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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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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

宮城內,一隊巡邏衛兵步列整齊地經過垂拱殿邊小道,宮墻上的寒鴉被驚得“呀”的幾聲飛起四散,粗劣嘶啞的叫聲在這漆黑的冬夜裏讓人不寒而栗。

其中一只寒鴉誤撞了殿門,好在及時被殿前的一個小宦官揚著拂塵趕走了,但即使動作再麻利,還是驚動了殿中的貴人。

小宦官聽到了殿內的腳步聲,忙跪在了殿前請罪,隨著殿門開合,放出了一股暖風,卻還是不能讓他止住顫抖。

一雙黑色長靴停在他眼前,隨之而來的便是一聲低斥,聲音雖刻意低沈,但還是能明顯聽出比尋常人尖細許多:“糊塗東西,怎麽當差的,能叫寒鴉撞了進來!”

小宦官連忙“砰砰”磕頭討饒:“老祖宗恕罪,奴一時慌了神,沒攔得住......”

小宦官口中的“老祖宗”,便是如今垂拱殿總管,也是今上身邊的隨侍大太監李忠正。

李忠正提腳便踹到了小宦官的肩窩上,將人踹了個半仰,打斷了小宦官的求饒,更是壓低了聲,但話中狠厲也更甚:“再擾到陛下,小心你頭上的腦袋!”

話剛落,站在殿階之下的兩個侍衛便上前來,行走間冰冷的甲胄發出錚錚的響聲,在這寒夜裏顯得格外冰冷。

他們一人反錮住小宦官一臂,就要將人拉下去,小宦官抿緊了唇,不敢再出聲,眼中逼出了淚,懇求地看向李忠正。

李忠正彎下腰,拍了拍小宦官的臉,佯裝惋惜嘆道:“若是平時也就罷了,現在陛下正煩心著呢,灑家也救不了你呀。”

就在這時,另有一宦官從前殿趕來,步履急匆,還高聲呼傳:“楊先生的信到了,楊先生的信到了!”

李忠正眼神一亮,揮了揮手,兩個侍衛便松手退了下去。

李忠正迎上前時,還低瞥了一眼小宦官:“別說灑家不救你,若是陛下看了楊先生的信之後龍顏大喜,灑家就替你掩了此事,若是......”他微瞇了眼,神色莫測:“你自求多福吧!”

李忠正接過了信,一眼都不敢多看,飛一般地直入了殿。

殿內燈火通明,焚香裊裊。

正殿之中,端坐一鬢須皆白的老者,雖只坐著,但渾身透露出一股威不可近的氣勢。

此人便是如今的天下之主,康定帝。

康定帝本執筆閱冊,聽到了外間的動靜,猛然擡起頭,催促道:“快將楊先生的信呈上來!”

李忠正走到了康定帝身邊,躬身雙手奉信,還笑言:“比陛下預估的時間還要早些呢,楊先生那兒定是順順利利的。”

一側的侍宦接過了康定帝手中的筆,康定帝沒等李忠正拆信,自己先急不可耐地親自接過信,拆開了外封,展信而觀。

李忠正便端起了燭臺,護著芯火靠近康定帝,好讓他能看得更清楚些。

信很是厚重,足足有十多頁,李忠正舉燈的手都要發酸,卻一動也不敢動。

良久之後,康定帝將信不輕不重地放在了桌案之上,幾乎沒什麽聲響,卻引得殿內所有侍人大氣都不敢出,紛紛垂下頭,像是在等候康定帝的發落。

李忠正畢竟是康定帝貼身侍候的老人了,悄悄擡頭看了眼康定帝的面色,見康定帝正半闔眼靠在椅背上,心下一喜,連忙放下了燭臺,跪在了康定帝的腳邊,動作誇張,伏身一拜:“奴恭喜主子,賀喜主子。”

殿內侍人也都跟著嘩啦啦地跪了下去,卻沒有如李忠正般道喜,一時殿內針落可聞。

康定帝默了片刻,倏地嗤笑一聲,玩笑似地踹了踹李忠正的肩:“倒是你機靈,朕還什麽都沒說,你便能知曉結果了。”

李忠正順竿子往上爬,慢慢起身:“能得主子的誇,奴明日就要告訴闔宮了!”

