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飴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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飴糖

一大早,楊府上下便齊齊準備今日祭竈的物什了。

雖然張三娘決定是要回娘家祭竈,但按理來說,還是得自己備好東西帶過去。

雲車風馬小留連,家有杯盤豐典祀。豬頭爛熱雙魚鮮,豆沙甘松粉餌團。*

待到一切都準備妥當,張三娘便帶著“一家老小”回了娘家。

張三娘的娘家張府與楊府相隔甚遠,楊府處在內城東北,而張府則在內城西北,靠近國子監,從楊府到張府便是要橫穿過整個內城,好在內城中交通四達,雖內城占地不小,但橫穿東西也不過兩個時辰,用完早膳的時候出發,到了地方便可以直接用午膳,也算相接得當,不至於還要考慮路上吃食。

因是祭竈日,街邊多了很多賣“膠牙糖”也就是飴糖的小販,這是因為傳說祭竈時用飴糖供奉竈王,讓他老人家甜甜嘴,竈王回天上向玉皇大帝匯報一家人善惡的時候,便能“好話多說,不好話別說”。

飴糖獨有的香甜之味充斥了整條大街,楊睿年紀小,又鼻子靈,嗅到了糖味便不顧寒冷,四腳齊用,爬過了張三娘、款冬和步故知,他穿的厚,又裹著白色毛絨的長袍,動起來像只一蹦一跳的幼兔,惹得車內眾人發笑,便也沒阻攔。

當他終於爬到了車窗邊,半直起身,掀開車簾就往外張望。

車簾一開,寒風撲了他滿臉,他不禁打了個哆嗦,但糖味也更濃了,他圓溜溜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回頭眼巴巴地看看張三娘又看看款冬,嘟起了嘴,指著外頭:“阿娘,冬兒,我要吃糖!”

張三娘有些哭笑不得,趕緊將楊睿抱了回來,厚重的車簾落下,才擋住了源源不斷往轎廂裏湧的寒氣。

張三娘握著楊睿已經半涼的手,低頭溫言哄道:“睿兒乖,再等等,到了外公家,便能吃糖了。”

楊睿卻搖了搖頭,他是看著楊府下人準備飴糖的,府裏的廚娘考慮到適口性,特意將飴糖切成了小塊,又一塊一塊地分裝進了食盒的小格中,這樣雖精致又方便食用,但在楊睿看來,他一口三個還不夠吃。

而街上的飴糖則沒這麽多講究,團的像柑子,扁的像烙餅,看起來能讓楊睿雙手抱著吃,只一個便能過癮。

他舔了舔嘴唇:“不,我就要街邊的!”

張三娘從小接觸到的飴糖便是精致小巧的,方才也沒看見街上的飴糖是什麽樣子的,也就沒領會到楊睿貪多的心思,只以為是楊睿又開始耍小脾氣,便半豎了眉,佯裝生氣:“睿兒不乖,下次不帶你去外公家了。”

楊啟最樂得見楊睿被阿娘教訓,在一邊咧著嘴笑,還不忘“煽風點火”:“楊睿只能一個人在家裏咯!”

楊睿分不清張三娘是真生氣還是假生氣,又被楊啟這麽一起哄,登時大哭了起來,還不忘叫嚷著:“阿娘壞,哥哥壞!”

哭聲傳到馬車外,還引得路人好奇側目。

款冬自小在村中長大,見過祭竈的飴糖都是大塊大塊的,如街上的一樣,稍微代入楊睿想了想,便知道,楊睿只是小孩子心性,想吃街上大塊的飴糖。

本來張三娘管教孩子是輪不到款冬一個外人插嘴的,可這些天來,楊睿一直粘著他,他也十分喜愛楊睿,現下楊睿一哭,他也少不得跟著心疼,便俯身靠近張三娘,為楊睿辯解清楚。

張三娘才知道自己是誤會了楊睿,起碼楊睿這次並不算“無理取鬧”,用巾帕擦幹楊睿面上的淚水:“好好好,阿娘錯了,睿兒沒有不乖,我們吃街上的飴糖。”

