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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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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骨銘心

清水灣一帶區域自七年前便被列為城市重度危險區,期間命案綁架案層出不窮,常常被恐怖的槍聲、警笛聲、尖叫聲環繞,擾得不得安寧。

周圍不少居民移民其他區域,房價頓時大跌,但也因商業區的繁華與地域優勢,來去的人們還是不在少數。

晟惠安一家被警局安排到警員宿舍附近的小區居住,安全性更高。

那年的涉/毒案至今仍未結案,宋晟樂回家的次數也就屈指可數。而因保密性強,她只知道自己的孩子置身於危險之中,除此以外渾然不知實情。

盡量跟他商量至少假期實習不要再去警局了。

年前一直在家,直到年後,宋晟樂才去河蔭小區附近的地界找兼職。或許還是因為執念,眾人口中的危險地區,是他一生懷念的地方。

現在只希望有一天它能回到原來的模樣。

在街上溜達一圈,他停留最多次的地方,還是那家名叫“昔月”的咖啡館。

宋晟樂走到門前,沒有上臺階,靜靜地看著玻璃窗前熟悉的位置。他曾是那個座位的常客,但許久未歸,那裏已經被別人占了。

“歡迎光臨,請問先生是一位嗎?”

服務員面帶微笑,熱情的接待他。宋晟樂指了指門外的招聘海報,“請問你們這裏招聘服務員對嗎?”

“來應聘的啊。”店員說著給他指了個座位,“那你先找個位置坐一下,我幫你聯系我們店長。”

宋晟樂點了下頭:“謝謝。”

等待期間,他用手機掃碼下單兩杯茉莉拿鐵。假期生意正是高峰期,時間也正好趕上喝早茶,餐鈴始終沒斷過,店員都在來回忙碌,但也不妨礙他們時不時地朝宋晟樂看過去,而周圍的顧客也在竊竊私語。

“欸,那人是不是很眼熟?”女生小聲地問旁邊的朋友。

另一位女生仔細打量了一番,反覆回想後突然興奮起來,“可不眼熟嘛!他是附近一帶的警察,前段時間咱在清水灣附近撞見過的。”

“……”

女生們說話的音量不算小,宋晟樂聽得一清二楚,兩人的對話又讓他想起那天的經歷,當初那兩刀換來法院以張恒犯故意傷害罪判/刑了四年,因為他本人沒有涉/毒,現已經出獄三年了,關鍵就在那三年。

先是綁架恐嚇,差點死在荒郊野嶺,後經搶救撿回一條命後,他們的惡性報覆也走向一個高潮期,也多虧他這個“誘餌”,警方將計就計,來了個甕中捉鱉。

一年不到的時間,在跨省追捕行動中,一條線上的螞蚱被串成串熾烤。

光是偵辦涉黑組織和涉黑犯罪集團就幾十起,其中還不包括販/毒集團。

但由於他涉案太深,家人親友也因此受到牽連,便很早以前就集體搬了家,保鏢也有犧牲的,宋晟樂實在不敢再連累他們,強制性讓他們回國了。再後來,即使他是正當防衛,也不可避免地殺了人,手上沾了血腥氣。

於他而言,實在不是什麽值得回憶的事情。

宋晟樂品著咖啡,默默糾正女生的話:還不是正式,只是預備警官而已。

一杯咖啡去了二分之一,店長才匆匆趕來,手裏還帶著文件夾和會議記錄本。

面試過後,他正式在昔月上班,早晚班兩班倒,時間非常悠閑,他也好待在家裏陪陪家人和貓貓狗狗。二貓一狗都到了中老年期,正是需要家人照顧和陪伴的重要時期。

天氣本該回暖,但春季總是感冒高發期,宋晟樂也沒能幸免於難,身邊幾個同事都染上了重感冒,他也有些受影響,晚上睡覺就覺得格外的冷,多加了床被子捂了一身的汗,第二天感冒就加重了。

