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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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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柴

即使是將米糧店內所有的米都買全了,也不過只有二十餘斤,不分精細粗糠,一個成年男子大約一天要吃至少四兩的米,那麽這些米也只夠一戶普通的五口之家吃上十餘天。

步故知撐傘,魏子昌提米,兩人繼續往城門處行,一般那裏會匯集著從周邊縣鄉鎮來的小販,或許能買到其他的東西。

途徑城中漕河時,兩人都默契地停了下來。

南方城市的交通貿易多仰賴密布的漕河水網,有道是“四海之內,南資舟而北資車”便是如此,其中“舟”也絕非簡單出行工具,而是流動的集市。

是以在尋常時節,漕河之上總是會穿行著大大小小各式的漕船,往來貿易不絕,猶如流動的血液,保證著整個南方的經濟民生。

但此刻州府城中的漕河,卻是一片死寂,冰河凝結,停岸的漕船之上也蓋滿了厚重的積雪,這場冰雪仿佛一個巨大的牢籠,鎖住了這個城市流通的血脈。

魏子昌看著被冰雪禁錮住的漕船,不禁攥緊了手中的麻袋,神色凝重:“就我所知,整個成州的米糧交易運輸,基本只用漕運,現下漕河結冰,船不能行,各地米行難以進出貿易,要不了多久,米價暴漲不說,很有可能,有些未備糧倉或是偏遠之地,就不會有米了。”

魏子昌走下漕河臺階,蹲下身敲了敲結冰的河面,聲出篤篤,再用了幾分力,直到指節泛紅,也不見冰面生紋:“只不過是一夜的雪,結的冰就如此之厚...”

步故知也跟著走下了臺階:“況且大雪封住的不只有河,還有路,即使各地糧倉尚有足夠的賑災之糧,或是產糧村中亦有農戶存糧,但都不能及時將這些米輸往被冰雪隔絕之地。”

魏子昌站起身,將冰凍的手攏進袖中,又往遠處望了一眼,冰河生霧,只能隱約看見岸邊的漕船泊如長長的灰線,沒有盡頭。

“上有令,各地州府應設四處常平倉,成州的四個常平倉,一在州府,二在臨江府,三在承平府,四在定江府。”魏子昌擡了擡手中的麻袋,裏頭的米發出沙沙的響,他垂下頭刻意低了聲:“我父親曾與我說過,因成州本就是盛產米糧之地,米價穩定,常平倉糴糶之職基本荒廢,這四處常平倉只保有大約三成的倉儲,樂觀來說,一倉應儲有三十萬斤的米糧,可整個成州是有四百萬人的。而絕大多數的米都儲在各地中轉倉中,但中轉倉不被官府所轄,乃是各地米行商會所有。”

步故知明白了魏子昌的意思:“你是說,會真的如同方才的店家所說,官府無力把控米市,而商會米行則會趁災起價。”

魏子昌點點頭:“不錯,不說如今這大雪之勢不絕,即使過不了多久,雪就會停,但冬日裏,漕河解凍不是那麽容易的,至少需要半個月時間,除開儲糧農戶,究竟有多少人家能有足夠半月的米呢?”

他回身望向走過的街道,基本已看不見人影:“況且,我說的只是最好的情況,這雪不一定只下三日,漕河解凍怕是要等到來年的春日,那便是三個月。這三個月裏只有陸路勉強可行,如此效率大大降低不說,流通成本也會大大提高,各地米少價貴...”便不忍再說了。

步故知沒有接話,兩人沈默地往城門處走著,遠遠看見城門腳下,竟除了零星幾個守城小吏外,並沒有什麽商販。

兩人再找了一圈,才在城根下發現了一個賣柴的老伯。步故知與魏子昌走近賣薪柴的老伯身邊,才發現這個老伯兩鬢斑白十指熏黑,穿的也十分單薄,縮在板車後瑟瑟發抖,見了他二人,趕緊爬起身,卻險些站不穩。

魏子昌出手扶住了老伯:“怎麽今日這裏只有老伯你一人在?”

老伯面上皺紋深如溝壑,一陣風過,整個人都在哆嗦,苦嘆道:“這麽大的雪,城外路更難行,便都不好來了。”

老伯指了指自己車上的薪柴:“可我不能不來,我要是一天不來,便一天沒有錢買米,所以從昨夜時候,我就拉著這板車往城裏來了。”勉強笑了笑:“才到不久呢。”

還沒等魏子昌與步故知說話,那老伯又扯了個討好的笑:“兩位郎君可是要買柴?我這些柴都是特意從山上砍下來的,不是隨便撿的,就是淋了一路的雪,有些濕了,不過幹了之後,一樣好用!”

步故知回了個笑,溫聲:“是,我們都要了。”

老伯原本陰翳混濁的眼明顯亮了幾分,搓了搓手臂:“一車十文,是要送到哪裏?”

