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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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陸蔓轉身,看發生了什麽。

她首先看到的是長發男,他面部扭曲,小臂被一只手鉗住。

那只手寬大,手指修長,手背的筋和血管,因發力而迸現,透出一種冷峭的強健。

目光從那手移開,移向手的主人。

他很高。

陸蔓的視線從平視,變為仰視,看向他的臉。

他側對著陸蔓,僅能看到側臉。

那張側臉,在酒吧不甚明亮的燈光下,映襯得半明半暗,具體長相看不真切,但能看出鮮明的輪廓線條。

眉骨突出,眼窩深沈,鼻子直挺,唇形透著堅毅和淩厲,以及雕刻般的下頜線。

這下頜線……

剛剛,見過的。

是吧臺角落的那個男人。

他坐在陰暗中時沒發覺,原來他身形如此高大。

長發男不算瘦弱,可站在他旁邊,也顯小鳥依人。

這樣的下頜線,以及這樣的身形,都讓陸蔓覺得熟悉。

陸蔓保持仰頭姿勢,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了陸蔓的目光,忽地,男人轉過頭來。

眼眸輕一低垂,落向陸蔓。

陸蔓被發現,沒有羞怯回避的意思,仍舊直剌剌地看他,甚至透出點審視意味。

出於職業本能的審視。

審視他的臉。那是一張非常好看的臉,不僅有著完美的下頜線,還有著完美的五官。

最主要,五官下的骨相也是完美的。

或許符合黃金分割比例,她根據多年繪畫經驗推測。

她就那麽看著他,看到他似乎蹙起了眉,又似乎沒有。

還未看清,他已轉回了頭,去看那長發男。

長發男在奮力掙,卻怎麽也掙不開眼前男人的鉗制。

他愈來愈氣急,眼睛暴突,瞪著男人:“誰呀你,你想幹什麽!”

“你想幹什麽?”男人好整以暇,反問長發男,那神態表明,攥著他,如攥一只小雞仔般輕松。

“先松開我,再說話。”長發男見掙不動,反而讓自己更疼了,放棄掙紮,對男人道。

男人已將長發男的手拽離陸蔓肩膀,便不屑再跟他拉扯,松開了他。

長發男揉著發疼的小臂,眼光一偏,瞪向陸蔓:“我不找你,我找那個女人。她把我感情給攪黃了,我要找她算賬。你少管閑事。”

“找她算賬?”男人沈吟著,往陸蔓的方向側了下臉,把自己的下頜線,更加完全地遞進陸蔓眼瞳。

陸蔓驀然明晰,何以會覺得熟悉了。

他就是她隔壁的那位建築工人。

初到此處的那天晚上,跟他借過火,見過同樣的下頜線,和同樣高大的身影。

這些天,她整日沈浸在繪畫裏,已忘記掉他的存在。

他叫什麽來著?

林佑傑發錯了音的“江”河沖入腦海。

江……江……

寡言,寂……

對了,江寂野。

剛想起他的姓名,就聽他沈冷的聲音說道:“如果我非要管呢。”

“你……”長發男覺得無語,實屬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你和那女人到底什麽關系?”

“沒關系。”江寂野淩然俯看長發男,回答。

他們甚至不算認識,但他知道她,剛才和送他酒的女生講話,聽到她的話音,向她看去,他就立刻認出了她。

她是山居的新住客,曾找自己借過火。

她每天都會搬出一副畫架,對著連綿的山,在畫布上勾勒摹繪。

不管他在建房時,還是在桂花樹下倚樹休息時,只要目光一偏,就會看到她。

“那你為什麽要管這閑事?你不是一直坐在角落裏,你倆不像認識啊。剛才還有個小美女,搭訕你,你冷漠拒絕了那小美女,卻這麽熱心地幫這女的?哦,我明白了……”他咧嘴譏嘲地一笑,“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擡起手,帶輕蔑地拍上江寂野的胳膊,“雖然你把我小臂抓疼了,但我大人不記小人過,好心送你一句忠告。她可不是什麽好搞的女人,你最好離她遠一點,別吃不著,再把自己給折進去,怎麽被弄死的都不知道。”

