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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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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

“冬兒,真的要回去嗎?”孔文羽面露擔憂,抓住了款冬的手:“你若是覺得住在裴府裏不自在,不如去我哪兒住?起碼比後山上通達些,若是有個什麽事,不說我們倆自己就能相互看照,起碼左鄰右舍也能及時發現。”

款冬掀開了車簾,一陣刺骨的寒風頓時撞入車廂,手中的銅爐都涼了幾分:“不是自在不自在的事,是我想回家等夫君,他要是從州府回來,定是會先回家的。”

孔文羽稍稍按住了車簾,擋在了款冬身前,遮住了持續灌入的寒風,不自覺打了個哆嗦,又眉頭緊皺,明顯不讚同款冬的想法:“就算步秀才回家找不到你,也定能猜到你要麽在我那裏,要麽在玉汝哥哥那裏,不會找不到你人的,讓他多跑兩趟又如何?再說了,現如今雖然雪停了,但路上還是結冰不好走,天又凍人,說不準他們還要再過一陣子才能回來呢!”

款冬垂下眼,長睫微顫,指腹陷入銅爐鏤空之處,印出了淺紅的痕,低聲似喃:“可今天,今天不一樣…”

寒風呼嘯之聲不絕,車前亦有駿馬不斷地擡蹄噠噠,因此孔文羽並未聽清款冬的低語,下意識追問:“什麽?”

款冬擡眼,露了個笑:“沒什麽,我只回去住兩天,若是這兩天夫君還沒回來,我就去你那裏。”

孔文羽是從裴府一路勸過來的,見款冬還是未有絲毫的動搖,只好嘆了一聲:“好吧,我知道你是猜今日是雪停後的第三日,若是他們剛好在那日回程,就定會是今日或明日到,不過,我只能應你一天,若是今日他們還沒回來,明日白天我就來接你,明日可就是冬至了,是要一起吃餃子的,你可別忘了!”

款冬將手中銅爐交給孔文羽,掀開車簾下車,回頭頷首應下:“好,明日一起吃餃子。”

說完攏了攏身上的棉袍,便往上山去了,而孔文羽就在馬車裏,目送著款冬,直到看不清人,才叫車夫送他回去。

款冬回到院宅後,便急著去正屋裏查看那些款冬花的長勢,好在款冬花本就耐寒,甚至喜寒,這六日來,不僅沒有萎靡,甚至在茂盛的綠葉間,還長出了幾個零星的花苞,隱隱透露出淺黃。

款冬這才安下心,開始收拾院落屋子,院中堆積了好一些的被雪壓斷的枯枝,顯得有些淩亂,而屋子裏也因幾日未住人,生了些灰塵。

等款冬忙完雜事,加之冬日本就日短夜長,一擡頭發現,外頭竟已全黑了,頓時,一種隱隱的不安湧上心頭。

款冬取出火折,點燃了桌上的蠟燭,霎時暖光微微照亮四周,但款冬並未有所動作,只怔怔地看著跳動的燭火出神。

燭火搖曳,恍惚間,他似是看到了十年前的這天,爹爹與他也是這般坐在桌邊,當時桌上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面,裏頭還放了好多的肉,油光滿得都要溢出,爹爹稍稍用筷子攪拌一下,將面推到他面前,笑著說……

忽一股寒風從門縫裏擠入,燭火晃動了幾下,倏地滅了,他沒有聽見爹爹說了什麽。

又忙慌地掰開火折,再次點亮了蠟燭,期盼著能再見到爹爹,他盯著那點燭火,卻沒再見到桌前的爹爹,他不敢眨眼,終是在眼幹滲淚之時,再次看到了隱約的幻象。

但這次,他只看到了幼小的自己,在一雙大手的牽扶下,磕磕絆絆地走著路,那時的自己突然擡起了頭,張大了嘴在笑,而那雙大手的主人也要蹲下,露出面容,可就在那一瞬,又一陣風,再次吹滅了蠟燭。

款冬自己都沒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已是滿臉的淚,渾身顫抖著,連火折都拿不穩,嘗試了幾次都沒能燃起燭芯。

越是著急,就越是做不到,就在火折差點掉落之時,忽一雙手從他的身後環過,扶穩他的手,引著他一起點燃了蠟燭。

款冬一怔,再回過頭,是步故知!

步故知想過百種款冬此時在家裏做什麽的假設,卻也沒想到,一回來,是看到款冬在忙著點蠟燭,而款冬竟也沒註意到他入屋。

剛想問個究竟,卻發現款冬已是滿臉的淚,心下頓時一慌,但還記得單手解開因長久迎風而結霜的長袍,丟到一邊的椅子上,再將款冬攬入懷,輕輕拍著款冬的後背,低聲問道:“怎麽了,是被火折燙到了嗎?”

款冬在看到步故知的一瞬,還分不清到底是現實還是幻象,不敢去觸碰步故知,但在面頰感受到熟悉的體溫之後,才終於回過神來,真的是步故知!