步故知看向了魏子昌,魏子昌瞬間明白了步故知的意思,打開了麻袋,取出其中單獨裝好的精米,大約有七八斤:“我們身上並未帶錢,不如用這米跟你換。”

老伯連忙擺了擺手:“這如何使得,一斤米就要三文錢了,小郎君手裏起碼是五六斤的米,要不得要不得。”

魏子昌沒有多說什麽,只將米往老伯的車上一放:“多的便算作跑路的錢,收下吧。”

老伯一怔,回過神後趕緊對著魏子昌與步故知躬身拜了幾拜:“兩位小郎君真是活菩薩啊。”

魏子昌趕忙將老伯扶起,低低說了聲:“有勞,送到常街楊府。”便拉著步故知離開了城門。

幾乎是越走越快,直到再也看不見城門,才停了下來,中途兩人也在留意街邊的店鋪,可無一例外,都是門板緊閉。

魏子昌難得有了幾分迷茫,他不是不知道從來民生多艱,但書上所讀與親眼所見,是完全不同的,更何況,他們現在也無力改變什麽:“我們...現在回去嗎?”

步故知擡頭看了看仍舊落如鵝毛般的雪,又安撫地拍了拍魏子昌的肩:“回去吧,回去再說。”

等他們到了楊府,問過了管家,才知道那個老伯已經將柴送來了。管家明顯見識不俗,還笑侃:“兩位郎君是出去做好事了啊。”

步故知與魏子昌卻沒有管家那般輕松,沒有接話。

管家知道他們的思慮,寬慰道:“府中物資齊全,不必憂慮。”又道:“方才祝先生好像是醒了,兩位郎君趕緊去看看吧,祝先生可是我們主君的多年好友,主君曾囑咐過,叫我們切記不可怠慢,若是還有什麽需要的,也無需客氣,盡管與我說。”

步故知與魏子昌謝過管家之後,便往後院走了。

剛好迎面撞上了似要出府的裴昂,裴昂一見他二人,長舒了一口氣:“還好你們回來了,你們再不回來,先生可叫我去找你們了!”

三人再一起往祝教諭的廂房去,步故知問道:“先生不是剛睡下嗎,怎麽就醒了,可還燒著?”

裴昂有些意外:“你們這趟可是走了兩個時辰,先生也才是剛醒,已經不燒了。”

步故知低喃:“原來已經兩個時辰了。”

裴昂又看到了魏子昌手中的麻袋:“只買了這麽些東西嗎?是什麽?”

魏子昌將麻袋解開展給裴昂看:“只是一些粗米。”

裴昂更意外了:“怎麽只有粗米了?”

三人剛好走到了廂房門前,步故知看了魏子昌一眼,低嘆道:“進去說吧,正好也問問先生的看法。”

門才推開,一陣寒氣便壓過了屋內的暖意,步故知與魏子昌在門口解下了長袍,才繞過屏風來到祝教諭的床前。

祝教諭的精神明顯好了很多,見了他們三人,帶著笑問道:“都坐吧,裴昂小子說你們到外頭買雜貨去了,可買到了什麽?”

魏子昌同樣將手中的麻袋解開給祝教諭看了一眼,祝教諭看著這些粗米糠米卻並不驚訝:“原是買米去了。”

魏子昌有些忍不住了,直接開口將剛剛他與步故知在外面的見聞說了一說:“先生,州府之內已是如此,那成州其餘各地,豈不是更加嚴重?”

裴昂頓時站了起來,顯得有些慌張:“那東平縣,那玉汝...不對,東平縣有我叔父在,肯定會沒事的!”

祝教諭點了點頭:“是,東平縣有裴縣令在,他早在十多年前,就在縣中設了一官府糧倉,多年經營下來,儲糧充足,況且東平縣內的米行商會,敢忤逆裴縣令者甚少,整個東平縣平安渡過整個冬日應不成問題。”

裴昂得了祝教諭的應和,才稍稍安了心,又坐了回去。

魏子昌抿緊了唇,卻沒半點心安,又將自己了解到的成州米市說了一遍:“即使成州有四處常平倉,但絕不夠賑災之數,而那個店家也毫不避諱,百倍千倍之語鑿鑿,除開東平縣,又有幾個府縣能安然渡過此次雪...災。”

雖只下了一日的雪,但種種異常之處,都預示著這場雪只會是雪災的前兆。

祝教諭也是面色凝重,但顯然他比步故知、魏子昌與裴昂要更加沈穩:“州府官場為師並不了解,但好在,許是天意,楊大學士在此時來到了成州州府,而現今州府衙門裏,新調任不久的左布政使可是他的學生,不然,他今日一早便也不會去官府衙門。”

祝教諭又看了看步故知三人,略感欣慰:“為師原先只想帶著你們前來請教楊大學士科考一事,也看看他能不能親自教給你們什麽,可現在為師覺得,你們如今雖只是小小生員,卻能真的做到憂心為民,如此,為師帶你們來這一趟,業已足夠了。其餘的,只能等楊大學士回來,我們才能知道,究竟事況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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