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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穌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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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穌像

津海昨天下午開始有雨,直到今早結束。

車子從城區行駛到遠離居住地的工業區時,平坦的柏油馬路,漸漸變成裂出一道道紋路的石灰路面,再往後,石灰路面變成了石子路。

窗子半開著,微寒的冷風吞吐著楊卓琛手邊的香煙,向前穩穩當當開著車,不時註意著前後車距。

潮濕土壤的氣味和著水汽鉆入鼻腔,不像北方尋常的幹冷。

濕冷,才更讓北方人難以忍受。

警戒線將廢棄鐵廠中的案發現場圍起來。

數十名警力圍在警戒之外,以防記者趁機溜進去妨礙警方辦案。

楊卓琛在廠房門外的石灰地面上站定,腳下磨蹭著厚重泥土,回身,遠遠望著來時車轍遍布的小路,眸色沈沈。

廠房內的呼叫響起後,他應聲轉身,微微擡高了帽檐,邁步進入案發現場。

廠房兩側陌生的警察見到他時,下意識立定喊人,楊卓琛一一頷首回應,目光放在廠房正中心處,懸空吊起,並沖他們展開懷抱的少女。

光澤長發順著重力遮掩住女人的前胸,微風吹拂起長長的秀發,被掩蓋的卻不是沈睡的雙目,瞪大的眼瞳中,充斥著驚懼與恐慌,這似乎與這場儀式祥和的外表背道而馳。

他垂下眼睫,看著前路盡頭處的大片血跡,呂晶的聲音從他右耳處傳來。

“耶穌像第一發現人叫袁紅玲,也是上個月9號,昝支隊接手的,鴻達中學男高遇害案的受害人,許超的母親。”

“這個袁紅玲一直不滿意公訴機關的辦案流程和審判結果,她聲稱審判席上的兇手不是真正的兇手,這個案子涉及到校園霸淩,而霸淩者,是鴻達高級中學校長的女兒,汪媛!也正是本案的死者。”

“案發地屬於樂華區少有人至的廢棄工業區,附近有一條寬闊馬路,是汪媛他們曾經跑車的地方。頭兒,我覺得汪媛這個案子,得從許超案入手。”

話音停下,楊卓琛停下腳步,側身沖呂晶耳語幾句,目送呂晶出了廠房,他轉身,迎面沖他走來一個女警。

女人卷曲長發束在腦後,同樣一身筆挺正裝,同楊卓琛握手後,讓步,看著兩側已經進入工作狀態的同事,跟在楊卓琛身側,仰頭望向上方屍體。

“死者汪媛,女,17歲,鴻達高級中學高二學生,南灣區人。受害人家屬早就來了,因為受不了打擊,剛走一會兒,現在在這兒接受調查的,是死者的哥哥,汪君佑。”

昝若一邊說,一邊戴上手套,指了指楊卓琛身後不遠處正和警察說話的西裝男人,眼珠一轉,繼續介紹。

“汪媛父母情況好轉後,你們就可以過去走訪,報案人袁紅玲,9號男高遇害案的家屬,現在不能排除嫌疑,已經押解至樂華區分局,回去就能立刻做筆錄。”

楊卓琛無聲點頭,葉沖一行見他過來,停下交談,數名警察圍站在第一現場附近,仰頭,看向正上方的被害人。

耶穌像,為什麽會賦予它這樣一個名字呢?

