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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吊人—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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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吊人—並案

嘩——嘩——

海岸邊,冷風席卷著浪花,白色花邊撞擊著礁石,變幻莫測的形態,讓人著迷又期待。

他這次來帶了兩把折疊椅,天冷,席地而坐不合適了。

他閉著眼睛微微仰頭,手邊的香煙燃到了盡頭,他感受到一股灼熱的溫度,似乎在炙烤著禁錮它的枷鎖。

身旁空了許久的座椅,突然被挪動了一下。

楊卓琛睜開眼,轉頭,竇瑞恒已經坐在他身旁,自顧自拿起一瓶酒準備打開。

瞧著對方的動作,楊卓琛回神,將手頭的煙蒂扔進空酒瓶,從懷裏掏出一瓶溫熱的牛奶,遞給對方,“喝這個吧。”

順著那瓶奶,竇瑞恒看見了楊卓琛敞開的衣襟,“謝謝。”

他們聽了大半天的海,不知誰先嘆了口氣,也不知誰先笑了一聲,疲憊不堪的成年人,在這個難得能放松的地方,釋然了一切,口中的交談不帶任何感情,仿佛看淡了一切,只享受當下的舒緩。

“我師傅提前退了,向老過世了,你昨天見到我的時候,為什麽沒告訴我。”

楊卓琛躬著身子,兩手搭在腿間,垂頭盯著手下拎著左右晃悠的酒瓶。

“已成定局的事,不應該成為你的幹擾因素。”

竇瑞恒依舊冷靜到讓楊卓琛佩服,他唇角勾起笑,感慨著他的無能為力,“可總局讓這些案子就到這兒,我師傅臨走之前再三囑咐,讓我不要碰他們。”

竇瑞恒喝了口溫熱的牛奶,感受著從內裏蔓延出的溫暖,瞇著眼看向霧蒙蒙的遠方,“你好像不太滿足。”

楊卓琛忽然轉頭,同看過來的竇瑞恒對上視線,扯了扯嘴,“確實,我不太滿意這個結果。”

“這樣的處理方式,違背了我從警的初心。”

他擡起頭,看向隱匿在海霧中的亮光,開口解釋,可越往下,聲音越發迷茫,好似在質疑這麽多年的一切。

“這些年打擊的惡勢力團夥,他們背後也不是沒有靠山,最後都讓我們擼下來了,現在想想,局裏不管不問的默認態度,算不算那些上層甩甩胳膊,把底下人丟給我交差,給我個安慰。”

“那我走到今天,也是得到他們默許的吧?如果不繼續追,我對不起受害人、對不起元寶、對不起許叔,也對不起我自己,而我,也默認自己成了他們的人;可如果我繼續追呢,我是不是,和我們元寶一樣,有天也默默無聞地走了……”

耳畔傳來一道長長的嘆息,楊卓琛一口氣悶了半瓶酒,屈起指節擦了擦嘴角。

“既然放不下,為什麽要放下,既然抵抗不了,為什麽偏要抵抗,既然你心裏已經有了答案,為什麽還要糾結?想求個安慰?又或者,和那個小姑娘一樣,你也想得到一個人的支持來肯定自己的選擇?”

竇瑞恒交疊雙腿,兩手握著已經有些涼的瓶子,趁著沒涼透,又喝了兩口,頗為饜足的繼續開解,“你知道嗎?你走到今天,與他們無關,誰也不知道南灣區分局,一個小小的刑事偵查員,在七年之後會成長到蚍蜉撼樹的地步。”

說著,竇瑞恒眼底閃出興致勃勃的意味,稍一側身,翹起的腳尖戳了戳楊卓琛的小腿,迎上對方的目光,他毫不躲閃。

“你聽說過鬥獸吧,咱們老祖宗什麽都能鬥,禽、獸、物、鑿、茶等等,他們買註,享受著懸而未決的刺激,他們脫離賽場,但又關註賽場,成敗也不是一場而定,有幸者看好的那方,能在一座城裏脫穎而出,同時,他的回本也將數不勝數。”

楊卓琛豁然明了竇瑞恒的意思,“他們手下的小魚小蝦,是用來跟我鬥一鬥試探我能耐的。”

“你能走到這兒,是你自己的本事。你輸了,他們不會在意你,折了一個楊卓琛,還會有下一個李卓琛、王卓琛;你贏了,他們也不會高看你,你的未來會有一個他們劃定的終點,終點之後的每個位置,不會是楊卓琛的,當然也不會是李卓琛、王卓琛的。”

楊卓琛輕笑一聲,萬般無可奈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未來會有一個明令禁止的終點。

“你告訴我這些,究竟是在鼓勵我,還是在打擊我?”

竇瑞恒面上的笑緩緩落下,抿了抿唇,將發麻的腿放下,靠著椅背,輕輕呼出一氣。

“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你有撼動他們的決心和毅力,給你足夠的時間和精力,你當然能找到這顆大樹的命門,但關鍵是你的時間從哪裏來呢?你一個人可以嗎?你需要的幫手,他們也有一顆和你一樣的赤子心嗎?在一份你拼了一生都得不到的誘惑面前,你會不會心動呢?他們站得高看得遠,那樣的地位和權勢,他們承諾有一天你也會有,你不會動搖嗎?那別人呢?”

