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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穌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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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穌像

“頭兒,根據通訊公司提供的竇月家座機的通話記錄顯示,竇月自殺當晚,確實有一個匿名電話打進去,通話時長一分鐘,來電時間,正好是袁紅玲離開、竇月自殺前不久。”

樂華區分局提供的臨時辦公室沒有黑板,楊卓琛聽著呂晶匯報,手下簡略畫出了一個人物關系圖。

“匿名電話?”陳郜重覆,猶疑道,“也就是說竇月自殺可能和這通電話有關,但一分鐘,夠說什麽呢?”

一分鐘,應該可以把時間地點說清,約竇月出門。

楊卓琛拿著筆,在自殺二字上點了又點,輕道了聲繼續。

呂晶將搜集了整晚的資料分發下去,站在楊卓琛桌邊,拿起一張照片。

“竇月家小區沒有監控錄像,我們找了附近幾條路的監控,發現在袁紅玲離開後,竇月家附近曾出現過一名可疑人員,但因為巷子裏沒有燈光,所以人影模糊,不過,從身形和走路姿勢來判斷,這名可疑人員是女性。”

“遺憾的是,我們也不能排除她是路人的可能。”

昝若盯著照片看了好一陣兒,眼底閃過一抹古怪神色,回身將照片遞給耿子,低聲囑咐,“順著有監控的地方繼續查。”

說完這句話,昝若在耿子耳旁又說了幾句,兩人分開些距離時,耿子拿著照片,面上有些恍然地點頭。

呂晶這邊的匯報結束,向前留意了昝若耿子一眼,看向楊卓琛舉手道:“楊隊,我這兒查到點有意思的東西。”

在眾人的註視下,向前把手上照片拿了出來。

三張照片背景都是新和大廈。

第一張是比曾繼申照片中更為模糊的汪媛竇月;第二張是站在角落處面向汪媛竇月的少女背影;最後一張,是三個女孩齊聚在大廳正中,而那個背影少女,在這裏露出了正臉。

“魏語。”董九孺念出了第三位少女的名字。

“而且!”

向前拿起魏語那張單人背影照,隔著陳郜,探身從呂晶手中拿起昏暗巷子裏的女性背影。

兩張照片被放在一起對比時,他看向楊卓琛。

“楊隊,這兩個背影,難道不是一模一樣嗎?”

話音落下,楊卓琛瞇了瞇眼,沒有回答向前的問題,偏頭看向昝若,聲音拖沓著,慢悠悠開口:“昝教導員,你怎麽看?”

昝若左右看了看直盯她的楊卓琛和向前,唇角一勾,輕笑出聲,翹起一條腿晃了幾下,兩手疊放在膝頭,迎上董九孺回望的目光,十分坦然。

“我和向前的想法一致。”

*

11號晚上六點,在母親的陪伴下,魏語來到了樂華區公安分局。

電話中,楊卓琛了解到,魏語得知了好友汪媛的死訊。

零下的天氣,楊卓琛穿著厚重棉服站在大廳門口。

捏著煙頭的手凍得有些發紅,煙頭一彈一跳地停在倒數第四節臺階,楊卓琛垂眸盯著它,口中呼出最後一陣白煙時,大院兒門前停下了一輛紅色小車。

楊卓琛順著聲音看過去,向前已經從門衛室走了出來。

紅車上,先是下來一個棕紅色羽絨服女人,緊接著,副駕打開,一身白衣的長發姑娘下了車,跟在那名女人身後,在向前的引導下,進了大院。

道兒口盡是些攤販的吆喝,順著風,裹著一股烤紅薯的味道,摻雜著面前的香水氣息,一同撲到楊卓琛面前。

魏語母親一頭利落短發,甫一見到楊卓琛就伸出手,面上笑容款款,“你好,楊隊長。”

楊卓琛自然握上手,看了眼女人身後的魏語,同人道出了場面話,“你好,辛女士,這麽晚,實在麻煩了。”

上了二樓走廊,楊卓琛回頭看了眼魏語。

魏語媽媽早在一樓就被向前帶去了接待室,因此,在這條白熾燈照亮的走廊上,只有面如白紙的魏語和楊卓琛。

繭型的毛呢外套將瘦弱女生包裹其中,少女低著頭,頂光照在長發上,泛起一圈柔光,似乎註意到來自身旁人的視線,她輕輕擡頭,背後垂散的發絲緊抓著毛呢,彎出一抹弧度。

“是許超的媽媽,對嗎?”淺唇張合間,問出了主人最關心的問題。

另一個人沒有回答問題,而是根據魏語的話,推測起她這麽猜的原因。

兩人沈默良久,直到進入審訊室。

楊卓琛開口第一句話,貌似是在回答魏語,可又極為模糊。

“袁紅玲,在前天,也就是12月9號,自殺了。”

呂晶不知道楊卓琛為什麽說這個,壓了壓眉頭,手下記錄著,另一只手從兜裏掏出耳機,推到身旁人手邊。

魏語那頭在楊卓琛說完,面上恍惚一下,唇部微張,了然點頭,一字一頓道:“畏罪自殺。”

