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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穌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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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穌像

——葉沖: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們的大少爺應該已經回家了,我猜你會先回父母那邊,叔叔阿姨為你擔心壞了,樊局何老也不止一次與我通過電話。

原諒我沒有見你,是因為我害怕見你。我害怕面對現實,哪怕曾經它在我的腦海一閃而過,可我卻是不肯信的,所以我推脫,所以我動搖,我很抱歉。

時間過的太快,二十四小時後又二十四小時,一轉頭才發現,在一次次處事裏,我們早已將後背完全交付對方,一個接一個案子填滿了這七年的來路,不知道我們少爺未來七年會是什麽樣子。

葉沖,謝謝。感謝你我即使在渾水裏待了多年卻依舊如故的感情,要謝的太多,我想我還不知從何說起……

來人一步一個臺階走著,手上的信封跟隨走動前後搖擺,他心中不自覺默念起晨時給友人寫下的信件。

因為出神,他走路很輕,安靜的樓梯間內,最響的,是他的心聲。

踏上寬闊平臺,他斂下眼睫,將手中信件放回兜裏。

西頭樓道更靠近他的臨時辦公室,但樓下安全門一直處於關閉狀態,因此這側樓梯來人極少。

沈重鐵門拉開,又陡然停止在某個瞬間。

開口不大,安全門並未發出一絲響動,而走廊裏傳來的輕微動靜,讓他警覺起來。

楊卓琛攥著門把手,側步上前,從安全門的縫隙中露出一只眼睛,徑直看向正前方背對他的人影。

那人悄聲退出房門,手掌與冰冷的把手間隔著一層衣袖,鎖舌彈動後,那人收回手,側目看了眼長長的走廊,轉身,絲毫不知背後正有只眼睛註視著他快步離開。

吱嘎——

楊卓琛眸子低垂,直到再聽不到走廊有任何聲音,他才用力拉開安全門。

常年不潤油的軸體有些生銹,酸倒牙的噪音在無人的通道內響起回聲。

棕黃色麓皮靴從樓梯間跨步而出,暗綠色迷彩長褲勾勒出男人健碩身形,黑色皮襖敞著懷,鐵質拉鏈一晃一晃反著地面的光。

慢而緩的腳步逐漸靠近那人離開的房門,膠帶將A4紙打印的隊長臨時辦公室幾個大字,固定在門上作以標記。

垂落在褲縫邊的手指敲了敲大腿,他沒再猶豫。

室內和他昨日晚間離開時無二,但那雙閃著銳利光芒的眼睛,在走近辦公桌時,就瞄準了桌上的藥瓶。

楊卓琛兩腿交疊搭在桌上,靠著椅子左右輕晃著身體,指尖在扶手上來回點動,只那雙幽深雙目,昭示著主人腦中驟起的風暴。

不是葉沖,換藥的人如果不是葉沖,那會是誰。

元寶出事前一晚的監控不翼而飛,也是內部人員無疑。

當晚,你在司局辦公室;同一晚,你與元寶起了爭執。

你和元寶起爭執的時間,為什麽就剛好是他去找你的時間。

元寶究竟是知道了什麽,才招來了殺身之禍。

“元寶,陳郜。元寶,和陳郜……”

喃喃低語在房內響起,楊卓琛仰頭瞇著眼,左手掌心開合,不斷把弄著那個藥瓶。

不多時,他長舒一氣,掏出手機發出一條短信,兩腳從桌面收回,站起身時,窗外陽光正好照在拉鏈上,一個晃眼,房門重重闔上,室內空無一人。

*

中午十二時零三分,大晴天。

津海市南灣區公安分局。

自從分局骨幹派遣去了樂華區,局裏只剩下不大不小的芝麻案子,上升不了刑事案件,又不至於民事訴訟,總之中隊每天都在接待年歲不一閱歷不同的男女老少。

不動腦的時候羨慕人家動嘴皮子的,而真等動了嘴皮子,又開始想念曾經抽絲剝繭的日子。

強冷空氣來襲,休班的休班停課的停課,一時間局裏更清閑了。

可真閑下來,一個個又都耷拉著腦袋提不起精神,這一出太陽,局裏警察全都裹好衣裳,滿大街的瘋跑,幫人清掃積雪。

整個上午,王舒就看著他們風風火火進進出出,要不是值班實在走不開,他一定也去。

搪瓷杯裏盛著他們帶回來的雪,不到十分鐘,就化成了雪水,他拿起杯子細細端詳,發現雪化之後,也是意外的純凈。

大廳玻璃門推開時,他以為中隊給他帶飯回來了,擡眼一看,他便楞住,舉著茶杯無措瞪眼,看著那個背光走來的人,猶疑不決地結巴道:“楊、楊隊?”