楊卓琛眨了下眼睛,周遭一切好似與他記憶中的某個場景重疊在一起。

女性,兩臂伸展,鋼筋從手臂外側刺入皮下,橫穿大臂、脊背,最終從另一只手臂外側穿出。

同樣沒有任何衣物,另一根鋼筋穿過踝骨固定兩腳,雙腿被人為蜷起,鋼筋從軀體下方徑直穿進胸腔,直直破開後頸,固定。

粗長鐵鏈將這個精致作品高懸於半空時,外人仰頭望去,似乎看到了一個沒有任何支撐,憑空伸展雙臂忍受痛苦的救世主。

幾人交錯站立在耶穌少女下方,而那名少女又高高佇立在上空,了無生氣地與他們對視。

一席深藍與白衣中,唯有中心這一點肉色和血色,觸目驚心。

順著側壁長梯上了三樓的警察,堆堵在廠房兩側延申的鐵架邊。

葉沖將口罩戴好,側目想提醒楊卓琛可以放下屍體時,視線突然聚焦在他斜後方位置。

楊卓琛眉頭不自覺跳了下,順著葉沖的視線轉頭,對上一雙熟悉的雙目。

那雙眸子的主人,正仰起頭,像是癡迷般,緊緊盯著上方少女,嘴唇微張,冷白頸間,喉結滾動過後,清爽的男聲,鉆入幾人耳朵。

“兇手不信教,或者說他更信自己,自視甚高,是一個比較唯我的人。”

“或許他很厭惡縱容與旁觀,他與常洲的區別是,他多了些情緒,並認為他的做法正確,而作為對手的警方,在他看來,是無用的。”

昝若聞聲轉頭,並不意外對方的出現,面帶微笑,快步上前,打了招呼。

楊卓琛的目光從昝若滑到竇瑞恒身上,將對方上上下下看了個全乎,勾起唇角反問:“竇醫生認為他的選擇正確嗎?”

竇瑞恒呆楞一下,直直看進楊卓琛的眸子,眼波轉動間,輕嗅著空氣中的血腥,擡頭,瞇眼看著頭頂被日光籠罩的屍體,眼神渙散,不知想著什麽,輕聲開口,卻答非所問。

“這個世界用來判斷善惡對錯的方法,是冰冷無情的文字與規定,當他選擇用法律不容許的方法去懲治惡時,他也在善惡間做出了選擇,這是極為痛苦的,因為他不再屬於任何一方。”

竇瑞恒收回視線,對上楊卓琛的眼睛,那樣的目光,讓楊卓琛感覺,對方好似在透過他看向另一個人。

“我說的對嗎?楊隊長。”

“兇手也會痛苦嗎?”昝若看著面前幹涸的血跡,擰眉低問。

楊卓琛收回視線,跺著步子轉身,沖三樓側梯的向前招了手,註意到身側探來的目光,轉頭對上董九孺,嗓音微啞,邊說,視線一邊飄到葉沖身上。

“人又何嘗不是矛盾的,心念的糾纏與拉扯是常態。可法律就是法律,它的存在捍衛了絕大多數人的利益,它是無情的,容不了人的痛苦,當一個人做出了選擇後,他需要等待的遠不止道德上的審判,還有更高意義上,來自法律的約束。”

董九孺跟隨楊卓琛,看了眼葉沖,垂下眸子,戴上口罩前,附和。

“的確,如果法律存在的意義消失,那千百年來的社會,也會岌岌可危。”

“所以,你們在有感而發什麽?”

昝若眼皮跳了兩下,環視一圈無論語態還是站姿都甚是高雅的男士們,擼起袖子,邁步上前,掐腰沖上頭大喊,“穩當點兒!小心別破壞了上頭的現場!耿子你等什麽呢?!還不帶南灣區的痕檢同志上去!”

上方屍體搖搖欲墜,幾名警察一同輕緩放力,讓屍體順著輪滑緩慢降落。

下方,葉沖張河也已經帶人做好接應。

楊卓琛看了眼跟著董九孺走上側梯的竇瑞恒,沒有絲毫猶豫,擡腳跟上。

身後腳步聲響起,竇瑞恒看了一眼,自顧自上樓,輕聲沖身後人念叨。

“他的覆刻,要比常洲更加完美,倒吊人只是一個開胃菜,耶穌像裏,你完全可以看出,他超越了常洲。”