楊卓琛看著眼神有些空洞的少女,眨眼間,斂下眼底幽深,看著對方搭在桌面的雙手,直言問道:“汪媛和許超的死,有什麽關系。”

擋板上的雙手一動不動,楊卓琛的視線緩慢上移,對上魏語那雙平靜的眸子,對方的回答,和許超案當時的調查情況一模一樣。

“許超出事那天,汪媛一直在我旁邊,沒有離開過學校。”

“也就是說,當晚汪媛的一舉一動,你都知道。”楊卓琛追問。

魏語眉頭短暫地皺了下,繼而點頭,默認。

得到她的肯定,楊卓琛沒有立即開口,反而低下頭,翻了翻手底的本子,過了十幾秒鐘才擡頭,看著魏語問:“請你回憶一下,當晚,汪媛有沒有拿出過手機,發過短信。”

話落,楊卓琛也在魏語身上找到了破綻。

魏語視線低垂,避開了與警方的對視,肢體表情找不到任何變化,但在這個問題之後,少女的眼皮微顫幾下,因為瘦削,所以面部脂肪不多,眼皮下方,魏語眼球的轉動也異常明顯。

少頃,她才開口,但話中有些猶疑,不太確定她的答案,“是拿出過手機,不過沒打電話,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發了短信,但她確實按了幾下手機。”

得到對方的回應,楊卓琛心下卻沒有半點松快,反而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魏語,語氣輕嘲,咧嘴道:“一個月的時間,你記得這麽清啊。”

呂晶手下一頓,猝然擡頭看向魏語,對面女孩身形僵了一瞬,擋板上的指尖回收,握在掌心,但也只是幾秒,她便挺直了脊背,擡頭,面向一男一女兩位警察,義正言辭。

“許超出事第二天,警察就找了我們很多人問那晚的情況,後來昝警官又帶人來問了很多遍,不斷回憶,不斷重覆,我當然還記得。”

魏語似乎很是相信汪媛,想到許超案後期的調查,面上閃過一抹嫌棄,“尤其是,你們還要排查汪媛的嫌疑。”

楊卓琛淡笑一下,點了點頭,偏頭,突然問起他們曾經問過的人。

“那秦兮然呢?你還記得當晚,她幹了什麽?”

魏語這次回憶的時間偏長,回答也沒有上一次這麽細致。

“秦兮然坐的比較靠後,我只知道她那天晚上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在,又很晚才回來,什麽時候回來的,我也不清楚。”

“那竇月呢?當晚,竇月在幹什麽?”

幾乎是在魏語回答完,楊卓琛立刻跟上了這個問題,快問快答般的速度,成功讓對面的姑娘懵了一下,不過很快她便回神,給了答覆。

“她是二班的,那天,應該也在學校吧。”

楊卓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視線錯過魏語,看向那扇玻璃窗,似乎在同裏頭人對視,收回視線,再次看向魏語時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試探,問道:“你和竇月是怎麽認識的?”

魏語面上疑惑更甚,不太明白警察為什麽又忽然問起竇月,不過,嘴上依舊誠實回道:“夏天的時候,在新和世紀,她和汪媛一起,我看到了,上去打了個招呼。”

“你和竇月關系不錯啊。”

魏語對上楊卓琛的眼睛,唇角牽強地勾了勾,垂眼,掌心用力,“還好吧,如果不是因為汪媛,我們不可能認識。”

“還好嗎?”楊卓琛拖著尾音,身子向前,在魏語的註視下,伸出手,指尖於面前扣放的幾張照片上來回滑動。

一個輪回後,指尖停在中間那一張,他拿起照片看了看,搖頭輕嘖,擡眸對上魏語的眼睛,猛地翻轉照片,盯著對方開口。

“關系還好,你會這麽晚還去找竇月?關系還好,你會在竇月自殺後不止一次去探望她?”

楊卓琛見魏語目光直直看著照片,拿著照片的手晃了兩下,對方目光重新回落時,他放下照片,再次看向魏語,像個虛心求教的學生,眼裏透著一股裝模做樣的單純。

“照理說,竇月和汪媛的關系,應該是比你更好一點,可為什麽竇月出事後,汪媛始終沒有去看過竇月,反而是你一直去呢?那你知道嗎?你知道她們兩個之間,發生了什麽事吧?”

楊卓琛說話聲停下時,室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魏語仍舊挺直著脊背,常年傲然揚起的頭,哪怕是收斂著下巴低垂著,也看不出半點怯懦的影子。

十幾秒鐘,楊卓琛確定對方不肯開口,繼續道,“或者,你也知道,是竇月告訴袁紅玲,殺害許超的真兇,還有一個汪媛,是嗎?”

“可既然你和汪媛的關系這麽好,又為什麽,和準備做證人的竇月頻頻聯系呢?”