早上他忍著頭暈,打電話給店長想請半天假,結果店長說著正要跟他打電話,告知他今早值早班的幾個同事都病倒了,其中一個還被醫院隔離了。

現在留店裏開檔的只有兩個員工,恰好又趕上過節,早上開始就忙不過來。

宋晟樂沈默了一陣,心一軟就答應了。

但也是沒辦法的事,店長都說他是警校生了,肯定比一般人身體素質更好,肯定不會生病的。

人吧,從小到大有些特質是刻在骨子裏的,比如死要面子,免不了活受罪。

就這樣,假沒請下來就算了,還要再搭上幾個工時。

“阿嚏!”宋晟樂打了個噴嚏,抽了幾張紙擦鼻子。感冒倒是沒嚴重到什麽都做不了的地步,但感冒的同時鼻炎又覆發了就很難辦,不戴口罩能一連打三四個連環噴嚏。

藥盒的小格子還有幾粒治鼻炎的藥片,感冒沒管,吃了藥片自我感覺還不錯,就騎車去上班了。

昔月的工作服是連帶著帽子,他的帽檐拉得很低,帶著一只白色口罩,那雙眼睛被蓋在陰影之下顯得更加憂郁。

這天搭訕他的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

宋晟樂一邊婉拒,還要在店長的督促下在桌號和出餐口加急鈴聲下來回跑動,一刻不得閑地度過了漫長的四小時。

“我要煩死了,今天人也太多了吧……還有你啊沈青,你今天上錯菜兩次了,都是我在你屁股後面收拾,都來了一個月了怎麽還會犯這種錯誤?這樣下去實習期還過不過了。”

沈青剛灌下一杯溫水,滿頭都是汗水。忙了大半天還被老員工數落,她心裏委屈的很,眼裏都閃著淚花,“什麽啊,也不至於這麽說吧,兩個出餐口我來回跑,對講機裏叫你們沒一個過來,其他人也上錯菜過,憑什麽非要抓著我不放。”

旁邊的陳昔看不下去了,“行了你倆,店長還沒說什麽呢,自己人還內訌上癮了?”

上錯的兩道菜一份就要八十六,如果店長要她承擔責任扣錢的話,一天都白幹了。

新店長對他們都比較包容,但最近因為其他分店都在陸續上架中式糕點與“新亭宴”聯合合作,店長們都比較忙,對他們就更是松懈不少。

沈青也內疚著,小姑娘剛下學沒多久,工作經驗不足,但那位老員工就是急性子,餐飲幹多了就看新手不順眼,聞言也只是翻了個白眼去茶水間了。

她走後,陳昔就過來拍拍沈青的肩膀安慰,“沒事啊,不管她。晚班結束喝一杯去。”

她點頭擦了眼淚,擡眼就看到宋晟樂過來了。他是所有員工中資歷和年齡最高的,店長就讓宋晟樂暫時擔任小組長。

店裏人都知道這位小組長以前是警局的,不明白他為什麽來這種地方打工,一般都會調侃他是不是因為派出所民警的工資太低,宋晟樂也只是笑笑不說話。這人性格冷,話超少,員工聚會從來不去,不參與任何“宮鬥”,反而更受他們的青睞。

“怎麽了,都愁眉苦臉的。”宋晟樂的鼻音很重,戴上口罩聲音更悶,但聽著比以前的聲音親和不少。

沈青搖了搖頭,通紅的眼睛低斂著,語氣可憐兮兮的,“我要是說出來,指不定有些人怎麽背後議論我。組長,我今天上錯的菜要扣分了吧?”

喉嚨很幹癢,宋晟樂偏頭咳了兩聲,清了下嗓子說:“雖然沒造成實質性損失,但服務不到位很可能被投訴,扣兩分吧。”

公事公辦,沈青也認了,只是心情還是很不好,任誰忙得累死累活還要扣錢都不爽。

早班這幾人其實都身心俱疲,巴不得時針跑快點早點下班,幾人湊一起沒像平時那樣熱火朝天的聊。

“哎,來客人了,我去接待了啊。”

宋晟樂也沒休息多久,應了他一聲去收拾剩下的一個小包間。

沈青和陳昔都快步到門口接待來客,接待語同時說完,眼睛也一起沒能從新客人的臉上移開。

來人是一位優雅的西方女士,濃密的亞麻金發和簡約大氣的長裙,像是古典歐洲油畫中走出來的貴族,引來無數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目光。他一瞬間思考要不要把他那蹩腳的英語展露出來。

女人先開口了,“請問有靠窗的位置嗎?我們兩位。”

陳昔聽到中文就放下心來了,他立刻應聲帶著客人到靠窗的幾個座位挑選。

沈青眼巴巴的看著那位氣質長相都極其優越的美女,還是門開的鈴聲將她的魂兒牽回來。

然而擡頭的那一刻,魂兒又被牽走了。

“你好,和剛才的女士一起的。”

直觀的感受就是——高,真的好高,大概有一米九以上,似乎還是個混血兒,五官和身材的比例完美的不似真人,簡約冷淡的穿搭與周身的氣場混合,像塊萬年不化的墨色寒冰,但欣賞的念頭根本擋不住。