康定帝很是受用,不吝展顏而笑,指了指桌案上的信,嘆道:“不虧是楊先生啊,先前朕不許他離京,就怕無人制得住那人,卻不想反倒是拖了時間,若是早幾年便讓楊先生去了成州,說不定今日朕也不必煩憂了。”

皇帝讚臣子而咎自己可以,但奴才卻是萬萬不可的。李忠正邊收好信,邊回道:“主子是哪裏的話,若不是如今時機剛剛好,就算是楊先生親自去做了成州的藩臺,也未必會有這個效果啊,還是多虧了主子......怎麽說來著?”李忠正誇張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又晃了晃:“哦對,運籌帷幄!”

康定帝接過侍宦遞過來的茶盞,掀蓋一劃,剛送至唇邊,便被李忠正逗得一笑:“你呀,是老了,說話也不利索了。”

才抿一口,便發現茶盞中不是茶,竟是水,卻也沒生氣,了然地用茶蓋點了點李忠正:“老了比之前還愛管事了,竟是茶也不讓朕喝了。”

李忠正雙手接過了茶蓋,咧著嘴笑道:“奴是老了,可主子卻沒老,這天下可都指望著主子一人呢,也該早些歇息了。”

康定帝輕嘆了口氣:“也對,三更天了吧,是該歇息了。”身邊的侍宦悄然靠近攙扶起康定帝,正引著往寢殿走時,康定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回頭又問李忠正:“楊先生選中的人可入了京?”

李忠正轉了轉眼珠子,才答道:“是,昨日入的京,今日還去了大理寺與國子監,正住在楊少卿府上呢。”

康定帝稍頷首,沒問為何要去大理寺與國子監,只詢了別的:“人如何?”

李忠正:“奴不敢定言,但聽說,此人還是祝學士的學生。”

康定帝來了興趣,回身看向李忠正:“祝先生?”又自答了句:“也對,祝先生祖籍便在成州。”再嘆:“這麽一想,朕已有十多年未見過祝先生了。”

李忠正:“主子還惦念著祝學士,是祝學士的福氣,如今他的學生能替他為主子效力,更是他的獨一份的恩澤綿延。”

康定帝略搖了搖頭:“效不效力還另說,就算是楊先生看好的人,也得等他自己的造化。”

李忠正忙點頭:“還是主子考慮周到,為國為民的大事,哪是誰的學生就一定能做好的。”

康定帝輕“嗯”了聲,又裝作無意:“你倒是消息靈通。”

李忠正跟在康定帝身側,擺了擺手:“主子又在擡舉奴了,這可不是奴消息靈通,而是楊少卿的安排,今日這學子走得一遭可張揚呢,這個時候怕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康定帝輕笑了聲:“少益啊少益,比他祖父的鬼主意都多,他這是做給朕看呢。”頓,眼中劃過一道寒光:“也是做給那人看,他倒是氣性不小。”

腳步一滯:“今年春節少益也回不來吧,你親自送一份年禮去楊府。”再想了想,沈吟片刻:“不,你不必去,只叫你的小徒弟去便可,也莫用朕的名義,只說是楊妃關照,別讓他們太緊張。”

李忠正心中有了較量,康定帝還是信任楊大學士和祝學士的眼光,這是在給那個學子長臉,也是怕單一個楊府護不住那個學子,才親自給國師警告。

不過,又是不想太早定下人選,才借了楊妃娘娘的名頭。

明白了其中深意,李忠正面上笑意更深:“還是主子考慮周到,進一步退一步都想好了。”

又像是想到了什麽:“那奴可要去查查那學子的底細?”

康定帝揮了揮手:“不必了,該知道的時候會知道的。”意味深長:“朕很是期待,楊先生究竟做了什麽樣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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