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8.如夢

關燈
118.如夢

喬松年盯著這張藥方看了好一會兒,才把它收進袖中,道:“多謝母親關心。我走了。”

劉氏仍想挽留,但終究知道自己兒子的個性,決定了的事情就不會輕易更改,伸出去的手便頓了頓,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快步出去了。

中午時分,喬松年趕到了碼頭,乘上了最近一趟去臺州的商船。

這次他特地避開了喬氏商船,只選了一艘普通商船,免得被眾人知道自己的行蹤。

從宜州到遠波縣,順流而下,只需一兩個時辰,他抵達縣城碼頭時,還不到申時正,時候尚早。

他買的那名看家護院的中年男子李興已在碼頭處等著了,一看見他,連忙跑來:“爺,您回來了,夫人讓我來這兒接您。”

喬松年一楞,隨即微微一笑。

原先他一直是獨來獨往的,沒有人牽掛著他,自然也沒人會來接他。

他們總說他神出鬼沒,可實際上,有幾個人來問過他的行蹤呢?

李興引著他,來到碼頭處的空地,這兒停著各樣馬車、板車,小豆子就守在一駕新馬車上。

喬松年見了,道:“夫人今日買的馬車?”

李興道:“正是。您昨日提過要買馬車,但是太忙了,還沒來得及看。今日夫人問起還有沒有什麽東西沒置辦齊,小的就鬥膽說了。”

“夫人便講,要置辦一駕,您日日在外,總要有車,出行才方便。”李興接著說,“小的正好也會駕車,夫人便讓小的在這兒等您回來。”

喬松年心中熨帖極了,點點頭,上了馬車。

李興和小豆子在外駕著馬車,一路回到了縣城中的小院。一到家門口,小豆子就跳下來,喊道:“老爺回來了!”

不一會兒,祁韻就由周婆婆扶著出來了,一路喊著:“松年?松年你回來了。”

喬松年不由自主微笑起來。

對,就是這樣。

他夢想中的小家,就是這樣。

有一座小院,有幾個下人,他做點兒生意養家糊口,祁韻就在家裏打點上下,每日等著他回家一起吃晚飯。

原以為一輩子都沒法實現這個夢想了,沒想到……

真是人生無常。

喬松年一邊想著,一邊下了馬車,道:“韻兒,我回來了。”

祁韻由周婆婆扶著,走出來,一步一步摸索著走下大門口的石階。

喬松年連忙過去,扶住他:“今日眼睛看不清路了?”

祁韻撅起了嘴:“是呀,現在看人都得湊近了才能看清。屋裏暗一些,我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喬松年蹙起眉,先叫李興把馬車牽到側門進後院去,而後摟著祁韻慢慢往院裏挪:“大夫怎麽說?”

祁韻道:“大夫倒是說,這是血塊在變大,是正常的,約莫明日就可以施針了。”

喬松年點點頭:“那就好。現在你看不清楚,住在醫館也不方便,還是住在家裏,明日我請大夫上門來為你施針。”

“好。”祁韻應下了,又問,“今日回家去,家裏怎麽樣?”

“父母親急壞了,叫人在外面找我們,找了一天一夜了,他們也在家中苦等了一天一夜沒合眼。”喬松年道,“看見我回去了,他們才放心。”

頓了頓,他又說:“不過,父親講,這次的事比我們想的要覆雜,叫我們暫且在外面避避風頭。等你身子養好了,這風波也平息下去了,咱們再回去。”

祁韻點點頭:“好。”

他並沒有就這個話題多問,轉而說起家常:“今天是小年夜,我叫李嫂備了不少好菜,雖然就咱們倆,但也得好好過小年。”

喬松年微笑,扶著他跨進了屋:“嗯。備了什麽菜?”

祁韻倚著他,給他細數:“有紅燒魚、扣肉、燉土雞,還有幾個小菜,我們兩個人吃,綽綽有餘啦。”

這些菜色,放在普通人家的餐桌上,已是十分奢侈了——因為這年頭能三不五時吃上大魚大肉的老百姓並不多。

但是放在喬家,這只是再尋常不過、甚至有些上不得臺面的家常菜。

可祁韻不知道。

他失去了在喬家當少夫人的記憶,不知道自己曾經有過那樣極盡奢華的生活,他現在還當自己是那個茶山上的窮地主家的小兒子,他已經在自己能想象的範圍內,給喬松年備下了最豐盛的菜色。

要是換成喬鶴年,這會兒就該不動聲色地潑一兩句冷水,叫祁韻認識到喬家與他娘家的差距,叫祁韻以後註意不要再幹這種寒酸的事。

可是喬松年不會。

喬鶴年會嫌這嫌那,是因為他擁有的太多了,他有資格挑三揀四——就像祁韻這個媳婦兒,他認為是父母強行塞給他的,他自然還得表達幾分不滿,還得挑挑刺。

但是喬松年原本一無所有。

他哪會挑剔呢?

現在有媳婦兒、有家、有熱飯熱菜的日子,比他以前不知道強了多少,他怎麽會挑剔?

