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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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訴

79.

還是那張臉,明艷、動人。

可江聿分明從她的臉上讀到決絕。

現在不適宜爭執,她身體排在第一位。

他斂了斂神色,溫聲:“好好休息。”

沈聽薇扭頭,“別來看我了,我們不適合再見面。”

江聿沈吟,目光一寸寸探過去,“恨我?”

她違心地說:“沒有愛,哪來的恨。你別自作多情了。”

他腳步微移,在她床邊的沙發上坐下,“若我今天不走呢?”

她語氣一沖,頭蒙進被窩裏,“隨你。”

醫院單人間病房,房間設施一應俱全。她其實眼睛沒有完全藏在被窩裏,悄悄地露出一條縫,在有意無意觀察他。

他長腿交疊,倚靠在沙發上,修長的指尖劃過茶幾上的報紙,嘩嘩的翻頁聲弄得她心煩氣躁。

要不是不方便下床,她一定將他趕走。這樣恣意閑散,她還真是看不過眼。

“你準備待多久?”

被子裏有些悶了,她轉頭掀開一角呼吸新鮮空氣。那人乍然間放下報紙,直楞楞地看向她。

“這幾天我推掉了所有事。”

娓娓傳遞過來的話語給她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吸了一口涼氣,“所以?”

他學著她剛才的樣子,皮笑肉不笑,“所以這段期間我會一直陪你,直到你出院。”

她很想說他有意思沒,兩人都分手了,這麽深情款款做給誰看?但轉念一想,要是說了,他是不是又要誤會什麽。

她哼了一聲:“隨你。”

“我知道。你已經說第二遍了。”

他總是有辦法氣她,氣得她死去活來。

沈聽薇下巴一昂,說:“我不管你出於哪種目的,我只告訴你,我們兩個沒可能了。你悔婚也好,跟別的女人結婚也罷,都不關我事。江總有心情,我就陪你慢慢玩。”

“說說吧,明明那天都打算跟我告別了,已然釋懷,為什麽轉頭怨念這麽大?我需要了解,你怨念的源頭。”

他不給她得意的空間,一語戳破,毫不費力。

她堪堪撇嘴,楞是不答話。

他都和明瀟扯在一起了,有什麽資格來盤問她?

“你心知肚明。”

那張B超單,一個珍貴的生命即將誕生。他怎麽能如此雲淡風輕,裝作不知。

江聿微微探首,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

“把話說清楚點。”

“咚咚”,門外響起敲門聲。袁瑩的面孔在玻璃門框裏。

“你這孩子,那天不舒服怎麽不早說,偏偏跟我們約一頓飯。怎麽樣,什麽時候做手術,阿姨過來照顧你。”

袁瑩提著水果進來,像對待女兒一樣對她。沈聽薇輕撇眼,撇向一旁的江聿。

“你們聊。”

他識趣地給她們騰出空間。

沈聽薇沒想到徐卓衍將自己住院的事告訴給了袁瑩,登時止不住慚愧,“阿姨,您太客氣了,不用特意趕來,我沒事。手術時間暫時定在後天下午,我沒關系,真的。”

“哎。”

袁瑩摸著她的手,艾艾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從小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多照顧一點是應該的。別害怕,我們一家都在呢。徐卓衍在醫院,我讓他多費點心。”

她越說沈聽薇越慚愧,明明什麽都沒做,卻惹得他們操心。

“阿姨,卓衍人呢,我想跟他聊幾句?”

江聿才走,正是說話的好機會。不出意外,徐卓衍應該就在門外。袁瑩聽到這句話,立馬招呼人。

“進來吧,薇薇要跟你說話。”

徐卓衍推門。

幾分鐘內,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沈聽薇知道這麽做有些抱歉,可形勢所迫,她沒有辦法了。

“卓衍,雖然不好意思開口,但我還是想請你幫忙。你能不能借我一筆錢,有急用。”

“錢?是手術費嗎?”徐卓衍楞聲。

她搖頭,“不是,是還債。我欠了江聿一筆債,我要把它一次性還完。”

“你欠江聿錢?”他更愕然了。

沈聽薇索性說個清楚:“前幾年我爸爸做生意失敗,跳樓了。臨走前,丟下一筆債務。我沒法心安理得地過日子,所以就嘗試一點點償還。江聿知道了,幫我擺平了。可我不想欠他的,餘生太長,我更不想再跟他牽扯上任何關系。”

“…原來是這樣。”

