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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ERSE-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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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ERSE-12

牧長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低著頭笑了,“沒事兒,想起來你小時候說你自己是小白兔了。”

燕知小時候確實喜歡小白兔和大灰狼的故事,又愛念兒歌,剛跟牧長覺學會一首新的,就走到哪顯擺到哪,“小白兔,白又白又白。”

海棠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用手指在頭頂比著逗他,“兩只耳朵……?”

燕知胸有成竹,也學著她用兩個“兔耳朵”在頭頂比著,“……白又白!”

“我什麽時候說我自己是小白兔了……床上怎麽這麽多衣服啊?”燕知感覺旁邊的 T 恤還挺柔軟,能聞到牧長覺身上那種很淡很清爽的氣息,把臉埋在裏面蹭了蹭。

“真什麽都不記得了?”牧長覺伸手把他翹起來的一縷頭發順好,又親他耳朵,“肚子還難受嗎?”

他不說燕知不覺得,他一說燕知就抓著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按,“你揉揉。”

被揉了兩下,燕知慢了半拍的反應又追上來一點,“你在床邊這麽撐了一晚上沒動嗎?”

牧長覺的胳膊被他摟著,站也站不起來坐也坐不下,只能半彎著腰伏在他身旁。

“那怎麽辦?我家小朋友睡不踏實,不哄能行嗎?”牧長覺揉揉他的臉蛋,在他嘴角逡巡,“感覺怎麽樣?昨天給我們難受壞了。”

“我不太記得了,”燕知躲開他,把臉往他懷裏埋,“什麽也不記得了。”

“不記得就不記得,”牧長覺笑了笑,“現在還有哪兒不舒服嗎?”

燕知聲音被悶著,“肚子有點兒難受,然後還是有點兒胸悶,別的都還好。”

“胸悶還捂著?”牧長覺把他從懷裏剝出來,“想去海棠家嗎?還是想在醫院裏等等?”

“你跟林醫生說過了嗎?”燕知沒力氣地枕到他肩膀上,又用眼睛貼他側頸。

“跟她聯系過了,她跟主治也溝通了,說等你恢覆清醒就可以帶天天回家。”牧長覺揉著他的後頸安撫,“我看看恢覆了嗎?”

“想回家。”燕知不讓看,伸手摟住他的肩膀,“不喜歡醫院。”

“回我們家?還是去海棠家?”牧長覺把他連著被子抱到腿上,“聽你的。”

燕知一想海棠肯定還擔心著,而且他也並不抵觸見她,說:“去她家吧,不然她著急。”

“你不用管她著不著急,現在是養你的身體,別的你都不用考慮。”牧長覺為了讓他放心,又接著輕聲說道:“她來過一趟了,怎麽我也會給她打電話報平安的。”

“想去她家吃飯,行嗎?”燕知從斯大回來那次發現海棠家裏的飯和他小時候吃過的味道特別像,後來才知道是海棠特地聯系了十幾年前給他們家的做飯阿姨,專門請回來給燕知做飯。

“那有什麽不行的?”牧長覺稍微檢查了一下他的眼睛,“現在走嗎?還是想再歇一會兒?”

“想走。”燕知一邊試著整理身邊的衣服,一邊去夠地上的鞋。

牧長覺一把把他抱了起來,“你老實一會兒好不好?等會兒小陳會來收拾。”

燕知頭暈,手搭在他胸口上,顫悠悠地吸氣,“我怕別人拍著你,又說一些有的沒的。”

“我有結婚證,抱我自己家孩子不行?”牧長覺輕吻了一下他額頭,“我巴不得多拍點發到網上,省得別人覬覦我的小白兔。”

這次燕知的臉一下就紅了,“……別說了。”

“不說了,不說了。”牧長覺自己戴了帽子和口罩,把燕知包得嚴嚴實實的。

路上有人拿著手機拍他倆,牧長覺就跟他自己說的一樣,不太在意,甚至中間還在電梯上背著人親過他一次。

雖然沒人看見,燕知臉皮薄,小聲問他:“你幹嘛呀?這公共場合。”

牧長覺有充分的理由,“上次在生科院的電梯裏嚇著我一次,這得補回來,不然以後不喜歡坐電梯了。”

“你怎麽這麽多門道兒?”燕知低低地笑,把發燙的臉頰貼在他胸口上。

到家的時候,海棠還在跟阿姨商量燉雪蛤用哪種木瓜,聽見他們敲門趕緊給放進來,輕聲問:“人家讓出院了?天天沒事兒了?”

