無奈。

他在床上翻了個身,面朝祁韻:“韻兒,咱們在家裏待了好幾日了,現下已經立春,天氣暖和,明日要不要出門踏青?”

祁韻仰躺著,睜著盲眼,兩手抱著胸前的錦被:“……算了罷,後天就是除夕了,忙著呢,還出什麽門。”

喬松年:“只有咱們兩個過年,家裏的事又不多,出門一趟也無妨。就在城外走走,吹吹風,很快就回來。”

祁韻仍輕輕搖頭,把被子拉上來一些,蓋住了下半張臉:“我不想去。”

喬松年湊過來,在被裏摟住他,放柔了聲音:“去罷,出去走走,你就會開心些。”

祁韻露出的一雙盲眼眨了眨,而後就變紅了。

“我開心什麽?”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什麽都看不見,風景再好也看不見。你帶我出去,我連路都走不穩,慢騰騰的像個老頭,還折騰你。”

他一把拉上了被子,蒙住了頭,哭起來:“幹嘛這麽折騰呢,我也不開心,你也累,不去了。”

喬松年連忙過來,要掀開他的被子,他卻用力蒙著自己,還翻過身去,不讓喬松年掀開。

他一邊嗚嗚地哭,一邊說:“松年,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自己難受。你對我夠好的了,這幾天我一直折騰你,我也不想折騰你……”

喬松年從背後摟著他,嘆了一口氣:“韻兒,說什麽傻話。來,轉過來。”

祁韻卻沒有動,依然背對著他,蒙著被子哭:“我不想折騰你了……嗚嗚嗚……”

喬松年:“你不要覺得愧疚,這又不是你的錯。如果換成我失明,你也會不辭辛苦照顧我的,對不對?”

“我們是夫妻,本就該同甘共苦。”他摟著祁韻,把臉埋在他後頸,“要是我失明了,我可不會對你客氣,我一定要你天天餵飯,親自幫我洗臉,走到哪兒都要帶著我。我會想,我媳婦兒待我真好啊,我可真是個幸福的男人。”

聽他這麽說,祁韻總算止住了哭,小聲說:“我嫁給你,本就該伺候你的,但是你是在外頭做大生意的人,你怎麽能在家伺候我呢。”

喬松年挑眉,剛想說話,又頓住了。

他先前沒有同祁韻以夫妻身份相處過,一直忽略了這件事——祁韻的家境和他家差得太遠。

雖然他不在乎這個,但祁韻自己會覺得沒有底氣,會不由自主地以他為先、萬事聽他做主。

所以他會覺得自己伺候丈夫是理所應當的,而丈夫伺候他則讓他誠惶誠恐。

怪不得。

怪不得他原先待喬鶴年那樣好,兩個人卻依然矛盾重重——因為喬鶴年是個別人退一步,他要進十步的人。

祁韻傻乎乎地退讓太多,喬鶴年就越發逼他逼得緊,最後讓他無路可退、受盡委屈,只能選擇和離。

喬松年腦子裏轉了片刻,才說:“我是個做大生意的人,可我也是你的丈夫,我們倆要過一輩子的。不互相扶持,怎麽過得下去?”

祁韻頓了頓,總算從被子裏露出一雙紅通通的眼睛,回頭轉向他。

喬松年就把他翻過來,愛憐地捧住他的臉蛋,拇指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淚痕:“韻兒,你可真傻。”

祁韻吸了吸鼻子,抱住他的腰:“你才傻呢。別的男人巴不得不用伺候媳婦兒,就你這麽傻,還說願意伺候我。”

喬松年笑道:“對,我是傻男人。但是傻人有傻福。”

他願意“傻”一些,因為他希望長久。

不像喬鶴年,聰明反被聰明誤,樣樣都要好處,反把媳婦兒逼跑了。

他給祁韻擦幹凈臉,說:“那我們明日出門踏青,好不好?”

