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破鏡難圓

關燈
破鏡難圓

這頓晚餐吃的很安靜,餐桌上除了輕微的咀嚼聲和刀叉互碰的聲音以外沒有雜音。

這和宋晟樂家截然不同,雖然老話說食不言寢不語是禮貌有教養的傳統美德之一,但要真的一句話都不說,氣氛就說不上來的悶。

晚餐結束後,邢予呈在客廳沙發上吃著水果看電視,安阿姨回自己房間休息。

邢肖利身為府邸的主人則親自帶他去了提前讓管家為他專門收拾的大客房。

宋晟樂開門進去坐在陽臺的沙發椅上看了會兒窗外的後花園。花園中央還有噴泉,獨棟別墅周圍沒有高樓大廈阻擋夜空,擁有無邊界的孤獨自由。

忽然看到不久前就說要去書房看書的邢肖利,此刻出現在後花園的玻璃亭中,那模糊的一點紅色光點似乎是煙星。

……

“邢叔叔?”

宋晟樂憑著記憶找到了後花園的玻璃亭,果然看到邢肖利在抽煙。

邢肖利聞言轉過身來,見他來也不驚訝,慢條斯理地將含著的煙拿了出來,“小樂,怎麽不找小呈玩?”

宋晟樂想了想,笑著說:“他回國那幾個月天天跟我待在一起,跟小時候一樣粘人的很,所以我也要偶爾躲個清凈啊。”

語氣輕松又愉快,邢肖利靜了片刻,似乎很驚訝,但又對此微微一笑,只是笑容很是心酸,“是嗎,第一次聽說他會粘人,看來他離家出走還真是稱得上是個正確的選擇。”

說著,他偏頭吸了口煙,自嘲地笑了笑說:“他開心就好。”

宋晟樂微微一楞,邢肖利在名利場上是一個絕對的佼佼者,屬於絕對的成功人士,對於隱藏情緒這種小事對他來說更是容易。可現在宋晟樂看到他毫不掩蓋眼裏的悲傷,於是心也跟著觸動了。

雖然是過往的傷心事,但邢予呈與邢肖利之間的隔閡一直也是他心裏的疙瘩,他不想看到邢予呈失去了母親,還要把父親推得那麽遠。

親父子之間沒有隔夜仇,一定會有辦法化解。

“叔叔,予呈說你們當初搬家是因為周媽媽是嗎?”

邢肖利料到他會提曾經的事,他嘆了口氣,垂下眼睫點頭說:“嗯,搬家是遲早的,小呈媽媽的家在這裏。至於病,本以為可以治好了再跟你們家說,結果……”他勉強笑了笑,“沒和你們說清楚就一聲不吭的離開,真的很抱歉。”

宋晟樂搖頭說:“都過去了。我現在就只是擔心予呈。”

邢肖利頗有些意外,“擔心什麽?”

宋晟樂抿了抿嘴,“其實我一直想問您一個問題,我不想拐彎抹角的說,所以我就直言不諱了,如果有冒犯到您,我事先跟您道歉。”

邢肖利輕笑一聲:“你是個懂禮貌的孩子,怎麽會冒犯。”

能得到邢肖利這樣的肯定,宋晟樂只是黯然失笑,他問:“一個年幼喪母的孩子在最需要家人安慰陪伴的時候,您為什麽沒能在他身邊呢?”

如此直白的話讓邢肖利楞住了,手裏的煙從指間滑了下去,掉在了大理石地板上。

他沈默了很久,但這次他沒有表現出來任何情緒,選擇掩蓋過去。

宋晟樂以為他的反應是因為自己說的話還是太直白了些,剛想要在此說一些道歉的話,他就見邢肖利一手捂住了上半張臉,看不透他的情緒。

他問:“小呈是怎麽和你說的?”

宋晟樂將邢予呈曾經說過的話白話的說了一遍,語氣平常的就像是在講一個故事,“在他的視角裏,您在他失去母親後莫名失蹤了一個月,期間他非常痛苦又無助,好不容易打起精神來的時候,您帶安阿姨回家,他多了一位繼母和一個未出世的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

說完,他咬了下嘴唇,發自內心的說:“如果是我,我也接受不了。”

邢肖利慢慢放下手,終究還是流露出全部的悲傷,涼薄的一層月光下,那雙與邢予呈十分像的眼眸閃著淚光。

宋晟樂最看不得的就是一向堅強直挺的大人躬身示弱的樣子,就像他的爸媽一樣,總是輕易刺痛他的心臟。

他自小就明白成年人的示弱裏藏著無法丈量的痛苦,就如那句男兒有淚不輕彈,血淚皆往心裏流。

何況是一位父親。

宋晟樂問道:“他所看到的就是事情全部的樣子嗎?”

邢肖利的聲音依然很溫和,眸光轉向身旁的象腿絲蘭盆栽,手撫弄了一下尖銳的綠葉,“那你在懷疑什麽呢?”