燕知坐在鞋凳上等著牧長覺給自己換拖鞋,“好多了,本來也只是一次治療,不是很嚴重,您別擔心。”

海棠用溫暖的手心在他額角壓了壓,“嘖,怎麽臉色還是不好看呢?出這麽多虛汗。”

“媽,”牧長覺給他換好鞋才給自己換鞋,“家裏有什麽吃的嗎?他這一天就喝了幾口水,肚子還是不舒服。”

“馬上吃飯。”海棠小心扶著燕知的手,心疼壞了,“能站起來嗎?不然還是讓牧長覺抱吧?”

燕知想說自己能走,從車上他就堅持自己走過來的。

“別動他了,”牧長覺把海棠擋開一點,“他那身汗就是走這兩三步道兒走出來的。”

“牧長覺。”燕知朝他皺皺鼻尖。

海棠立刻在牧長覺手臂上拍了一巴掌,“有你這麽說話的嗎?傷人家孩子自尊心了。天天不舒服,你讓他走出來一身汗你還好意思說?”

“行,我不好意思。”牧長覺彎下腰,請示燕知,“小祖宗讓抱嗎?”

“讓他抱吧,在家沒別人看見。”海棠看著燕知的臉色心疼得直捂胸口,“你讓他抱,不然這個瘋子又不知道朝哪兒發瘋。”

燕知忍不住笑了。

這種感覺很像是小時候,不管燕知為什麽不開心,海棠都先打牧長覺三十大板。

而且牧長覺看起來完全不介意,只是蹲在他身邊等他的答案。

因為一直沒吃正經飯,剛剛走了一段路燕知的腿就有點發飄 。

所以他也沒硬撐,伸手摟住了牧長覺的肩膀。

牧長覺把他抱到餐桌旁邊,“看看喜歡嗎?”

整整一桌子菜,全是燕知愛吃的。

“喜歡。”燕知回答了他,又扭頭看海棠,“謝謝您。”

“不客氣寶貝。”海棠擔心他吃東西有負擔,“等會兒愛吃什麽就吃什麽,在家裏就放松點兒,怎麽舒服怎麽來。”

“好。”燕知的眼睛跟著牧長覺,看著他在自己身邊坐下。

海棠又問牧長覺:“你電影那邊弄得怎麽樣了?天天身體沒恢覆之前要不就停停?”

“不耽誤,”牧長覺在燕知的米飯上放了點菠菜和牛肉,“我肯歇你家天天肯歇嗎?等好點兒,我帶著他去片場,燕指導不能一直不上班,拿我工資呢,是不是?”

“怎麽是拿你工資?”燕知不服,“是劇組給開的。”

“是,是。”牧長覺不放心地護著他的肚子,“我們試著吃點兒,慢慢的。”

飯菜的是他熟悉的味道,燕知吃著很有胃口,但是吃了一點肚子就又開始疼。

他忍不住朝著牧長覺伸手。

牧長覺知道他每次空腹時間長了,開口吃飯就受罪,一點一點給順著胃口,“馬上好,馬上好,揉揉不疼了。”

海棠看不了,紅著眼睛又去廚房看雪蛤去了。

燕知吃飯是牧長覺一口一口盯下來的,吃到後面比剛開始要順利多了,什麽菜都吃了點,又發出來一身汗,舒服多了。

等吃過了飯歇了一會兒,牧長覺準備帶著燕知回家。

海棠不樂意燕知走,“就歇了一下午就走,家裏又不是沒房間,你倆今天晚上就住這兒多好啊?”

燕知不願意駁海棠的面子,而且住一晚上也不是大事兒,已經準備開口答應了。

“不行,我認床。”牧長覺一點商量的餘地都不給,“我昨天沒睡,想早點回去。”

“那你回去,把天天留給我。”海棠努努嘴,“跟我稀罕的是你一樣。”

燕知一聽,立刻擡頭看牧長覺。

牧長覺輕輕拍撫著他的後背,跟海棠說:“您要這麽說,以後我都不帶著他來了。”

“我不說了我不說了。”海棠聳聳肩,“天天怎麽高興怎麽來。”

上了車,牧長覺習慣性地檢查了一下燕知的安全帶,“有時候我真想不明白海棠女士,她怎麽對你總跟隔代親一樣?”

“你也別總跟她對著幹,”燕知自己理了理肚子上的小毯子,“當年的事都過去那麽久了,而且她不是因為想要阻礙我們才隱瞞的。”

他扭頭看著牧長覺,“如果讓我選,我寧可她那時候不告訴你。因為除了讓你痛苦,什麽幫助都不會有。”

牧長覺正在調車裏的空調,聽著聽著手指頓住了,笑了笑,“燕天天,你現在倒是大方起來了。”

“這怎麽是大方呢?”燕知要跟他爭,“本來她也沒什麽錯。”

“這個事兒誰都沒錯,”牧長覺的語氣一如既往地輕柔,“但是我還是會想,要是我對當年的事多知道一點兒,哪怕只是確定你不是主動地想要離開,我是不是就有可能,能讓你少受一點罪?”