“難道你也認為,汪媛是許超案的另一個兇——”

哢嚓——

審訊室房門推開的瞬間,楊卓琛的話戛然而止。

幾雙眼睛同時朝門口望去,窸窸簌簌的聲音從來人手邊響起,又將所有人的註意,都吸引到那人手中的物證袋上。

“指紋掃出來了,不過還比較殘缺。”

竇瑞恒站在門口,說著話,目光卻一直放在魏語身上,楊卓琛註意到這點時,也立刻轉頭看向魏語。

呂晶從竇瑞恒手中接過物證,竇瑞恒在退出去帶上了門。

魏語面色波瀾不驚,視線放在物證袋裏,那截明顯被人踩過的鐵管上,輕聲解釋。

“汪媛很好,竇月卻對她有意見,我只是好奇為什麽。汪媛很喜歡她,可她竟然認為許超的死和汪媛有關。汪媛很傷心啊,但竇月出事,她還是很擔心,所以我替她來看看。”

魏語說著說著,眼神不自覺瞟到那根鐵管,本就攥起的手再次收緊,唇部輕抿,眼神錯開向下,緩慢定在右手。

楊卓琛準備問下一個問題時,剛張開嘴,身旁呂晶便和他一同楞了下,耳機裏微弱的電流攜著一道清爽的男聲傳到他們兩人耳中。

呂晶有過片刻遲疑,握筆的手緊了緊,側目看向楊卓琛,見對方點了頭,她才將要問的話記錄下來,再擡起頭時,她面上柔和一片,淺笑開口。

“那你覺得,汪媛和竇月,她們之間的關系很親密嗎?好朋友之間也會因為新加入的朋友吃味,我體會過,也做過一些,現在看來很幼稚的事。所以我想知道,竇月的指證,有沒有加入私人感情。”

難得是輕柔女聲開口,魏語忍不住擡頭,看了眼呂晶,垂眸視線再次滑落至桌上的鐵管。

“汪媛,很在意她。從前她的舞蹈都會先跳給我看,但自從認識竇月,練舞,她也會叫竇月陪她,這算親密吧,都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魏語掀起眼簾看了眼對面兩位,瞥了下唇角。

“可是竇月又沒有真心對待過汪媛 ,她才不會因為朋友之間的事吃醋。”

楊卓琛挑了挑眉,抱臂好奇。

“不是真心對待?不是真心,汪媛會和她成為朋友?”

“呵……”

這是魏語在進入這間審訊室後,發出的第一聲笑,短淺的一聲中,飽含著譏諷與厭嫌。

“汪媛被她騙了。”魏語頓了頓,面中再次變了神色,唇角向下,帶著薄怒。

“人家和汪媛做朋友,只是為了上京舞蹈團的名額而已。”

魏語斂起眉眼,深吸一氣,嘆息著,述說著她認為的竇月。

“她本來就是為了自己。因為自己不夠優秀,所以嫉妒比她優秀的人,可又要靠著比她優秀的人,才能得到一個她想要的名額,真矛盾,秦兮然殺了許超,又因為秦兮然和汪媛關系也好,所以想當然的認為,許超的死和汪媛也有關系……”

“可是她的一句話、她的一個點頭,給汪媛帶來了多嚴重的後果,因為許超母親的攪合,汪媛不能去上京舞蹈團了,她不能去了。”

說到這兒,魏語盯著虛空出神的雙眼回神,眨巴了一下眼睛,看向對面的兩位警察,捏緊了拳頭,眼圈泛紅,眼底緩緩冒出淚光。

從開口時,豆大的淚珠便從眼眶中垂落,和著她的話,重重砸落。

“汪媛,是因為她死的。”

“如果不是她指證,許超的媽媽怎麽會這麽鬧?!如果不是她,汪媛這個月是會去上京面試表演的,許超的媽媽,怎麽可能有機會殺她!”

“如果不是認識了她!汪媛不會死的!”

逐句增高的音量,和魏語一點一點彎折的腰,都將面前這個姑娘的脆弱展露無疑,她閉著雙眼,淚水卻依舊止不住。

白光照在魏語臉上,一片片濕滑的淚痕讓楊卓琛有些失神。

他從魏語口中,得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竇月,一個會爭會搶,會為了自己而經營的竇月,這和竇月在他心中的印象,是完全相悖的。

審訊中止。

呂晶上前安慰情緒崩潰的魏語時,楊卓琛垂頭盯著筆記上竇月的名字,眨了下眼睛,眼前畫面翻飛至前一日午時。

白紫色的繡球花在陽光下盛開的漂亮。

瘦削的少女滾動著輪椅在它面前停下,陽光不止照在繡球花上,也穿過纖長的指腹,泛起微紅的光。

那是她第一次在病後,主動觸碰外面的世界。

楊卓琛眨了眨眼,眼中陽光明媚的畫面驟然消退,他蹙起眉,晃了晃腦袋,閉上眼,眼前漆黑一片,可竇月坐在輪椅上的背影依舊還是在這黑漆漆裏。

他揉著眉心,耳邊的抽泣朦朦朧朧,可眼前那個竇月,忽然在黑暗中調轉身子,空寂的雙目微微向上,看著他。

他心下被驚了一跳,吞咽口水時,甚至能聽到清晰的咕咚聲。

在這道聲音後,竇月動了,他跟著竇月的視線緩慢向下,兩人之間,是平坦寬闊的柏油路。

而在他與竇月之間,警探小熊帶著微笑仰面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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