他從步故知的懷中鉆了出來,又站了起來,擡手仔細地撫摸著步故知的臉。

這張臉冰冷極了,甚至眉間還掛著薄薄的冰霜,觸之便化水,沿著筆挺的鼻梁滑下,帶來些許的癢意。

步故知擡手撫去這滴水,順道抓住了款冬的手,發現竟有些冰涼,就將款冬的雙手一同揣入懷中,又覺得姿勢別扭得很,幹脆直接坐了下來,拉著款冬坐到自己的腿上,將款冬整個人都抱在了懷裏,再包住了款冬的雙手,呵了一口暖氣,揉搓著:“怎麽渾身都這麽冷?也不知道去床上躺著。”

款冬猶如一只乖順的娃娃,任由步故知隨意擺弄,只要還在步故知身邊,他怎樣都可以。

他看著眼前步故知的臉,一半在燭火的照亮下泛著暖光,一半掩於背光的陰暗處,卻將英挺的輪廓稱得更加明顯,不由得有些發楞。

步故知沒等到款冬的回答,才覺有些不對,轉過頭看向款冬,用溫熱的手撫過款冬的臉:“怎麽不說話,冬兒,哪裏不舒服都要告訴我。”

款冬用面頰蹭了蹭步故知的掌心,語有哽咽:“我只是,太開心了,夫君,真的回來了。”

步故知是真的受不了款冬癡纏的模樣,就連那微微的聲調顫抖,都似化作了一片羽,在他的心上來回地撥弄,渾身的溫度都因此攀升。

他不自覺地更抱緊了款冬,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我當然要回來,不然,怎麽給冬兒過生辰。”

款冬的眼瞬間亮了起來,眼眶中些許的淚都好似一顆顆閃爍的寶珠:“夫君,你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步故知以指腹抹去款冬眼尾滲出的淚:“自然知道,我們冬兒啊,是在冬至的前一夜出生的。只是,生辰為何要哭?是擔心我回不來?”

款冬搖搖頭:“不是。”又將方才看到的幻象告訴了步故知,語罷有些黯然:“只有爹爹給我過生辰,爹爹走後,就再也沒有了…”

步故知的心隨著款冬的話,在密密地發疼,他眼中有些酸澀,貼近了款冬,輕吻了一下款冬的眉心,喃喃:“以後,每年的生辰,我都會陪著你,好不好?”

步故知的話猶如一道溫暖的光,徹底驅除了款冬心中灰暗色的情緒,他忍不住環緊了步故知的脖頸,與步故知貼得更緊了,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步故知有些受不了了,稍稍掙脫了一下,卻被款冬環得更緊,他有些哭笑不得:“冬兒,稍稍放松些,我都拿不出你的生辰禮物了。”

款冬渾身一僵,隨即面色緋紅,就連耳垂都染上了一層薄紅,像是懸了顆晶瑩的石榴籽。

步故知才從袖中取出了一方錦盒,款冬看去,頓時又有些疑惑:“又是簪子嗎?”

步故知面色有些不自然,輕咳了聲:“是,不過這次是個玉簪。”

款冬伸出的手又往回縮:“我用不到玉簪的,太貴重了。”

步故知取出了玉簪,卻並不華麗,只有簪頭有花紋:“不貴的,是先生偶得了一些原石,送給了我與裴兄魏兄。”

他將款冬稍稍換了個姿勢,背對著他,拿下了原本的木簪,長發瞬間垂落,他以手為梳順著款冬的發尾:“這次是我學著自己刻的,比不上匠人手藝精巧,冬兒不要嫌棄才是。”

款冬連忙接過了步故知手中的玉簪,對著燭火看向簪頭的花紋,卻辨不出究竟是什麽花,便有些遲疑。

步故知知道款冬的疑惑,握著款冬的手:“是款冬花,你沒見過,自然認不出來,不過,再過一段時間,家中的款冬花就要開了,到時你再看我刻的像不像?”

不等款冬反應,步故知拿出了款冬手裏的玉簪:“這回我定能替你挽發。”

從七夕之後,步故知每每早晨都要試著為款冬挽發,雖然他在這方面確無天賦,但好在知道勤能補拙,在他堅持不懈的嘗試下,在不久前,他終於能完全獨立地為款冬挽發插簪。

不多時,步故知就為款冬挽好了發,插好了簪,看著瑩瑩玉光在款冬如錦緞般的長發間閃爍,到不像是他給款冬送了一個禮物,而像是為自己完成了一個心願。

款冬忍不住擡手摸了摸玉簪上的花紋,感受著上面的一雕一琢,每一筆都由步故知親手造就,想到這裏,他的心就像是被步故知一點一點地親手熨帖了,除了一如既往的暖意,還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纏綿的愛意似要噴薄而出。

他回身抱住了步故知,急切地含住了步故知的唇,只是汲取唇上的溫度還不夠,又以舌尖撬開了步故知的牙關,順利地深入,頓時室內只能聽到令人有些耳紅心跳的唇齒交纏之聲。

就在關鍵的時候,步故知先是停了下來,稍稍退了身,喘著粗氣:“冬兒,別急,是不是還沒用過晚膳,我給你煮一碗長壽面?”

步故知忍得住,但款冬卻再也忍不住了,身體的燥熱與心裏對步故知的渴望已達到了頂峰,他拉下了步故知的脖,又猛地貼了上去,便是一段更加纏綿的吻。

就在款冬以為,步故知無論如何,都會如他一般忍不住的時候……

步故知用行動表示,他能,他非常能。

將款冬抱起放到床上,自己卻趁機退遠,只粗喘的氣與暗啞的嗓能透露出方才的激烈不是假象:“冬兒,你等等我,我去給你煮長壽面。”

說完,竟是真的頭也不回的往廚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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