燕知看著他,又低下頭,“都過去了。”

“是都過去了。”牧長覺讚同他,“但是那個時候我甚至不能確定你是不是還活著。”

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以至於燕知過了兩三秒才敢確定他話裏的意思。

燕知嘴巴裏有點發苦。

他扭頭看車窗外面,不知道還能接著說什麽。

該下車了,牧長覺從車前面繞過來抱他。

燕知沒讓,“可以走。”

這次牧長覺沒堅持,慢慢把他從車裏扶出來,關上車門。

燕知在前面走,牧長覺在後面追了兩步,“不高興呢?”

“沒有。”燕知搖搖頭,“我在想怎麽跟你說。”

“說什麽?”牧長覺把他的手拉住。

“之前的九年,我從來不覺得你比我受到的傷害小。”燕知回握他的手,“從我回……回到你身邊之後,我真的感覺我每一刻都在變好。所以我也想讓你變好。”

牧長覺安靜地聽著,逗他似的沖他笑,“你覺得我不好?”

“你別裝聽不懂。”牧長覺總有本事讓他破功,燕知笑了一下又重新嚴肅起來,“我只是想跟你說,我真的回來了。”

他擡起眼睛,專註地看著牧長覺,“我也希望你不要一直疼。”

牧長覺第一次被他說得無言以對,最後極為珍愛地把他擁入懷中。

“我不疼,”他輕聲說:“寶貝,我不疼。”

六年前。

牧長覺因為《吞沒》獲獎,到地球另一端領取人生中的第一座影帝獎杯。

頒獎日程很緊張。

他新招的助理陳傑還算上手,基本替他遮掩了因為重傷初愈還有些不協調的動作。

典禮結束,牧長覺並不著急去趕新的通告,而是不慌不忙地繞著在頒獎場地不遠處的斯大溜達了一圈。

斯大是世界上最尖端的大學之一,有著相當大的占地面積。

當時是夏天。

牧長覺背著手,從容地行走在斯大標志性的棋盤格地磚和水滴形吊燈之間。

清爽的熏風溫和地撫過走廊。

他腿上和腰背上都打過鋼釘,步伐有輕微的起伏,兩側的肩膀也有些不平衡。

要稍稍向右傾斜著一些,他才能保持行走的直線。

其實他結束覆健也不過剛剛一個月,醫生建議他每天的行走距離不要超過五千步。

但是只要待在酒店附近,就總有人想來跟他聊幾句,套一套接下來他準備接什麽戲,有沒有參加綜藝或者接代言的計劃。

熱度就是這樣,走到哪兒都無法掩藏。

牧長覺什麽都不想接。

他只想接著找找。

怎麽會找不到呢。

燕天天又不真的是一只雛燕,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除了找,牧長覺什麽也不想做。

但桑晚宜跟他掀桌子之前,曾經摔下一句話,“你想放棄還不容易?這個世界最不缺的就是路人甲!”

牧長覺沒能領會到桑姐想給他傳達的那一層,但是也確實得到一些啟發。

只要他還在熒幕上活躍,是不是天天就能看見自己?

如果他就這麽消失了,天天會不會著急?

那自己活著也總還是有意義。

有一位粉絲在走廊裏把他認了出來。

牧長覺很友好地跟小姑娘合了影,又用她的口紅在她的T 恤上簽了個名。

粉絲熱情大方,問他是不是第一次來斯大。

“是,來附近轉轉。”牧長覺握著自己的手腕,溫和地回答。

粉絲跟他說學校附近沒什麽好玩的,但有個小教堂。

那裏許願很靈驗,有空可以去看看。

附近其實也不算很近。

牧長覺走得又慢,照著小姑娘在地圖上指出來的地點,抄近道也走了二十多分鐘。

那確實是個很別致的小教堂。

籬笆高墻中的紅白玫瑰正熱烈地綻放,中間圍著一個由很多大理石小天使組成的噴泉。

教堂雖然規模不大,但應該很有一些年頭了。

暗灰色的石頭地磚上有著龜裂的紋路。

遠處火車經過的時候,地板會傳來輕微的震動。

牧長覺到得晚了。

教堂裏並沒有什麽人。

他兀自走到懺悔室前,拉開那一扇又矮又窄的小門。

陳舊的門軸發出“吱呀”一聲細響。

腿骨裏的鋼釘讓他在跪下的時候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他對著空無一人菱格窗外,摸了摸幾乎沒有知覺的手臂,“如果你真的是仁慈的,能不能告訴我,十年夠不夠?三年已經夠久了,我總不能沒有他地過一生。”

他把空氣的沈默當作肯定,輕松地笑了笑,“好,再有七年就夠了。結束時我留一部電影。”

牧長覺平靜地擡起頭。

向上凸起的木質尖頂上,是一尊小小的、潔白的天使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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