宋晟樂註視著他的側臉,“他話裏有很多不知道原因的結果,比如那一個月您去哪裏了?”

邢肖利沈默片刻,手上的動作停下,帶他到亭裏的座椅坐著,做好了長聊的準備。他說:“告訴你也沒關系,但這件事不能跟小呈說。”

玻璃亭中都是生長在溫室裏的玫瑰,品種不同,顏色姿態就各不相同、百花爭艷。

品種最多的大馬士革玫瑰,玫瑰香味濃郁地令人沈醉,而現下燈光微弱,黑暗的地方又獨數夜光玫瑰奪人眼球。

宋晟樂左邊就是夜光玫瑰叢,他避開玫瑰的尖刺,輕揉著它散發微光的羽翼,琥珀瞳被裝飾了寒光而黯然失色了,“可我覺得不管是什麽,他都有權知道。”

邢肖利一手折煙扔在了旁邊的垃圾桶裏,長久的沈默裏,他想了許多,最終選擇了一個適當的開頭開始講起。

“葬禮是在曼哈頓的墓地舉行的。”

“起初我在舊金山談生意,收到小呈媽媽過世的消息後趕去機場的路上有人蓄意制造交通事故,導致半路出了嚴重車禍,當晚我被送往中心醫院搶救了。”

宋晟樂的手一抖,玫瑰從他的手中逃脫。他轉向邢肖利的側臉,忽然覺得他對成年人的世界一無所知。

邢肖利的語速較為緩慢,好像這些話能輕易奪走他全部的氣力。

“從趕到舊金山的機場直飛到紐約,再行車到醫院至少要七個小時左右,一切根本都來不及了。”

*

倫納多是邢予呈外公在國外的名字,居住在長島,也是第一個收到邢肖利車禍消息的人。他得到消息後的第一反應和邢肖利不約而同的達成一致,沒有暴露給任何人。

他在醫院的消防通道裏打電話派人去調查車禍背後蓄意滋事的幕後主使,同時讓他友人的女兒去照顧邢肖利,也就是安文玉。

“車禍?”

倫納多說:“嗯,這你們不用擔心,但是現在肖利身邊沒人照顧,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幫我這個忙。”

安文玉握著手機的手微顫著,心情很矛盾,“對於邢太太的事,您請節哀。照顧邢先生的事情您就放心交給我吧,我現在就可以過去。”

“好。”倫納多憔悴的面容上盡是歲月蹉跎的痕跡,他握緊手杖,眉眼凝重,“還有,等肖利出院,還有件事情我要和你談談……”

安文玉正坐進副駕駛,聽到倫納多低沈沙啞的嗓音,她貼緊手機聽筒靜靜聆聽,放在膝蓋上的手無聲的蜷起。

“辛苦你了,孩子。”倫納多說完,便把電話掛斷了,威嚴肅穆的表情也就沒有維持多久,罕見的陷入情緒的掙紮。

安文玉怔楞地看著手機,時隔多年再次見面,竟然是以這種方式,真不知道是喜是憂。

醫院內,安文玉在手術室外等候了三個小時,終於見到心念的人出來。

據醫生了解,邢肖利身上多處不同程度的骨折,已經脫離生命危險,需要住院兩月,後續再根據情況決定是否要繼續留院觀察,即便是出院也要靜養,需要有人常伴身邊做好術後護理工作。

安文玉自然而然的成了那個常伴左右的人。

然而在後續的全身檢查中發現邢肖利的潛在疾病——肺癌。

……

邢肖利緩緩睜開眼,被燈光照的恍惚了一下,第一眼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然後是右側坐在椅子上翻閱書籍的女人。

沒有麻藥的麻痹疼痛神經,他的身體處處能感受到劇痛,四肢動彈不得,只有擡手指的力氣。

他剛剛醒來意識還有些模糊,嘴唇上一下一碰喃喃地說了幾個字,“……媛……媛媛……”

女人手一頓,手裏的書顧不得的掉在地上,她激動的上前握住邢肖利的胳膊,“肖利,你剛才說話了是嗎?你等一下,我幫你叫醫生。”

邢肖利半睜著眼看向安文玉,剛才的聲音不是周媛的,他剛蘇醒的心又瞬間冰冷下來,看清女人的樣貌後有些驚訝。

虛弱的聲音說道:“你,怎麽來了?”

醫生來詢問病人身體情況,帶了幾句話和醫囑後便走了,安文玉重新來到他身邊守著:“你岳父跟我打電話拜托我照顧你一段時間。”

邢肖利聞言微微頷首,他閉了閉眼睛,將視線轉向窗外,“車禍的事,誰知道?”