楊睿雖達到了目的,但依舊不住地抽噎著,掰開張三娘的手就往款冬懷裏鉆:“阿娘壞,不理阿娘。”

款冬擡眼見張三娘沒有阻攔,便接過了楊睿抱在懷裏,楊睿順勢摟住了款冬的脖子,又將頭搭在了款冬的肩膀上,小聲嘟囔著:“只有冬兒最好。”

張三娘有些無可奈何,叫停了馬車,讓丫鬟下去買街邊的飴糖,等飴糖到了手,楊睿便急不可耐地雙手抱住飴糖,啊嗚一下便往下咬,卻由於飴糖實在太大,只咬到了飴糖外面一層防粘的面粉,就連鼻頭也沾到了些。

楊睿有些茫然,怎麽沒有甜味,瞬間小小的眼中充滿了不可置信,仿佛遭到了飴糖的“背叛”。

款冬看著楊睿這副呆楞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托著楊睿的小手,輕言輕語:“睿兒是還沒咬到糖呢,你先舔舔,就有甜味了。”

款冬小時候吃飴糖也是這般舔著吃的,不過不是因為飴糖太大塊,而是因為糖在村中實在是奢侈品,一年幾乎只能吃這麽一回,舔著吃便能吃得更久,而這還是在阿爹在的時候的事了,等到阿爹走了,他被款二叔一家收養,就再也沒有吃過糖了。

想著想著,情緒便有些低落。小孩子本就對大人的情緒感知更加敏感,楊睿立馬就察覺到了款冬不開心,空出了一只手,笨拙地摸了摸款冬的臉,手上沾到的面粉還抹到了款冬的面頰上:“冬兒不開心了嗎。”又將飴糖往款冬唇邊送:“冬兒吃糖,吃糖就開心了。”

步故知坐在款冬身邊,也察覺到了款冬情緒的低落,只稍微想想,便知道款冬這是有些睹物懷己了,他不動聲色地更加靠近款冬,接過了楊睿手上的飴糖,掰下一小塊,送到款冬嘴裏,又溫柔地替款冬擦去面頰上的面粉:“睿兒說的對,冬兒吃糖就開心了。”

款冬猝不及防地被步故知塞了一嘴糖,麥芽的甜味與香氣登時充盈了整個口腔,濃厚到像是可以將這些年吃過的苦都掩蓋住。

他看了看懷裏楊睿,又擡頭看了看步故知,感受著齒間有些粗糙但濃厚的甜味,心下的暖意順著甜味漫至全身,彎眉笑了笑:“是,吃糖就可以開心。”

楊睿有模有樣地松了一口氣,就著步故知的手,舔了舔飴糖,果真,也嘗到了甜味,晃了晃腦袋:“冬兒好厲害!我吃到糖啦!”

天真爛漫的模樣又是引得車內眾人忍俊不禁。

楊啟看著自己弟弟討乖的樣子,難免也有些眼饞,張三娘哪能不知道楊啟的心思,叫丫鬟也拿了一塊糖給楊啟。

楊啟才剛接過,便被楊睿取笑,做了個鬼臉:“哥哥不知羞,這麽大了還吃糖!”

楊啟不服氣地瞪了回去,但竟真的有些猶豫,不敢張口吃糖。

張三娘出來打了圓場,撫著楊啟的頭:“吃吧吃吧,今天我們都吃糖。”

得了張三娘撐腰,楊啟便報覆似大口咬下去,卻瞬間皺緊了整張臉,霎時眼淚直流,嚇得張三娘連忙俯身掰開楊啟的嘴查看,一眼便看到了楊啟缺了一顆的門牙。

而掉下來的那顆牙,還粘在飴糖上呢。

楊啟也看到了糖上自己的門牙,這下哭得更厲害了。

張三娘叫丫鬟拿走糖與牙,攬著楊啟靠在自己的懷裏,輕拍著楊啟的背:“不哭不哭,是換牙了,換牙了就說明我們啟兒要變成大人啦,是好事呀。”

楊啟憋著嘴,抽抽噎噎:“是真的嗎,我要變成大人了嗎?”