楊卓琛略微頷首示意,沒有再同王舒多說,腳步匆匆朝檢驗科室走去。

一道人影離開,身後緊跟著又來一人,王舒轉頭,就撞見了從樓上下來的警員,雖然交集少,但他仍舊禮貌著招呼問,“吃了嗎?”

那警員目光直直望向王舒身後,點了點頭,打量過空蕩蕩的前臺桌面,面上格外好心,“你還沒吃吧,我聽他們說鏟雪車出了問題,中隊的人都在那兒幫忙推車呢,等他們回來還不定幾點,我幫你盯會兒,你去吃飯吧……”

正是吃飯的點兒,痕檢科除了主任張河是已婚男士,剩下盡是些沒老婆的光棍兒。

所以每到中午時分,基本都是張河一個人守在痕檢科,吃著老婆做的愛心午餐。

老舊大門咣當一聲響起的時候,張河低頭看了眼表,他輕嘖一聲表示疑惑,距離那幫小子出門才過了十多分鐘,他滿腹疑問地擡頭,來人已經攜著一股寒氣,站在了他面前。

半塊紅燒肉含在嘴裏忘了咀嚼,張河保持著半舉筷子的姿勢,微微仰頭,擡起另一只手伸進眼鏡下方揉了揉眼。

沒眼花,張河恢覆味覺,吃著飯,看著楊卓琛發問:“你怎麽回來了?”

楊卓琛眉頭一揚,從張河身旁拽了把椅子,按著張河肩膀,摟著人坐下,深吸一氣,猝然擡眸對上張河的眼睛,眼底一片認真。

“是朋友,幫我個忙。”

張河被楊卓琛打感情牌的舉動噎了一下,捂著嘴悶咳,後背上還有來自楊卓琛的體貼關懷,他汗毛倒豎,身子後撤,放下筷子,橫擋住楊卓琛的手臂。

兩人無聲對視,張河探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楊卓琛前額,又試了試自己的,蹙眉低頭,“沒發燒啊,怎麽這麽矯情?”

回想上次張河給他打電話時的幽怨語氣,楊卓琛對這只標別人不標自己的行為表示無語,撇撇嘴,一臉無奈地從兜裏掏出幾粒藥片拍在桌上,迅速表達了自己的需求。

“我要藥物檢測結果,加急,可以不用紙質報告,我只要結果,這兩天我暫時留在南灣區,就兩天。”

對方語氣慎重而嚴肅,張河也不再逗趣,透明袋子裏裝著幾粒藥片,張河拿著看了幾眼,眼珠一轉,狐疑地盯著人道:“這什麽藥啊?”

楊卓琛促狹一笑,咧嘴回他,“我要知道什麽藥,還用得著你檢測。”

張河訕訕收手,推了推眼鏡,站起身去準備藥物檢驗,口中振振有詞,“謔,你自己聽聽你說的話,這分局上下但凡有一個人信,那我都得打報告讓他回爐重造。”

機器通電後立馬運行起來,張河戴上手套,走到試驗臺前,手中搗鼓著楊卓琛看不明白的各種工具,一眼都不往他這邊看。

“津海的眼睛全都盯著樂華區,你們專案組現在要個什麽東西,不是立馬就有啊。你要在樂華區,結果可能今晚就出了,偏跑回來找我,這說明和案子無關啊?嘿?難不成是有人要害我們楊大隊長?”

張河舉著眼鏡湊近顯微鏡,聽不到身後人回話,他眉頭一皺,轉身回眸,發現本該坐著人的地方,空空如也。

“呵,真是,大忙人哦……”

張河輕笑一聲擺擺頭,拖著聲音感嘆,轉身繼續忙活。

實驗室裏斷斷續續哼起小曲,張河背後有很多玻璃制品,最後一扇玻璃呈長條狀,鑲嵌在痕檢科大門上,而正對它的,是一個不起眼的雜物間。

木門抖了兩下,雜物間從裏打開,一道身形偏瘦的人影迅速從中閃出,房門輕闔,那人向右轉頭,正看到張河背對他忙碌的身影。

院內熙熙攘攘,他收回沖向張河的腳尖,提速沖前臺走去。

中隊的人回來了,各個裹著棉衣棉帽,無一不是臉頰通紅,王舒是和他們一起回來的,買完飯剛巧遇上。

他哈著熱氣暖手,踮腳望向前臺尋摸的樣子讓身旁人看去,對方便口直心快地問他找什麽。

“我找小牧啊,他說幫我盯會兒來著?”