他們停在二樓時,屍體也恰好降到二樓位置。

竇瑞恒和楊卓琛在欄桿處左右站定,視線一同投放在面前左右晃動著的死者身上。

“常洲老了,他在對付這些年輕且富有朝氣的死者時,力不從心,所以你在112案中的所有死者身上,都可以看到很明顯的外傷;而113案的兇手,是個青年,25至30歲之間,身高180以上,生活中很難看出他有反社會型人格,甚至偽裝的很好,這個偽裝,也許還包括他給人的第一感覺上,也就是外貌或職業。”

對方說著說著話,目光直勾勾向他看來,楊卓琛避開對方視線,勾起嘴角,無聲點頭,沒去看竇瑞恒,轉身邁步,上了三樓。

竇瑞恒停留在原地,微微垂眸,看向下方準備屍檢的葉沖。

“楊隊!”

隨著向前的一聲叫喊,三樓的楊卓琛收回纏繞在二樓的視線,轉身,兩手在小腹前交疊,一手輕淺地敲打著手腕。

“這兒,你看!”向前將手上的輪滑遞給楊卓琛,“這和上回不一樣,整體看著都不一樣,但又確實是113的第二案。”

楊卓琛帶著膠皮手套,將周身滿是鐵銹的輪滑放在陽光下,瞇著眼看了一圈,放到物證袋後,拍了拍雙手,俯視著下方烏泱泱的人群,擰眉。

“案發地距離市區遠,他把死者帶到這裏需要交通工具,但外頭路上的印記全部毀掉了,找樂華區交通局,順便,再沿路走走死者他們跑車的那條路。”

“明白!”

輪滑年久失修,不像能繼續工作的樣子。

楊卓琛擡手,擦了擦手套上沾染的深色痕跡,放到鼻尖嗅了兩下,眼底有些失望,搓了搓指尖,看向董九孺,神色淡淡道:“輪滑的潤滑是一種油,像能吃的油。”

“誒喲,亮哥你還帶著安全繩呢?!”

順著聲音,楊卓琛看到說話的兩個樂華區警員,其中一個,便是方才昝若喊的耿子。

那正往身上套安全繩的小警察,用胳膊杵了耿子一下,唉聲嘆氣地諷刺,“技術人員都是脆皮兒,可得惜命呢,不像你,皮糙肉厚的。”

楊卓琛抿唇輕笑,回頭看向身旁領頭的董九孺,皺了皺眉頭,扯過欄桿上的安全繩,給人系在腰間,打了對方一個措不及防。

“你——我不用。”

楊卓琛給董九孺系上扣帶,拽了兩下,滿意地收手,看著有些手足無措的董九孺,搖頭道:“董科長也要註意安全啊。”

董九孺無奈一笑,帶人到站臺裏側位置,轉身準備離開時,後頸突然觸上一個溫熱的物體,他下意識鉗制對方,對方卻與他勢均力敵。

楊卓琛眉頭皺起,莫名地與董九孺掰扯著手腕,“你幹嘛?”

兩人緩緩松開後,董九孺繞了繞肩膀,眨了下眼睛,盯著人反問:“你幹什麽?”

“你後頭有點發紅,我想問你呢。”

董九孺看著對面一無所知的表情,抿唇搖頭,“沒什麽,昨晚不小心磕了一下。”

對方不願多說,楊卓琛也不勉強。

等董九孺上了鐵架,他才沈下眼睛,微斂的眼睫下,眼瞳幽深。

清早,董九孺的穿著和昨天一模一樣,而在對方背後,還有塵土刮蹭痕跡,褲腿上也有,上車前,他留心了汽車,在光潔如新的表面下,獨獨碎了一個車燈。

不像車禍。

卻只碎了後車燈,為什麽?

念及董九孺後頸處的於痕,楊卓琛忽地想起葛百戶曾經給他的那一悶棍。

視線久久停留在前方男人身上,他不由得猜測,董九孺是不是得了誰的一悶棍。

而這大清早,董九孺又這麽巧剛接了電話就趕來了公安局小區?

他的住所,距離家屬樓有些距離。

所以,他昨晚一直在家屬樓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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