江寂野低睫,看向長發男按在他胳膊的手,面色沈冷,聲音也沈冷:“麻煩把你的手拿開。”

吧員在吧臺中看著這一幕,即使相隔一段距離,他也能感受到,江寂野身上所散發出的無形的威壓,令人心生懼意。

長發男也感覺到了這種壓迫感,但,酒壯了慫人膽,他渾渾道:“呦,不讓碰,潔癖啊你。如果我不拿開呢?你能怎樣,難道還想打我不成。”

說著,還把臉往江寂野那邊湊,挑釁他。

“打你只會臟了我的手。”江寂野一搡,把長發男的手搡開。

長發男雖然常泡吧,可他喝酒都是裝樣子,一杯威士忌在手,基本能咂摸個一整晚,以減少獵\'\'艷時的投入成本。

其實他酒量並不好。

這次,短時間灌下兩杯,已是醉了。

江寂野並沒施什麽力,可長發男頭在發暈,腳下也有些虛浮,被突如其來一搡,重心立刻不穩,踉蹌開去。

他又努力想穩住自己,要倒未倒,像個耍雜技的小醜,左搖右晃。

店裏其他客人,有的不想卷進紛爭,走了,留下的人則抱著看好戲態度,一個個眼睛圓睜,註視他們。

此刻,看著踉蹌搖晃的長發男,有人發出哇的驚呼,有人覺得滑稽,咯咯咯笑起來。

這咯咯的笑聲,尤為響亮刺耳。

“你他\'\'媽還真動手了。”長發男這麽認為著,並且憤懣到了極點,同時,一股屈辱感油然而生,穩住了自己,怒道,“告訴你,我也不是吃素的。”

長發男切齒咬牙,氣洶洶沖向江寂野。

江寂野從容閃開。

長發男不放棄,調轉方向繼續沖。

吧員見勢頭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趕緊跑出吧臺,攔長發男:“這位客人,請你冷靜。”

“給我滾開,好狗不擋道。”長發男用力推開吧員,又向江寂野沖去。

沒夠到江寂野,腳步停住了。

這次不是因為江寂野閃開,是因為陸蔓站在了江寂野身前,擋住了他。

陸蔓淡冷睨著長發男:“你不是要找我嗎。”

長發男仰著臉,拿鼻孔看人,蔑哼一聲道:“你還真是魅力大,讓那麽多人出來幫你。”

“是啊,我魅力大。”她眼尾挑起,“我如果魅力不大,你會巴巴地纏我,非要搭訕嗎?”

長發男咧嘴:“你說我跟你搭訕,我還說你誘惑我呢。你一個女生,跑酒吧喝酒,難道不是想誘惑男人?不然你來酒吧幹什麽!”瞥江寂野,“這不,不費吹灰之力就誘惑到了一個。你可真是個妖精。”

這番顛倒黑白的貶損,並沒激起陸蔓的半點波瀾,她依舊冷冷淡淡的,沒氣惱,沒反駁,甚至順著他的話,說道:“對,我是個妖精,謝謝你的誇獎。”

“你……”長發男塞住一瞬,黑著臉道,“你還覺得挺光榮的,簡直不要……”

陸蔓身背後,魁偉站立的江寂野,深邃目光中泛起森冷的光,在長發男說出那個“臉”字之前,切斷了他的話:“你是不是從小沒被教過,該怎麽尊重人。”

話被打斷,長發男很是不滿,瞪向江寂野。可一對上江寂野的目光,不知為何,他的不滿就凝結在喉嚨裏了,空張著嘴巴,佯裝自然地偏開眼睛。

一旁的吧員聽了江寂野的話,瘋狂點頭,跟著附和:“是啊,嘴能不能別那麽欠。還拿女生一個人來酒吧說事兒,據我所知,大清已經亡了。誰想去哪都是個人自由。”

吧員一開口,長發男就有了洩憤目標。

“關你們屁事,我跟你們說話了?用你們一個個跟狗似的,在這裏吠。”眼睛瞪著吧員,一通怒吼,只在話語中旁敲側擊地捎帶上江寂野。

江寂野扯了下唇角,似笑非笑,冷而悠緩的聲音道:“你說,誰是狗。”