“哦哦哦,好的,這邊請。”沈青緊張得差點咬到舌頭。

昔月也是星級標準的咖啡館,附近的商務人士和小明星網紅都是來打卡的常客,但千篇一律的潮流面孔總會讓人審美疲勞,鮮少有這樣讓人眼前一亮的滄海遺珠。

沈青對著歸來的陳昔失聲尖叫,“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好帥好美嗚嗚……”

陳昔也捂著左胸口,眼睛都亮了,“我靠,她一笑我心臟差點跳出來,他們不是本地人吧,突然覺得我們店又上了一個檔次。”

吧臺隔斷的實習調酒師也好奇的趴桌上加入群聊,“渾身上下沒有一件便宜貨,貨真價實的有錢人啊,而且仔細看挺年輕的,應該不是什麽好萊塢電影明星吧?”

咖啡師一皺眉道:“這還用說,有錢人就一定是明星嗎?再說哪有那麽扯蛋,你家好萊塢演員來這種小地方喝咖啡?”

他低頭清理沾了咖啡粉的臺面,“我不喜歡外國人,洋鬼子有什麽好看的。”

“有沒有搞錯啊,都二十一世紀了還搞國籍歧視,何況你學的還是外國咖啡文化。”沈青說,“我看你就是嫉妒。”

“誰規定咖啡師就一定崇洋媚外了。”

陳昔見兩人又要吵起來,連忙將火力轉移,“話說回來,剛才那女士的普通話好標準的,說不定是華僑。”

話音剛落,西邊的旋轉樓梯上,宋晟樂正好下來向陳昔走來,把手裏的工牌遞給他,“工牌掉地上了,我一不留神踩壞了,去那邊再打印一個吧。”

陳昔這才想起剛才捂胸口的時候是有點空,他接過來沒有立馬就去,而是一把攬過宋晟樂帶他一起看熱鬧,“組長你看,那邊七號桌的情侶,美不美?”

宋晟樂的帽檐拉得很低,壓根沒看就閉眼誇,“美,好看。上班時間不許開小差,還有半小時就下班了,再堅持一會兒,203包間的客人要紙尿褲,你送兩個過去。”

唐僧組長不愛八卦,不喜男女。陳昔只覺得沒勁兒,訕訕的放開手乖乖照辦,但路過的時候還是沒忍住往七號桌的方向多看兩眼。

宋晟樂無暇顧及其他,只想快點下班去打一針,頭越來越疼了,這樣下去怕是會當場暈過去。

這時,吧臺的咖啡師出了飲品拍了下餐鈴,見宋晟樂面向他時暈蒙蒙的,戳了下他的肩頭,“晟樂,你沒事吧?你是不是也染上流感了?”

“身體不舒服不要硬扛,我保溫杯還有熱水,等會兒喝點。”

他又對著對講機喊道:“七號桌的咖啡,誰來送一下。”

宋晟樂擺了下手,不想添麻煩也不打算逞強了,“不用,七號近,我送完這杯就休息,謝謝關心。”

咖啡師嗯了一聲,轉去撕下一個單子,站咖啡機後時視線還緊跟著他。

宋晟樂過去的時候,七號桌的客人正相對而聊,只是越靠近越是覺得聲音異常耳熟,但左耳連著對講機的耳機不停地發出噪音,影響了他的判斷。

走到桌前,他剛把手伸向放置咖啡杯的木托,餘光就撇見左邊男客人反扣在桌上的手機,手機殼非常眼熟。木托拿起要放在桌上,左耳的耳機被他的動作一拉,掉在他舉起的胳膊上。

“謝謝。”

宋晟樂的手劇烈顫抖了一下,咖啡杯即將倒向那位客人,他眼疾手快的擡起木托將杯子倒向自己,滾燙的液體盡數灑在他的手腕上,燙的他手腕通紅,他疼得往後退了一步。

好在咖啡杯被他大拇指抵住沒有掉。

他的聲線不自覺地顫抖,“非常抱歉。”

只是聲音很像而已,一定是的。

竟然因為這種事就慌張成這樣,真是……

“你還好嗎?”