安文玉知道他在擔心什麽,她說:“只有倫納多先生和我。其餘人都已經讓先生處理好了,你放心養病。”

“小呈呢……”

安文玉微微一楞,一直顧著邢肖利的病況,沒有顧全所有,她感到有些抱歉,“小呈還在曼哈頓,今天是舉辦葬禮的日子。”

“誰的……葬禮?”邢肖利轉過頭來,眼眶一下子就紅透了,本就了無生氣的眼睛寫滿了絕望。

安文玉看得心裏難受,手覆在他的手臂上想安慰他,可說出來的話無法溫柔,“邢夫人,您的太太。”

“什麽……”邢肖利眼前一黑不可置信的渴望有人能給他一線生機,淚意頃刻間崩潰牽扯一身傷痛,失去愛人的痛苦讓他生不如死。

腦海裏都是周媛溫柔的笑,和生前最後的時間裏遭受病魔無情摧殘的樣子。

那段時間的絕望再度席卷而來,扼住他的喉嚨使他不能呼吸。

“怎麽可能……我不信、我不信,我要去找她,她一定還在…..等我回家……”

邢肖利奮力掙紮的想起身,卻依舊在床上動彈不得,安文玉見狀趕緊阻止他不要亂動,可他的情緒已經完全失控,部分傷口都因為他的動作而裂開,鮮紅的血液正以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在他的病服上。

不一會兒就因為心理與身體的雙重打擊而疼昏了過去。

由於他的求生欲太低,一睡就是十天半個月。

安文玉在他身邊無法抽身離開,只好每天都打電話給劉姨,詢問邢予呈的情況。

苦命的孩子也沒好到哪去,從火化間開始到結束一直在外面等媽媽回來。

葬禮結束後整天發燒食不下咽,一度腳不沾地的躺在一樣的白色病床上。

一個家忽然支離破碎,破鏡難圓。

*

邢家老宅裏,劉姨獨自一人照顧著邢予呈的日常起居生活。她正在廚房裏做飯,還是按照周媛生前做粥的做法為邢予呈熬了他常吃的牛奶燕麥粥。

七歲的邢予呈一言不發的坐在餐椅上,手裏拿著編了一半的紅繩發呆。

“來,小呈,阿姨給你熬了你最喜歡的粥。”劉姨把這碗粥放在邢予呈面前。

邢予呈又嘗試著最後的打結,兩次失敗後才對坐在他旁邊的劉姨說話,“謝謝,不想喝。”

劉姨看著日益消瘦的孩子,出了最開始的一星期裏出了哭就是發脾氣不讓人靠近,後來的時間裏開始悶悶不樂,像個沒有情緒的木頭人。

也是出於本能的心疼,對於這孩子的遭悲慘遇,她也感同身受,心疼他想照顧好他。

劉姨嘆了口氣,對邢予呈說:“小呈啊,吃點東西好不好?一天不吃飯肚子會難受啊是不是?”

邢予呈這次一句話也舍不得說,專註的為編好的金剛結做最後的打結步驟,從前都是周媛幫他編織最後的步驟,所以他只是看著,沒有實踐過,於是次次失敗不斷嘗試。

劉姨端起燕麥粥舀了一勺,“就吃一口,嘗嘗味道也好啊。”

邢予呈聞到熟悉的味道,鼻子突然發酸,又讓心裏不斷地湧出怒氣,“我說了不吃。”

劉姨看到他稚嫩的臉龐上故意拗著忍耐,盡管眼睛猩紅不停的掉著眼淚,也要堅持兇狠的眼神又不哭出聲音。

她看的眼眶也紅了,伸手給他擦眼淚,“小呈還是個七歲的孩子,想哭就哭出來,不要忍著。”

邢予呈攥緊紅繩,帶著哭腔說:“我想媽媽,我想去墓地看她。”

劉姨偏頭擦了下眼淚,勉強笑著說:“太晚了,明天吧。想媽媽的話那我們先把粥喝了吧,這粥和以前一樣……”

她把勺子遞到邢予呈手裏,“你嘗嘗,媽媽的味道。如果小呈想媽媽了,阿姨可以幫你做媽媽的味道。”

邢予呈松開手,眼淚無聲的掉著,滴進了那碗香噴噴的熱粥,他吸了一下鼻子,哽咽地說:“我……沒有了,這輩子再也沒有了……你不是、你們都不是……我不要你。”

他說的你們,是指劉姨和晟惠安。

“阿姨沒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可以把小呈當成親生孩子一樣照顧啊,如果你願意的話,不叫阿姨叫……”

邢予呈忍無可忍的吼了一聲:“阿姨!”

劉姨怔楞的看著埋頭痛哭的孩子顫抖的身體,如夢初醒般察覺自己剛才的話有歧義。

“小呈,我……”

邢予呈嗚咽的哭聲聽的人心碎不已,他轉身難忍的捂緊那開了閘不停冒熱淚的眼睛。

“……媽媽。”

劉姨的心一顫,想伸手抱抱這可憐無助的孩子,但伸出的手被邢予呈倔強地躲開了。

他只是一聲一聲執拗的喊著媽媽這兩個字。

一直喊到他哭到出不出話為止,每一聲媽媽都沒有回應。

邢予呈空洞的眼神仰望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燈光很刺眼,他睜不開眼睛。

以前都沒什麽感覺,這棟房子怎麽這麽大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