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驚蟄

關燈
驚蟄

“不就是個小男朋友嗎,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我就不該讓你們認識。”晟惠安用紙巾擦著眼淚,唉聲嘆氣地哭訴著。

宋晟樂昏迷的三天內,晟惠安無疑是非常煎熬的,但她這個月的休假早就計劃好了,要探親、要根據同事是否有空而調休,這兩天其中一天正好趕上周日,只能她去上班,讓宋晟欣在醫院照顧宋晟樂。

好在宋晟欣有照顧哥哥的經驗,醫院的護士醫生們也對他們很友好,畢竟以前為宋晟樂治療抑郁癥時他們經常見面,多少是很眼熟的,也就多加照顧了些。

宋晟欣坐在病床邊的小圓桌上寫作業,隔壁的患者們都懨懨的發楞發呆誰也沒有理會誰。

宋晟樂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周二下午了,當時病房了除了他以外已經沒有其他患者,他剛醒來腦子還有些意識不清,但他自以為清楚地記得自己要幹什麽,墻上的時間顯示今天周二,那天他在睡懶覺起晚了,回家兩天裏沒有餵二貓一狗,他們會餓的。

他自己拔了手背上的針抓起床上的外套就往外跑,攔了一輛醫院門口恰好送客人到目的地的計程車。

路上他的身體狀況不太好,一直冒虛汗,心跳的頻率忽快忽慢像是得了心臟病一樣。車子停下後,宋晟樂從兜裏掏出一張一百的紙幣給司機,司機接過之前就從後視鏡裏看到客人劇烈顫抖的身體,呼吸似乎也有些困難,包括遞過來的手一直在抽搐。

“小夥子,你沒事吧?”

宋晟樂使勁兒搖頭,一句話不說的急忙把錢塞給司機就立馬下了車奔向樓裏的電梯間。

司機楞了一下,降下車窗就喊道:“小夥子,還沒找你零錢呢!”

可人已經跑沒影了,司機也只好作罷,他看著手裏皺巴巴的紙幣,心想反正今天是他工作的最後一天,而且總覺得剛才的小夥子狀態不太對,幹脆待在車裏等著看他會不會下來。

這時對面車裏的人也跟他一樣盯緊了公寓樓的門口守著。

*

宋晟樂跑到門前輸密碼,因為心急輸錯了兩次,最後一次他只能用另一只手攥著顫抖的手指才勉強摁準密碼,門終於打開時,他心急如焚地走進去,門都沒關。

Arana原本就趴在離門不遠的地方等著他回來,見到宋晟樂的時候它總算恢覆了點生氣,朝宋晟樂搖著尾巴,本就濕潤晶瑩的狗狗眼竟是流下一滴淚。

宋晟樂跪在地上抱住她,不停地說著對不起,轉頭又磕磕絆絆地站起到兩只貓的房間。烤魚正在舔早已空了的食盆,眼皮耷拉著沒什麽精神,見到他也只是走過去坐著。開心的狀態最不好,縮在角落小聲地喵喵叫,虛弱的不成樣子。

Arana和烤魚都在吃東西的時候,宋晟樂抱著呼吸微弱的開心不知道該怎麽辦了,試了很多種方法讓它吃東西,但開心就是不張嘴,甚至到最後都暈過去了。

宋晟樂看著懷裏奄奄一息的貓,從頭到腳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的眼淚大顆大顆的掉落在開心的貓毛裏,哽咽地說不出話大口喘著氣,心都要疼裂了。

然而因受精神刺激而昏迷三天的他撐不了多久,本就瘦骨嶙峋的身體也搖搖欲墜,他不得不接受自己現在的病態,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好的。

就在他也受不住的要倒在地上時,意識完全消失前他聽到了有人在叫他,他的頭也被人接住沒有再磕到冰冷的地面上。

但他的記憶受到了影響,根本無法辨認那人是誰,但無論是誰,都不會是他弄丟的那個人。

*

劉珂接到宋晟欣的電話就立馬趕了過來,背著宋晟樂到樓下的時候,那位司機也沒想到不到半小時真的蹲到了,正要跟他們招呼一下,對面黑車的副駕駛下來一個外國人把他們接了進去。

那司機一臉懵地朝那輛豪車的方向看了許久,半晌笑著搖了搖頭。也是,能住在這種高檔小區的人怎麽可能沒專人接送。反正這一百塊錢也夠補上他等的這會兒時間,沒再多停留接下一單走了。

