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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吊人—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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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吊人—並案

劉玉華逮捕令下達的那一刻,津海警務系統內所有的電腦,全都響了起來。

楊卓琛面前的電腦自然也不例外。

他只粗略看了一眼,就將頁面關掉,操縱著鼠標,繼續瀏覽頁面中密密麻麻的小字。

鼠標停止滾動,楊卓琛拿起筆,在巴掌大小的筆記本上,謄寫下電腦上的文字。

往日帶在身上的那個筆記本,昨天在葛百戶的垃圾堆裏,沾上了不可名狀物,他直接一瓶子墨水倒下去,將所有頁面沁黑,扔進了垃圾桶。

嶄新本子的封面,楊卓琛提筆寫上了樊重曾告誡他的那句話。

而翻開正面第一頁,入目便是113案中的第一名犯罪嫌疑人,葉沖。

緊隨其後,他空出一頁,寫下了常洲的名字。

現在,常洲名字下方記錄的,是這些年他發表過的各項研究。

楊卓琛能找到時間最早的,是1986年,這一年,常洲研究了反社會型人格障礙的產生。

緊接著在1988年的時候,常洲的研究似乎有些傾向於唯心主義,而這個研究楊卓琛也並不陌生——天生犯罪者基因論。

再接下去,楊卓琛停下了所有的心理活動。

因為他在常州的研究中,發現了從悖德狂實驗裏提取出的某一部分。

1990年,催眠夢境的真實效用。

1993年,不同環境下的引導暗示對消極心理的抵抗強度。

1995年,解離人格成因分析及不同幹預手段和結果。

1996年,解離性人格疾患。

1997年,康覆心理之深度催眠。

常洲的研究湮滅在數百萬計學者所發布的各種文章裏。

而當他的研究被提取出來後,楊卓琛似乎能看到常洲一點一點被悖德狂實驗侵蝕的場景。

初識,常洲會否也同他和竇瑞恒是一樣的震撼與費解。

抱著對未知的探索,常洲試探性地邁出一步又一步,而他也因此,走到了沼澤的正中央,親自變成了一個實驗品,哪怕他極力否認。

楊卓琛提筆,心中默念竇瑞恒曾告訴他的心理方面的變量,逐字記錄在冊。

無幹預、輕度引導、深度催眠、訓導。

他的眼神向上,註意到常洲曾兩次發表過有關催眠的文章。

他也接觸過催眠,但在他看來,催眠無非就是讓他能睡個好覺休息休息,所以常洲文章裏的催眠,真的會有這麽大的效用嗎?

懷揣疑問,楊卓琛點開了常洲在1990年發表過的那篇文章。

分局網絡不是很好,楊卓琛等待加載的功夫,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再等他的視線投到電腦上時,口中的水一下嗆到他的氣管和鼻腔。

他迅速闔上本子,側身打了個噴嚏,在持續不斷的咳嗽中,抽出衛生紙,擦了擦鼻子,呆坐在原地。

他當然能清楚學術性研究有多麽寶貴,但等到這東西真貴到他頭上的時候,楊卓琛失望至極地嘆了口氣。

轉回身子,他擡手揉了揉眉心,將電腦關上,盯著手下壓著的本子出神。

其實,竇瑞恒應該,已經看過了吧。

這般想著,楊卓琛立馬從兜裏掏出了手機。

半小時後。

楊卓琛拖著身後一個累贅,敲響了竇瑞恒辦公室的大門。

“頭兒,竇醫生這真氣派啊,這大門還兩扇開,咱們局大會議室也就一個門兒,您說總局會議室是不——您好,打擾了,我們是南灣區分局的,這位我們楊隊,我是向前,不知道您還有印象嗎?”

向前站在楊卓琛側後方,自然也看不到楊隊長皺起的五官,反而直視著臉上露出和善笑容的竇瑞恒,一本正經道:“我們這次來,是有點事兒想咨詢咨詢您,希望您能從專業角度幫助我們,麻煩您了。”

楊卓琛來之前可沒說還要帶個人,竇瑞恒打開門就聽見一道略顯陌生的男音,再一擡頭,就看到滿臉無可奈何的楊卓琛,有些好笑。

“進來吧,正好我有時間。”

向前這次來,主要是為了10月份常洲的探視記錄,他想知道,那個人究竟是誰;除此之外,他聽楊隊說常洲有一些研究,或許和113案有關,所以,他就跟著楊卓琛來了。

楊卓琛告訴向前的想法,並不是空穴來風,他是真的認為,Y,也許和悖德狂實驗有關。

很久之前,當他看到Y的來信時,他的第一直覺是,對方似乎剛剛掙脫某種枷鎖,從被束縛的狀態中脫離。

但對方很了解他,那麽在他受到限制的時候,是如何才能觀察甚至熟悉他的一切呢?

前幾天那一場混亂不堪的夢,讓他對Y的存在有了某一種猜測。

而董九孺的檢驗報告,似乎是在佐證他的想法。

如果Y的存在形式,和反面常洲一樣呢?