兩人身高相近。

宋晟樂茫然地擡起頭,和他對視的一瞬又迅速地低下頭,心臟的頻率開始混亂無序,病癥和心理上的雙重打擊,幾乎要讓他窒息了。

一旁的女士也起身將餐巾紙遞給他,“沒事的,你看起來比較要緊,快去用涼水沖一下吧。”

他強忍下身體的不適,伸手接過紙巾。“謝謝。”

剛要收回的時候,他的胳膊突然被男人寬大的手掌抓住了。

宋晟樂心猛地一跳,下意識掙紮。卻聽見熟悉的聲音說了句:“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這一聲猶如晴天霹靂,對他那一點猜疑和僥幸徹底抹殺,讓他一時間耳鳴目眩的不知該怎麽辦應對這個局面。而周圍的人也都在被這邊的景象吸引,畢竟在場幾人的顏值和身高都太過引人註目,而話語和動作也似乎藏著什麽故事,很快便成為餐桌上的話題。

就在那只手靠近他的帽子時,又一個人過來,搶先一步將宋晟樂拉到身邊。

“沒有,你認錯人了。”

咖啡師替他回答後拉住他的手帶他往洗手間的方向去,留下男人疑惑的目光,他的眉梢輕蹩,只覺得那背影熟悉又陌生。

剛才觸碰時心裏有股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好像被電了一下……但又實在說不通。

Riley瞟了一眼那兩人離開的方向,才轉過視線對上邢予呈彌漫著傷情的神情,她好笑地看著他,“眼睛都快盯穿了,這樣看人不禮貌的,予呈。”

“再點一杯嗎?”

“嗯。”

邢予呈應了一聲,由於不確定,只好做罷,坐下繼續和Riley討論工作的事情。

同一時間的另一邊,咖啡師正牽著他那只燙傷的手沖涼,看著白皙好看的手背紅腫起來,臉色非常難看,甚至因為過度關心而隱隱生氣。

然而被燙傷的人還在發楞,一聲不吭地盯著水流發呆。

“燙傻了?整天帶著傷,快下班了不怕你媽又說你嗎?”

咖啡師名叫夏堯,是晟惠安來昔月前就給他安排過的相親對象,當初晟惠安那麽快同意他在這裏打工,也正是因為夏堯在這裏,想讓他們趁機培養感情,早點安定下來。

“情侶。”宋晟樂喃喃道。

夏堯一楞,旋即眉心一皺,語氣很不愉快:“你說什麽?”

宋晟樂抽回自己的手,離了涼水澆熄熱辣,手背依然火辣辣的疼。

他的手垂在身側,唯一露出的那雙眼睛依然隱匿在陰影下,他啞著嗓子問:“他們看起來,像情侶嗎?”

“他們”指的自然是七號桌的兩位靚男俊女。夏堯氣憤的點正是在這,他沒好氣地回答:“我覺得你不該問這麽傻的問題,他們不是像,而是就是。”

話音剛落,他就清楚地看到宋晟樂緊握的拳頭,夏堯理所當然的以為宋晟樂是看上那桌的客人了,怒火實在是壓不住了。

他抓住宋晟樂的雙肩,提高音量說道:“平板上的點餐記錄沒看嗎,他們點的是節日限定的情侶套餐,一目了然不是嗎?”

“宋晟樂,你答應過我會考慮我們兩個人的事,結果才第二天你就盯上別的男人了,你當我是傻子還是你的備胎?”

是一時沖動答應過,讓晟惠安安心罷了,以為那人不會回來罷了。

“對不起。”宋晟樂把他的胳膊甩開,轉身就要往外走,卻又被身後冒出來的手拽過去,強硬的帶到懷裏緊緊抱著。

“……放開。”

冰冷的語氣讓夏堯更慌了,他語無倫次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發火,但你不能就一走了之,說好了給我一次機會的。這樣,我下午請假,我們一起過情人節好不好?”

“不合適。”宋晟樂強行掰開他的手,不想再浪費時間在這裏。

到點下班後,七號桌的客人走了。宋晟樂不想騎車,直接打了一輛計程車回去。前半段路程還好好的,然而路過清水灣的時候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停車!”

司機對這樣的事也是司空見慣,依言停下車,轉頭就繼續接下一單。

車停穩後,宋晟樂打開車門就朝小區大門奔去,慶幸著身上還隨身攜帶著小區的門禁卡。

他站在門前楞了好久,輸完密碼進去後,宋晟樂靠著身後的門跌坐在地上,雙腿彎曲然後環抱住,以一個好久沒有再用過的姿勢把自己藏起來。

屋裏空無一人,但他的哭聲還是在極力克制,能聽到的也只是幾個斷斷續續的音節。因為習慣了時刻記著那個約定,他不在的地方就不哭了。

但他帶來的心痛是那麽的刻骨銘心,讓每一滴淚都化成冰冷的心頭血。

分開的時間加起來有十五年,是童年和青春。

第一次重逢,他一眼便能認出,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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