醫院裏,宋晟樂淩晨的時候醒過來了,但他醒來的時候不像上一次那麽自由,他的身體被綁在了病床上動彈不得。

第一眼見到的人就是晟惠安垂頭喪氣的樣子。平時都沒能好好地看看她,現在一看,跟記憶力相比,媽媽好像老了很多,眼角都是細紋,本來較好的皮膚上多了幾個斑。

“媽……”宋晟樂虛虛地喚她。

晟惠安的脊背瞬間繃緊,三兩下抹去眼角的淚水,一臉悔恨的看著他,“你說你……你怎麽能這麽對我啊,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你的,我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怎麽就這麽狠心了呢……”

宋晟樂沈默不語的聽著,目光黯淡的空洞無神,早已習慣了這些反反覆覆教育的話語。

“他就這麽重要嗎讓你要死要活的了?”

到現在為止,她還覺得自己是為了無知的愛情赴死的。

她不知道,宋晟樂早就打算在那年暑假一個人死去的,為此還寫了一封遺書。

但後來他考上了,他打工的錢也夠點學費了,就想再堅持一段時間試試。沒成想遇到了邢予呈,他覺得利用寒暑假打工再撐上三年也無所謂。

哪怕他已經沒有錢買藥了,他還有個安眠藥精還他好眠。再到後來的意外——他喜歡上邢予呈,他一句不走了,宋晟樂看到了未來是可以期待的樣子,想再進一步。

然而實情是什麽呢?

宋晟樂不敢坦率的感受快樂,每當他笑的時候,腦海裏一直有一個聲音警示他,你爸媽累死累活的養你,他們生活那麽苦,你憑什麽那麽開心?憑什麽過上好日子?

他是個拖油瓶。這裏也不是什麽好地方,比地獄還像地獄。當他終於找到活下去的理由時,所有人都在逼他放手,用盡一切辦法斷了他的生路,背上數不清的罪責。

不趨同於社會,掙紮過後是屈打成招。

屆時,誰能為他沈冤昭雪呢?

遺書裏寫得明明白白,但其實他根本沒打算給任何人看。這是一個不孝子的遺言,都是滿滿的私心和陰暗面,只會讓他死了再增一項罪名。

……

宋晟樂平躺在床,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發呆。好歹是靠藥物治療緩了緩,清醒了不少。

他用沙啞的聲音對晟惠安說:“媽,我們的貓生病了,您能替我帶它去醫院嗎,我外套裏有醫保卡,不用你掏錢。”

這時,從門外進來一個人,腳步聲判斷來人穿的是高跟鞋,身後還跟了幾個人。

為首的女人說:“不用了,貓已經送去醫院了。”

宋晟樂聽到熟悉的聲音,第一反應就是偏過頭躲,因為心虛和愧疚。

以前他們的關系用邢予呈的話來說是“比純牛奶還純”,現在的他們表面分開,但心還是騙不了任何人的。

所以即便身體被固定得死死的沒法用物體遮擋視線,他也要閉上眼睛不去看。但現實還是無處可逃的。

邢嘉穎走到晟惠安面前,微微笑著說道:“阿姨,我有些話想單獨和您兒子聊聊,這個時間正好趕上晚餐點,叔叔一個人在家也需要人照顧,我讓人早點送您回去,這裏有我和晟樂他表哥,沒問題的。”

“好吧,給你們添麻煩了。”晟惠安嘆了口氣,起身摸了摸宋晟樂有些淩亂的頭發,就轉身跟著其中一位男保鏢走了。

好不容易空出來的位置邢嘉穎又坐了過來,她看著宋晟樂原先為了擋住大門的視線而往左邊扭頭的動作又換到現在轉到右邊,脖頸的那根筋繃得尤其明顯,好似說什麽也不願意轉回來。

她無奈一笑,“樂樂,既然醒了再裝睡就不禮貌了啊。”

宋晟樂沈默了一會兒,只好把頭轉回來,可能邢嘉穎和邢予呈姐弟倆長得太像了,他一瞬間還有些恍惚,眼底閃過一絲光亮,但又迅速消失了,“姐姐。”

“嗯。”邢嘉穎點頭答應著,“見到我有什麽想說的嗎?”