“在,我在,”適時地,穿著一身作訓服的小牧從左手邊走廊現身,堆著滿臉笑意,拍打著肩上灰塵,沖面前幾人回道,“我剛去幫張主任拿點東西,你們一起回來的?不是說鏟雪車壞了?”

“誒喲你也聽說了,好好兒的鏟雪車憋死了,推著推著又打著火兒了,要我看就是凍的,這天冷得,把車都凍壞了……”

嗡、嗡嗚——

嗡嗚——

分局汽車真是該退休了,目的地還每到,汽車自行休息了。

楊卓琛皺著臉打了幾次火,車只一個勁兒響,就是不打火,汽車最後一次嗚咽,他拔了鑰匙,找了路人一同把車推到停車位,邁著兩條長腿繼續前行。

許是天晴,又正值一日最暖的時候,街上人肉眼可見的多,煎餅果子冰糖葫蘆,能出攤兒的都支起了攤位。

建華大橋到了,他面前那條柏油馬路直通南灣區最繁華的兩條商業街。

路兩側的香氣,實在引得他走不下去,路邊大姨給他準備了套最簡單不過的煎餅。

等飯的功夫,楊卓琛接了個電話,對方那頭問他什麽時候到,他搓搓指尖,違心回道馬上。

只這幾句交談的功夫,楊卓琛如芒在背,他掛掉電話,循著一個方向看去,卻只看到人行道上疾步而行的路人。

他低下頭,指尖摩挲著手機外殼,眉頭始終未松,在又一次察覺到凝視後,迅速轉頭,兩眼如炬般盯上天橋的某個身影。

他慶幸自己不是張河那種活瞎子,雖然距離不近,但他可以確定,那是一張他從沒見過的臉。

巧合嗎?他暗自否決。

兩個點距離較遠,說明他察覺到的兩道視線分別來自兩個人,這樣的情況,他怎麽想怎麽熟悉。

直到他從大姨手裏接過飯,走到他發現的第一個異常點時,他猛然驚覺,捏碎了餅裏的薄脆。

這是警方慣用的盯梢手段,如果他沒猜錯,這兩個人或許還帶著方便聯系的耳機,並且處於同一頻道。

可為什麽警方的人盯上他了?

楊卓琛心裏咯噔一下,暖呼呼的餅被揣進懷裏,他看著前方一眾行人,眼底一片暗色,快速匯入人群,頂著後背那道明晃晃的註視,閃躲進一座高大寫字樓。

而此時,天橋上那道視線的主人正趴在欄桿上。

耳機裏傳來一陣陣行動匯報聲,他卻始終沈默,看向楊卓琛消失的位置。

“嘶嘶——,頭兒詹哥,A3位置目標人物消失。”

“嘶——報告,A6發現目標人物,目標已進入茶室。”

——“能不能看到茶室裏具體情形,告訴我名字,拍下來,錄下來也行。”

“報告支隊,A7位置可以看到三人,女性背影可能是目標人物賀子梅,另外兩人是正臉,分別是馮燁康和韓景忠,完畢。”

——“錄下了嗎?能看清臉嗎?”

“放心詹哥,影像資料很清晰,但我有一個問題。”

——“請曰。”

“他們突然和統戰部聯系,是不是要搞什麽大事了?”

——“好問題,我也不知道,等你回來問問頭兒。”

天橋上的A1聽著耳機裏傳來的聲音,確定本次任務完成後,不再蟄伏,拿起胸前麥克風,低聲匯報。

“嘶嘶——嘶——A1匯報,一分鐘前,目標人物所處大樓發現可疑人員。”

通訊頻道忽然靜壓壓一片,天橋下方,A2仰頭與他視線相接,短暫幾秒,A2垂頭,頻道內響起A2的聲音。

“嘶——報告支隊,一分鐘前,A2位置也發現可疑人員。”

——“不是,我請二位能不能說清楚,我沒看你們有動作啊?其他位置註意,保持警惕!”

詹信的話傳到兩人耳朵裏,但很快,他們就在頻道內聽到了另一個人極為冷淡的聲音。

——“誰?”

A1緩緩呼出一氣,麥克風放到嘴邊,唇齒張合,念出一個人名。

“楊卓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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