祁韻點點頭,但又說:“不要去太遠的地方。”

“不走遠。”喬松年道,“遠波縣外就有一座小山,咱們去爬爬山。”

祁韻:“我這樣哪能爬山呀,我就在山腳下走走罷。”

喬松年從善如流:“好。”

到了第二日,兩人吃過早飯便乘著馬車出發。李興趕車,小豆子也跟著去,周婆婆則坐在馬車外間準備招呼主子們,只留下李嫂守家。

遠波縣外的這座小山很近,馬車出了南城門,走上一刻鐘就到了山腳下,山包也不高,要是他們爬得快,還能趕回家吃午飯。

祁韻眼睛看不見,挽著喬松年的手,爬得慢悠悠的。不過他的耳朵依然能聽見山中的風聲、樹葉的沙沙作響聲和潺潺的溪流聲,鼻子也能聞到清新的空氣。

作為山裏長大的孩子,這些熟悉的聲響和空氣讓他的心情輕快不少,一邊慢慢挪步,一邊還有興致同喬松年聊天。

“這山比我想象的要平緩呢。今天的天氣也好,像陽春三月一樣。”祁韻說。

喬松年:“臺州本來就暖和得快,等過完年,不多久就要穿夏衣了。”

祁韻道:“我喜歡夏天。這兒的天氣好,我能不能多待一陣子?雲縣總要冷很久,五月才回暖。”

喬松年笑道:“當然可以,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祁韻高興地抱著他的手臂:“真的?”

喬松年:“當然。你在宜州待得也不開心,還不如待在這裏。”

祁韻頓了頓,又發起愁:“可我不能總不回去罷……家裏的長輩會不會覺得我沒有規矩?”

喬松年不動聲色:“原本我過完年也要在臺州做生意,這事早和家裏說過了,他們不會見怪的。”

“你要在臺州做生意?”祁韻好奇地問,“做什麽生意?”

“海鹽的生意。”喬松年道,“等過完年,你的眼睛恢覆,我大概也要忙起來了。”

他沒法一直待在這溫柔鄉裏,外頭的生意還是得按照喬鶴年的計劃去做,免得眾人生疑。

祁韻似懂非懂:“海鹽?那很掙錢罷。”

喬松年:“掙點錢,養家糊口罷了。你要是有孕,養孩子可得花不少錢。”

祁韻一時臉紅,拍了他一下。

而後,他又說:“年後我想回雲縣看看父母兄長。”

喬松年一頓,道:“我們現在出去得十分小心,多有不便。我差人去泰山泰水大人那裏問問,如果他們有空,請他們來臺州看你。”

祁韻連忙說:“這樣再好不過了!”

他興致勃勃,挽著喬松年不停往前,竟然真的爬上了山頂。

兩人一塊兒坐在山頂的巨石上吹著山風,祁韻仍覺得不敢置信:“我竟然爬上來了,我眼睛都看不見,本以為會爬得很慢。”

喬松年給他擦擦汗:“我說了這山不高的,怎麽樣,今天開心麽?”

祁韻點點頭,把腦袋歪在他肩上,感受著迎面的山風,道:“這兒景色好麽?”

喬松年往遠處看了看:“這兒看過去,就是遠波縣城。”

“這個縣城不大,也不很方正,東西長,南北窄,城西有一處碼頭,運河從縣城北面穿過……”

他細細描繪著,祁韻聽著他娓娓道來的輕柔語氣,仿佛也在腦海中想象出遠波縣城的模樣。

“城裏的主幹道從西通到東,縣衙就在這條道上,但是縣衙門口有棵歪脖子樹,大家都說這樹長得醜,可是有它在,縣城好像一直風平浪靜的,所以也沒人說要砍它……”

祁韻聽著,不由笑了笑,說:“松年,雖然我看不見,但是聽你說,好像更有意思。”

喬松年:“當然了。我為了哄你高興,一路上都在打腹稿呢。”

祁韻咯咯地笑:“油嘴滑舌。”

他們在山頂上吹了好一會兒微暖的山風,又吃了周婆婆帶著的點心,這才往回走。

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祁韻歇了這一會兒,便覺得先前爬山的疲倦都湧了上來,腳板也酸軟了,再加上往下走容易滑溜,他便走得尤其艱難磕絆。

喬松年見了,幹脆把他背起來,往山下走。

祁韻伏在他背上,兩手抱著他的脖子,小聲問:“爬了這麽久,你累不累?背得動我麽?”

喬松年:“背別的背不動了,媳婦兒還是背得動。”

祁韻就埋在他肩頭笑,笑完了,忽而小聲說:“松年,我好中意你。”

喬松年驀然停住了腳步。

祁韻察覺他停了,兩只腳晃了晃,有點兒害羞:“怎麽了?”

喬松年轉過頭看著他。祁韻的兩只盲眼裏倒映出他的影子,映出他克制而狂喜的神情。

他道:“韻兒,再說一遍。”

祁韻不好意思,把臉埋在他背後:“你快走呀,下人們都在後面跟著。”

喬松年:“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祁韻在他背後小聲哼哼:“我好中意你。”

喬松年一下子笑了起來。

他背著祁韻,大笑著,猛地往山下跑:“回家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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