宋晟樂張了張幹澀的嘴唇,想的有些遠了,“對不起。”

邢嘉穎道:“對不起什麽?”

宋晟樂被子下的手緊緊抓住床單,音量小得幾乎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我和邢予呈不該騙你。”

邢嘉穎皺了下眉,“事到如今還說成是騙嗎?”

宋晟樂摸不清邢嘉穎什麽意思,滿腦子都是該怎麽跟她解釋,但另一邊又會擔心她像晟惠安那樣逼他放手的同時,也要從他身邊奪走什麽。

仔細想來他還有幾樣東西——照片、家、二貓一狗,他僅剩的半條命都系在這兒了。

邢嘉穎也是第一次見到他這麽死氣沈沈的樣子,雖然早在他昏迷的時候就看過了,以為醒過來會好些,結果好像沒什麽區別,甚至更黯然壓抑了。

她說:“邢予呈能一眼認出你,我怎麽可能認不出來。你姐夫他也是中國人,總公司就在這塊區域,所以也在這附近有房子,在你們上高一之前我就見過你了,但沒來得及說句話,後來吧也沒遇到第二次。誰知道第二次見到你就是那種情況。”

“在那之前,我壓根就沒對他報什麽希望,從他查出無性戀的時候吧,我就想不管男的女的只要他喜歡,只要是個人,帶誰來都行。我知道他這人吧,有個臭毛病,哪怕是撒謊也要鋪滿細節裝得像一點,所以我就將計就計了,看看他能帶個什麽樣的人給我看。”

她忽然一笑,“沒想到啊,你還真願意為了他穿女裝。”

宋晟樂眸光微微一動,輕嘆了口氣閉上酸澀的雙眼。

邢嘉穎繼續說道:“我以前帶他去酒吧,故意找美女帥哥跟他搭訕,想看他什麽反應,你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嗎?”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說:“他吐了。”

宋晟樂楞了一下,下意識問道:“為什麽?”

邢嘉穎翻出手機相冊找出那時候拍下的照片給他看,“你看他,不管男的女的,長得是帥氣還是性感,漂亮還是可愛,統統被他吐了個遍,就是因為單純的不喜歡。

普通人這樣還勉強接受,但我們家畢竟情況特殊,不像那些紈絝富家少爺淫/亂是好事,但也不能太清心寡欲了。”

“而且這件事要是被他外公知道了,只會比我更極端。他直接指定一個條件好的女孩塞給邢予呈,人姑娘看不看得上他是一碼事,萬一倆人不和鬧矛盾,說小了就是損了雙方表面的情誼,往大的說就是利益損失啊。”

“這也就是我為什麽非要他證明了,也是為了他未來著想嘛。帶一個他願意稱為‘女朋友’的人,也好比以後隨便跟一個不認識的人結婚合適。”

對於這個觀念,宋晟樂表示認同地點頭。

結果就他想得正經了,邢嘉穎下一句話就是很真實的一句:“不然他要是天天吐,哪個女生敢要他?”

宋晟樂楞了幾秒,而後沒忍住勾起唇角,破涕為笑了。

邢嘉穎自然是故意逗他開心,不然他那弟弟擔驚受怕的,她實在沒眼看。再說了,又不是只有他心疼。

話又說回來,這不是很好哄嗎,竟然還會經常跟父母吵架。她心想。

她解開宋晟樂身上的束縛,又把他扶著坐起來,把桌子上的保溫杯塞到他手裏,“喜不喜歡,靠眼看靠耳聽都沒用,就身體最誠實。”

宋晟樂接過的時候還沒打開就嗅到一股香甜的味道,他問:“這是?”

“銀耳蓮子燕窩湯,我熬的。”

她幫宋晟樂擰開蓋子,“我的手藝你放心,聽那小子說你喜歡甜味,放了冰糖熬的。你嘗嘗喜不喜歡,以後要是還想喝,我讓邢予呈學會了再給你做。雖然他是個手殘,但這種傻瓜湯都不會做的話,我看他就別想跟你結婚了。”

這番話好似很深奧難懂,宋晟樂花費好長的時間才理解透,他的手指都在輕顫,心裏酥麻麻的,不敢打破這份美好的寧靜。

銀耳湯繚繞著的騰騰熱氣,柔和了他緊繃的臉部線條,沁濕了他的雙眸。

歷經這麽久的苦寒,終於迎來了第一場春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