張三娘又替楊啟擦了擦淚:“當然呀,阿娘小時候也要換牙,不信,你問問你表叔與小伯。”

不等楊啟問,款冬便搶著道:“是呀,每個人都要換牙的,換完牙,就是大人啦。”

楊啟被張三娘安撫好情緒,才覺得方才自己哭的模樣有些丟人,將整張臉埋在了張三娘懷裏抽噎。

楊睿從楊啟哭開始,便一直樂呵呵地笑,他最喜歡看楊啟哭了。

楊啟哭,楊睿笑,場面倒有幾分滑稽,惹得張三娘笑嘆:“哭也哭過了,笑也笑過了,等到了外公家裏,可不許這麽來,大過年的,要是你們惹了外公不高興,等你們爹爹回來,可是要揍你們的!”

張三娘一提到楊謙,楊啟楊睿便都連忙閉上嘴,唯恐下一秒楊謙就來揍他們,更是惹得眾人都笑出了聲。

一路好不熱熱鬧鬧,到了張府,每個人臉上都還洋著笑意。

張府要比楊府小得多,從外頭看上去,與平常民居無甚差別,只是門上懸了塊匾額。

往裏走,布局也十分簡單,只是一個普通的三進宅子,一點多餘的布置都無,甚至也看不到什麽下人。

張三娘向步故知與款冬解釋道:“我父親素來喜靜,性子又嚴謹,自從我母親走後,他便搬到了國子監附近的這間宅子,只留了幾個奴仆照顧他。”

等到了主院正堂,才看見了幾個奴仆正在忙碌地上菜,可並不見張司業。

張三娘招呼著步故知與款冬坐下,自己問了問張府裏的管家:“劉叔,我父親呢?”

那位被張三娘稱作劉叔的管家,面上皺紋橫生,又滿鬢白發,看上去要比張司業大得多,顯然是做不了什麽事的。

劉叔原先是坐在正堂一側的,聽了張三娘的問,彎著身子便想起來,張三娘連忙叫跟來的小廝攙扶住劉叔。

劉叔承了張三娘的意,又坐了回去:“主君只叫我們好好招待大小姐,他自己現在還在書房裏呢。”

張三娘蹙緊了眉:“都是祭竈的大日子了,怎麽還在忙公務。”又想到了什麽:“我父親今日可用過膳了?”

劉叔搖了搖頭:“早上只喝了一碗白粥,便再沒從書房裏出來過,大小姐趕緊去勸勸吧。”

張三娘是知道自己父親就算平日裏再怎麽忙於公務,也不至於在今日裏還放不下,定是突然出了什麽事!

想到這裏,她連忙站了起來,語含擔憂:“可是昨晚或是早上有什麽人送了信來?”

劉叔垂下頭想了想:“昨夜確實有人送了信,但當時主君已經睡下了,我們這些奴才就沒敢擾主君好眠,今早主君見了信,便只喝了粥就去書房裏了。”

張三娘有些慌張:“信是從哪兒來的?”

劉叔瞇著眼:“好似是從南方來的。”

這下步故知也察覺到了什麽,南方與張司業扯得上關系的,便只有楊大學士與楊謙,至多再算上一個祝教諭。

難道說,是南方出了什麽事?

*範成大《祭竈詞》

不好意思嗚嗚嗚嗚,今天來晚了,是某個蠢作者覆制的時候點到粘貼,一下子碼的字全沒了,系統自動保存也只剩一半,我又繼續重寫了(嗷嗷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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