徐卓衍一時恍惚,心臟噔噔跳個不停。

兩人重逢,他只關心過她的生活瑣事,從未探尋過她的過往。面對如此變故,這幾年,她怎麽挺過來的?一聯想到這些畫面,他忍不住心痛加自責。

悔則悔矣,現在補救不算太遲。他當即答應:“要多少,你說。”

沈聽薇比劃了一個數字。比劃完,深感歉疚,“卓衍,謝謝你。”

徐卓衍思緒萬千,“我們之間不要說謝。”

頓話,心中一片混亂,瞟到門外那抹身影,眼神即刻變得覆雜,“他能來,不稀奇。只是你就此跟他分道揚鑣,我沒有料到。”

沈聽薇慘淡一笑,“那能怎麽辦,已經決定好的事不可能再更改。”

“刨去他要跟別人聯姻,是因為病情嗎?”徐卓衍揣度性問。

她楞了一下,肩膀收緊,“我想休息了。”

不止,還有明瀟懷孕。

她沒法跟他細說。

此時,她像一只海獺縮在自己的世界裏,極度沒有安全感。

徐卓衍替她掖好被角,“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她怔怔點頭,隨即闔上雙眼。

江聿果真說到做到,在醫院待了兩天。

做手術的那個下午,他候在門外。

沈聽薇躺在手術臺上,如芒在背。

麻醉打下去的那一剎,她想,終於能好好做個夢。

“江聿,你怎麽能拋棄我,我懷了你的孩子……”

夢,游離於現實之間,明瀟那張臉,清晰矚目。

她驚醒,起了一身的汗。頭微微擡的瞬間,發現江聿就在身旁。

“醒了?”

他貼心地在她後面放上一個軟枕,她頭稍稍揚起來一些,只覺得渴。

“我能喝水嗎?”

她分不清有多少次在醫院跟他相處了,只是這次應該是最後一次,以後再也沒有這種機會。

“術後六個小時禁水,還沒到時間。”

他慢條斯理地回覆,眼神溫潤中帶著絲絲縷縷的柔和。

她輕啟雙唇:“其實你沒有必要這樣,我已經把話說清楚了,咱倆再耗下去沒意思。江總,你日理萬機,不該將時間浪費在我這種人身上,不值得。”

“永城那邊的事務我不會插手了,剩下來的交給他們自行解決。沈小姐,我對你非常有耐心,如果你要挑戰耐心程度的話,我樂意奉陪。你出院安排我規劃好了,搬到我那裏,我來照顧你。”

他一如既往地強勢,完全不給她插嘴的空間。她搖搖頭,又果斷盯住他,“Seeing南遷,人陸陸續續地走了,照這種趨勢,短時間內,我不可能跟過去。不過我已經想好了,馬上遞交辭呈。至於搬到你那裏,想都別想。”

出院以後,她一定要找個地方避開他,最好躲得遠遠的,一輩子叫他找不著。

江聿濃郁的眉蹙了蹙,短暫地不快,霎時平靜,“搬到我那裏,想都別想?你就這麽篤定?”

她不假思索,“當然,你別白費心力了。”

他從公文包裏掏出一沓證件,還有車鑰匙,“我想過了,沒有你,根本行不通。這是我的身份證件,全部身家,以後交由你來保管。你沒有安全感,那我就給你制造安全感。”

“你這是做什麽,收買我嗎?”她心一墜,懸在半空。

他回得無比坦蕩:“不是收買,是真心。”

她仰臥在床上,後頸隱約發酸,脊背挺得生硬,時間久了,很是不自在,“我才做完手術,以後一半的幾率不會生不了孩子。”

“孩子,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他反問,聚著的瞳孔深不可測。

她怔鄂,轉瞬想明白了。

也對,他連明瀟都不關心,沒準真不喜歡孩子。

“對我來說,很重要。”

再談及這個話題就要觸景生情了,她不想搞得這麽傷感,假裝閉眼。

“夜深了,我要睡了。”

他走過去,很長時間沒動。

“睡吧。”輾轉於她的臉龐,輕言。

她上輩子大概是欠他的,不知這筆賬什麽時候才能還完。她感受到他噴薄的呼吸,心亂如麻。

“嗡嗡。”他擱在桌上的手機振動幾聲,有人發信息給他。

見他沒回,又接連撥了電話過來。

話筒裏的聲音在他出門的那刻,聽得一清二楚。

正是她最忌憚的人——明瀟。

算了,不想了,她腦袋嗡嗡的,明顯供血不足。

他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她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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