喬鶴年是在好與更好中做選擇,而他是在沒有和有之間做選擇。

他好不容易才能擁有現在的日子,所以對此刻的幸福尤為珍惜。

他笑著說:“好豐盛。我正好餓了,快吃飯罷。”

祁韻“啊”了一聲:“你已經餓了?現在時間還早,那我叫李嫂趕緊上飯菜。”

喬松年剛想說不用,祁韻已大聲喊:“李嫂,現在上飯菜,老爺肚子餓了!”

喬松年的話停在嘴邊,心情微妙。

被大聲說肚子餓了,有點丟人,但又有種被媳婦兒心疼寵愛的愜意。

畢竟,還不到吃飯的點呢,祁韻自己應當是不餓的,催飯菜是為了遷就他。

李嫂在廚房應了:“夫人,還有兩個小菜,馬上就好!”

祁韻便拉著喬松年在正屋的圓桌邊坐下:“咱們等一會兒。”

這會兒時間尚早,但冬季天黑得早,外頭的天色已不很明亮了,祁韻目視不清,便吩咐周婆婆點上燈。

“唉,我這眼睛……明日大夫來施了針,會不會好一些?”他同喬松年說話。

喬松年道:“別太擔心。要是這個大夫不行,咱們再去找名醫,總能治好。”

祁韻點點頭。

周婆婆點了屋裏四處的燭臺,問:“夫人,這下亮堂了麽?”

祁韻道:“勉強能看清楚罷。這桌上再點兩盞。”

周婆婆便又出去拿燭臺,等她找來燭臺點上,李嫂也把菜端上來了,雖然是家常菜,但樣樣油亮噴香,令人食欲大開。

“不錯。”喬松年說著,從兜裏摸出了幾顆碎銀,“今日是小年,你們也吃些好的,賞錢一人一兩。”

祁韻聽到這個打賞,在旁瞪大了眼睛,但沒有作聲。

下人們連忙都進來謝了賞,一人領了一顆碎銀,歡天喜地到廚房吃年夜飯去了。

他們走了,祁韻才小聲說:“怎麽打賞那麽多呀?”

他今日買馬車時,逛了逛遠波縣城,大概知道物價幾何。在這縣城裏,年輕力壯的熟練工,一天的工錢也不過十文,一個月就是三百文,一年才得三吊半的錢。

喬松年這一揮手賞下一兩,就是賞下了人家三個月的工錢呀!

“今天是小年,本就該給紅封。而且咱們只有兩個人在這兒,平時我少不了要出門,還得這些下人盡心盡力伺候你。”喬松年道,“別心疼錢,我能賺錢著呢,養得起你。”

祁韻有點兒肉痛,但又覺得他的話說得中聽,便也不再計較,同他說說笑笑開始吃飯。

喬松年今天睡了一上午,精神已恢覆大半,中午又只在商船上吃了點簡單的烙餅,這會兒肚子是真餓了,胃口特別好,幾乎把桌上的飯菜掃了大半。

祁韻看他吃得香,也覺得高興,不停給他夾菜,自己也不由跟著吃多了。

一頓晚飯下來,兩個人居然把一大桌子菜吃得差不多,而兩人也完全吃撐了,不得不出門去走一走消消食。

遠波縣城雖然不算很大,但畢竟靠著碼頭,比起祁韻的老家雲縣還是繁華多了。喬松年帶著他在街上慢慢逛,他便一直新奇地四處亂看,看中了哪家鋪子,就要進去逛。

喬松年便由著他,給他買了香膏、潤膚脂膏、胭脂,還買了幾身新衣裳。

最後逛到一家首飾鋪子,祁韻有點兒走不動道了,拿著幾支簪子比來比去,愛不釋手。

他問喬松年:“這支好看還是那支好看?”

喬松年點了點白玉的那支:“這支好看,雕成了松枝,配著松葉,簡單大方。而且你適合戴玉。”

祁韻皺起眉,看看白玉簪,又看看素銀簪。

白玉簪當然清貴秀美,可是比銀簪貴多了,要十幾兩銀子呢!銀簪不過才一兩銀……

見他在這兒猶豫,喬松年猜也猜到他在想什麽,便直接同一旁的夥計說:“要這支白玉簪。”

夥計連忙說:“好嘞!馬上給您包上!”

祁韻一楞,一下子急了,趕緊對他擠眉弄眼。

喬松年當做沒看見:“不用包了,直接戴上。”

說著,他將這支松枝玉簪拿過來,簪在了祁韻烏黑的發髻中,而後擡手付了十七兩銀。

祁韻摸摸頭上的簪子,瞪了他一眼,像是怪他亂花錢,但又有點兒開心。

等出了鋪子,他就說:“這個也太貴了。今晚已經買了很多東西了,買那支銀簪就好了。”

喬松年道:“這支簪子帶個‘松’,我喜歡。”

祁韻拍了他一下:“你就為了這個,花十七兩銀子呀!”

說完,他又笑了,像是也知道喬松年是為自己找好了理由,叫自己不要那麽肉痛,便抱住喬松年的胳膊:“你對我真好。”

喬松年微微一笑,從衣領裏拉出了一枚玉觀音:“你待我也不錯。喏,這個是你送給我的生辰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