長發男還是不看江寂野,梗了梗脖子,沖吧員道:“誰多管閑事,說誰。”

吧員的眉頭都快擰到一起:“這位客人,你說話能不能有點禮貌。”

“老子從來都是這麽說話的,怎麽!犯法了?”長發男趾高氣昂,眼睛瞪得要脫眶。

“你……”吧員無奈又無語。

“你有事沖我,別沖別人。”陸蔓凝著長發男,聲調冷而又冷了些。

“我就是沖你的,可有些人非要多管閑事。”

陸蔓朝吧員擺了下手,示意他退開,收回手時,又做了打電話的手勢。

吧員怔了下,才領會陸蔓的意思,趕緊退回吧臺拿手機,快速按號碼,撥出。

陸蔓放下手,緊接著轉頭,對身後的江寂野道:“你不用再管,這是我的事,你該繼續喝你的酒。”

陸蔓並不想因為她自己,波及影響到別人。

“酒,我已經喝完,準備走。”就在方才準備走時,江寂野看到長發男的手朝陸蔓伸去。向來不管閑事,竟出手管了,連他自己也覺意外。

“那你走吧。”陸蔓淡聲道。

江寂野:“……”

長發男咧嘴:“看,她還嫌你多管閑事呢,走吧你。”嘲諷完江寂野,沈下臉,質問陸蔓,“那雞尾酒塔是你送的對不對,還寫了張什麽破紙條。”

“對,是我送的。”陸蔓沒打算否認。

“回答得還挺理直氣壯。”長發男咬了咬牙,道,“你知不知道,你的那張破紙條,把我女人給挑撥走了!”

“他不是你女人,她就是她。”陸蔓告訴長發男,“她離開你,是因為她已經認清了些事,並開始清醒。她根據她自主的判斷,做出了她自主的選擇。

如果她沒清醒,我送她十張紙條都沒用。”

長發男聽罷陸蔓的話,聽不懂其中含義,只覺紮耳,立刻跳了腳:“你在胡說八道什麽,媽的可真是會狡辯。她明明就是看了你的紙條走的!前腳看你的紙條,後腳就甩下我走了,不因為你因為誰!”

到底是誰在狡辯。

陸蔓冷冷勾唇,眼鋒一挑,無畏迎上長發男的怒視。

“我就納了悶了,你那張破紙條,怎麽會有這麽大魔力。”長發男迫近陸蔓,一雙眼瞪著她,盛氣淩人地問她,“告訴我,你到底在上面寫了什麽?”

其實,他真的想知道紙條上寫了什麽嗎?未必。他就是在陸蔓那兒吃了癟,有氣,找個由頭過來找茬,撒氣而已。

陸蔓眼鋒一挑,無畏迎上長發男的怒視:“你想知道?”

“對。”長發男重重點頭。

陸蔓沈默片刻,輕笑出了聲,嘲弄,卻也艷麗:“可是……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呢。你想知道我就必須告訴你?”

浮起的唇角忽垂落了,“你應該學會,這世界不是以你為主宰的。不是你想說什麽、做什麽,別人都得順從你。”

“……你他媽又耍我是吧。”陸蔓又不按他的劇本走,還嘲諷教育起他來,這讓長發男覺得受到莫大的挑釁和羞辱,胸中怒氣騰地直貫頭頂,嘶聲道,“耍我兩次,不,三次,用紙條挑撥走我到手的女人也算一次。你是不是當我好欺負?今天我告訴你,你說也得說,不說也得說。”

他完全沒了理智,紅著眼,伸手,要去揪陸蔓。

陸蔓不慌,也不躲,面無波瀾地註視著他。

江寂野見身前的陸蔓一動不動,以為她不知所措,以至於呆掉,眼看長發男就要觸到她,他快速反應,上前半步,手揚起,掠過陸蔓肩臂側邊,向長發男伸去。

也正在這時,陸蔓後退,欲避開長發男愈加靠近的手。

可剛一退,就發現無可退了。

因為身後有什麽擋住了她。

觸感堅實,像是一堵墻,只不過是帶熱度的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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