“這汪池水看著淺,實則能吞噬萬物,在你準備進入深淵之前,也要做好看到它骯臟一切的準備。我不是鼓勵也不是勸退,如你一般的人這世間不在少數,我看到過他們沈淪其中,也看過他們拼死抵抗。可在這當下,誰又能真正做到呢?我只是想讓你清楚,你未來的路,不會順暢,甚至相當難走,當你站在他們的對立面時,他們不會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竇瑞恒的話,其實和下午鄧玉河的話沒什麽兩樣。

只不過,一個冷靜自持,向他娓娓道來一路的兇險和對手的狠辣;另一個,或許心中也有和他相同的不忿,卻難以生出反抗的二心,話是說給他聽,又不是說給他聽。

總歸,都是好心吧。

“當下,難道就只能適應嗎?沒有我,當然還會有別人,可有了我一個,就多了我一個。他們既然是錯的,怎麽還能因為他們人多而偏倚他們呢?總有人會反抗總有人會查,我今天去給他們打個樣兒,讓後來人也能看到些曙光,證明他們不是孤身一人。”

楊卓琛說完,扭過頭,眼神描摹著對方的五官,耳尖似乎在冷風的摧殘中暈上了紅,他忍不住湊近對方,視線落在那雙顏色淺淡的唇上,聲音微啞,“那你呢?”

他看到皎皎寒光下,竇瑞恒細白的頸子中央,微微凸起的喉結滾動一下,他擡眸,對上一雙十分清澈的眼睛,而後他和對方的聲音交疊在一起,兩道呢喃,回蕩在他們耳邊。

“你是從那深淵裏逃出來的嗎?”

“我是從那深淵裏逃出來的人。”

打破這份旖旎的,是楊卓琛腳邊倒下的玻璃瓶。

竇瑞恒迅速轉過頭不再看他,楊卓琛輕笑一聲,將他手中已經涼透的牛奶拿過去,放進垃圾袋裏打包好,慰嘆一聲,看了眼腕表。

“太晚了,回去休息吧,今天,謝謝竇醫生的安慰,很有用。”

竇瑞恒站起身,走在楊卓琛身旁,想要伸手幫他拿椅子,卻被對方拂開,於是他就彎腰,拎起了垃圾袋,玻璃瓶子在袋子裏來回磕碰,竇瑞恒晃了晃袋子,同人一起離開了燈塔。

又是那個距離家屬樓稍遠的路口,楊卓琛下車後,竇瑞恒突然想起了後備箱裏的兩把椅子,他打開車門下去,還沒等說什麽,對方就折返回來,站在他面前,展開兩臂。

一片昏暗裏,竇瑞恒似乎看見了楊卓琛嘴邊的笑意。

他陷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暖洋洋的,很有安全感,除了淡淡的煙草氣息,還有一絲爽利的香氣,不甜也不膩,如同楊卓琛這個人一樣,幹脆果斷。

楊卓琛閉著眼,鼻尖處環繞的,全都是竇瑞恒的氣息,他深吸一氣,控制著雙臂力度,虛虛將對方環在懷抱裏,輕輕拍了拍竇瑞恒的後背。

半晌,他退回半步,兩手藏進兜裏,不住地摩挲著手指,“既然已經逃出來了,那就不要再回去了。”

趕在竇瑞恒開口之前,楊卓琛一語定下,不容反駁。

“我們的交易到此為止,你想了解常洲或者113案,要來找我,不要信別人,不要被別人騙。”

竇瑞恒定定看著對方,輕緩地點頭,開口回答了對方昨天的問題。

“國外能夠找到很多瘋狂的研究樣本,我找到一個自願參與過悖德狂實驗的研究對象,通過他的回憶和描述,以及常洲曾經去海外的頻次,確定了初代實驗地點,在加州。”

“那個心理學實驗室現在仍然處於運轉狀態,但封鎖嚴密,我只找到一個地位不高的初級學員,他能給我提供的這份報告,是最原始的修訂版,沒有發表,是因為他們仍在不斷完善。”

“我不敢斷定,常洲所做的研究會不會和加州實驗室的有關,但我猜,反面常洲的出現,一定和他們有關,國內也許已經有相關人士和他們取得了聯系,並且意見統一,因為那個初級學員告訴我,實驗室的教授有時會收到來自華國的傳真。”

楊卓琛擡手,撫平竇瑞恒額角處翹開的繃帶,蜷起的小指蹭到對方眉尾,他猝然攥起手,放到身側,沖對方回道:“我知道了,謝謝你願意告訴我,但別急,別讓他們發現你,千萬小心。”

“嗯,後備箱——”

楊卓琛同竇瑞恒道別,倒退著離開,揮了揮手,“留著下次見面坐。”

身後汽車駛離了昏暗的路口,直到聽不到響動,楊卓琛才站定,頭頂路燈籠罩著他,他擡起右手,視線看著燈光下帶著光暈的手指,指尖微動。

他再次擡腿邁步,右手摸了摸眉骨,輕嘖一聲,自言自語,“眉毛怎麽這麽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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