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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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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閔鎏並沒有給元謙禮一個答覆。

只是兩人再度平躺在床上時,他也一夜未能睡著。

元謙禮居住的小屋就是在路上他講的那段故事所發生的地方,身處於同一片空間時閔鎏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那或許不是一段狂人亂語。

幾年前的某一天,元謙禮或許也是這樣躺在床上,看著老舊的天花板入眠,又在震懾中看著天花板醒來。

盡管對方對於曾經照顧他老人的死說的輕描淡寫,可閔鎏無不設身處地的去想象了那樣一個場景。

幼時親人離開,相伴的老人是個瘋子。只有在對方瘋癲時才能相依為伴,成為“家人”,當對方清醒時,便又成了個無人在意的孤兒。

這樣一個人死去,元謙禮會感到些許輕松嗎?

還是更加不舍?

先前在聊天時,閔鎏便有猜測到元謙禮或許就是這裏的人常念叨的那個“菩薩”。可仔細想來,這或許並不是一件好事。元謙禮自己也清楚這些,他保護這裏人的行為像是一種責任,也是一種制衡。

元謙禮需要一個“可以去的地方”,一塊容身之所。

他那不知為何出現的狀態陰差陽錯給了他一個擁有“可以去的地方”的機會。

所以他才說……是那些人先跪了下來,將他擡成了菩薩。本質而言,他和那殘破的寺廟中腐朽的木雕沒有任何區別。

那些人需要他,他也需要那些人。

這其間或許夾雜著幾分情誼……可情誼在這個世界上又能有幾分幾兩重呢?

或許,對方所做的一切,也只不過是一種生存下來的方式而已。

閔鎏在床上轉了個身,枕著手臂看向身側的人。

睡夢之中的元謙禮表現得很拘謹,規規矩矩地躺在床上,雙手十指相交,擱在肋骨下方,就像那些躺在棺材裏的屍體。

明明挨得很近,也有過幾次深入的交談,可他始終感覺自己還是和元謙禮隔著一層厚厚的屏障。

他有些想要感受的東西,那些真正讓他離經叛道,甚至萌生出就將一切都瞞天過海的念頭的事物……他還是沒能觸及到。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視線,也可能是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

閔鎏視野裏的“屍體”忽然動了動,也翻了個身,側頭面向他,森綠的眼睛在黑夜裏註視著他。

“睡不著嗎?”對方問。

閔鎏楞了下,移開目光,“嗯”了聲。

“我也睡不著。”元謙禮用氣音說道,“閉上眼睛就在想你,想你真是奇怪。”

“奇怪?”閔鎏問道。

“從邏輯上來說也奇怪,從感情上來說也奇怪。”元謙禮解釋道,“你是一個警察,我是個殺人犯,甚至可以說是殺人狂。你也目睹過那樣的場景,可是你對我的防備之心卻很低。不管是最開始沒有開槍還是往後一點就那樣打開了手銬……還在不甚清楚的時候就在我的地盤和我睡在一張床上……你看,一般的警察哪一步都會和你不一樣吧?”

“你面對的可是一個兇犯,如果不是我,你那樣的處理方式有多少條命都不夠花。”

閔鎏想了想答道:“嗯,所以其實都是違規操作。”

元謙禮笑了出來:“你是不是當警察沒多久啊?”

閔鎏微微搖了搖頭:“大學讀的警校,出來做了兩年輔警,然後考上的,工作也有六年多了。”

“那也有一些時間了……之前你沒有處理過這樣的犯人嗎?”元謙禮追問道。

閔鎏又搖頭:“其實也不是,有些極端的案件我們也會成立專班,不過之前我執勤出來沒有現在多。”

“你為什麽想做警察啊?”元謙禮又問他。

閔鎏沈吟了會,腦海裏沒由來地蹦出來他來之前同妹妹短暫聊過的天。

他為什麽會當警察……

真要說的話,應該還是子承父業吧。父親是警察,小時候他也經常會將自己代入到那個角色中。遇到壞事想見義勇為,看見不公就想匡扶正義……但真的是他自己的想法嗎?倒也未必。

只是似乎社會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有的人出生在商人家庭,日後從商的概率也會更高;家裏如果是音樂世家,那孩子會樂器便很正常。

他生來就是警察……這並非是基於他“個人”的想法,而是他出生之後的社會所為他量身定制的“囚籠”。

甚至於說,他自己的想法也未必是他自己的。

見人半天沒有答話,元謙禮笑了聲說:“你看起來也不明白。”

閔鎏斟酌了下說道:“因為這條路比較熟悉吧。”

“待在自己熟悉的範圍……會好一些。”

元謙禮沈默了會說道:“你說的對,熟悉的人會給人安全感。一旦邁步出去,陌生的事物總是顯得有些恐怖。就像……最大的迷宮就是沙漠一樣。”

“這也是你待在這裏的原因?”閔鎏問道。

元謙禮“嗯”了聲,說:“雖然世界很大,但我們總是被困在各種各樣的小籠子裏。”

他將手臂從被子裏伸出來,搭在外面,又笑著說:“在兩個不同的小籠子裏的我們,能像現在這樣躺在一張床上聊天,真是一個奇跡。”

“我們很早之前就遇見過。”閔鎏卻說道,“不管怎麽樣,我認為我們的籠子已經有交錯……所以會再見面也很正常。”

元謙禮接著他的話說道:“也就是……閔鎏先生認為奇跡發生的時間要更早?”

“嗯。”閔鎏點頭。

元謙禮笑了,喃喃道:“你真奇怪。”

“對於那早得我都記不起來,於你也沒什麽借鑒意義的初遇那樣耿耿於懷……”

他停頓了片刻,問道:“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麽?閔鎏先生。”

閔鎏沒有答話。

但元謙禮卻皺起了眉:“……你沒有什麽想解釋的嗎?”

閔鎏緘默了會,說:“沒什麽重要的。”

“小時候我們有寫過關於長大之後的夢想,這類命題作文,當時除了我以外,你也是寫的警察。”他低聲說道,“你說,警察幫助了你。”

不知道為什麽,那樣小的一件事讓他如此耿耿於懷。

以至於某些時候,他在看元謙禮時,總像是在看“另一個自己”。

一個跳出原本生命軌跡,被“命運”擾亂一切安排……進而走向另一個極端的“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些什麽。

也許人類的“存在”並非是一個隨著時間流逝而長時間存在的過程,也許“存在”本身就只是一些“瞬間”所組成,那些“瞬間”發生,而後他的生命才進行到下一步。

那些說出來似乎也只是芝麻大點的小事,就算記得也認為無足輕重的事,恰恰促使了他堅定地走向了他熟悉的路途。成為某些瞬間的佐證。

“我是因為你才成了警察……也說不定。”他低聲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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