楊卓琛翹著腿,手肘撐在沙發上,拖著下巴,看向做筆錄的向前。

向前說,葉沖很熟悉他破案的思維模式,所以,如果葉沖身體裏存在著一個反面,那麽籠罩在葉沖身上所有的矛盾點,將不再是矛盾,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得到合理化解釋。

反面蟄伏在葉沖身體裏尋找機會控制本體,他也許自視甚高,看著葉沖和他經辦一起起案件,覺得乏味又無聊,於是,他想了一個更加刺激的玩法。

通過他與葉沖兩人之間的信任,刻意制造漏洞,從而讓他反推,堅定的認為,作案人不是葉沖。

——“那天晚上,你聽見我出門的聲音了嗎?”

楊卓琛思緒翻飛,循著記憶回到了11月2號的晚上。

暴雨,他和葉沖提前回家,路上買了燒烤和煙酒,吃完喝完,楊卓琛感覺到濃重的倦意,疲憊到來不及收拾殘局,而葉沖這個時候提議早點休息,他親眼目送葉沖離開,關上他家的房門,葉沖家在對面,兩道關門聲間隔不長時間,他認為葉沖回去了,倒頭就睡。

那如果當時的關門聲是葉沖刻意制造呢?六點多,他為什麽會這麽早就意識全無呢?甚至第二天醒來他才註意,自己在沙發上和衣而睡。

他和葉沖喝酒的杯子,是他親手從廚房拿的,中途他曾去過一次洗手間,也去過一次廚房,這兩段時間,葉沖都有機會往他的杯子裏下藥。

可事實,真的會是這樣嗎?

“頭兒!楊隊!”

楊卓琛驟然擡起頭,迎面對上兩道視線。

“楊隊,我這邊問完了。”

楊卓琛頷首,放下腿,看向竇瑞恒,發覺對方額頭上換了塊更小的繃帶,隨即開口:“傷怎麽樣?”

竇瑞恒意外地挑了挑眉,淡笑,“差不多好了。”

楊卓琛往前坐了點,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放在茶幾上,“竇醫生,這是常洲曾經發布過的某些文章。”

向前坐在竇瑞恒遠處的一個單人沙發上,距離有點遠,他看不清紙上的字跡。

“我想知道,如果一個人,他患上了解離性人格障礙,外人如何確定。”

“還有,解離人格一旦產生,我們暫時把他稱作反面,反面會不會和主人格爭奪本體的控制權,二者之間會有一方徹底消亡嗎?”

竇瑞恒粗略看了一遍紙上內容,就將紙還了回去,他沒有當即開口,視線微垂,思考著楊卓琛的問題。

約麽十幾秒,向前就聽到了竇醫生的回答。

“通常來說,患者自身很難發現,但他可能會在身體方面感到異常,比如休息後仍感覺疲憊、乏力,腦部狀態在清醒時也會混沌、模糊;如果是經常和患者親密接觸的人,或許會比患者本人更早註意到異常。”

竇瑞恒看著對方嚴肅認真的模樣補充道:“但也有一少部分特例,如果這個新生人格可以接收主人格的所有記憶,並且十分機警,那他可以完美隱藏在主人格背後。”

“至於你口中所說的消亡,我認為是狹隘的,因為對於解離患者的每個人格來說,他們不是消亡,而是整合。”

向前左右看了看兩人,在寂靜中發問。

“他們可以融合成一個全新的人格?”

竇瑞恒略微皺眉,向前的話雖然不是完全正確,但卻也是有限認知下相對正確的理解,於是他點了點頭,對其進行擴展。

“率先融合部分副人格特質的核心人格,會通過本體人格彼此間的相似性,逐步削減內在人格的數量,以達到最後的整合為一。”

所以某些人格中的特質,會在治療後得到保留,而這個核心人格還會是曾經的主人格嗎?竇瑞恒所說的情況適用於多重人格,那麽如果像常洲這樣,只有一個反面呢?反面會不會代替主人格成為核心人格而去融合先前存在的主人格呢?

如果是這樣,常洲還會是李姝慧認識的常洲嗎?

楊卓琛低聲道:“常洲身體裏,只有一個反面人格,且擁有反社會性人格障礙。”

竇瑞恒輕聲回:“治療手段同上。”

向前緊隨其後:“所以最後存在的,也可能是反面常洲。”

向前順著竇瑞恒的目光,眼神覆雜地看向楊卓琛。

在楊卓琛沖竇醫生問出問題的那一刻,向前當即將楊卓琛的設想匹配到葉沖身上。

而越是繼續聽他們對話,他就越發篤定。

楊卓琛認為113案的兇手,和常洲一樣,擁有解離人格,並且,在某種程度上,同樣患有反社會性人格障礙。

可他又覺得這樣的結果,太虛幻了,就像有人在背後操縱著,訓練出一個又一個這樣的人,可他的目的是什麽,他這樣做又會得到什麽,真的會有這樣的瘋子實驗家嗎?

那葉沖,真的會擁有一個反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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