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展信安

關燈
展信安

「雪隨風落,山雨欲來。」

邢予呈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意識到客廳裏還隱隱透著光亮,電視還在播放著,或許他們一家人還在看春晚,但又一點動靜都沒有。

一看桌上的鬧鐘已經兩點半了,可最不能熬夜的宋晟樂去哪兒了……

“上廁所去了嗎?”邢予呈自言自語的打了個哈欠,雖然只睡了兩個小時,但憑借年輕的資本還是滿血覆活了。

他閑來無事就坐在宋晟樂的書桌上捯飭他的書。宋晟樂看的書還挺雜的,什麽青春文學小說、世界名著和詩集,甚至還有舞臺藝術類的書籍。

宋晟樂小時候好像是報過舞蹈版的,但不知為什麽後來就沒再接觸過,反而宋晟欣開始學了。

桌上一排舊書略過,他註意到書架的背後藏著一本書,邢予呈沒多想直接撈出來看了一眼,本來就只是看看書名就放回去,但在摸到熟悉的厚度和觸感時,他就放不下了。

是那本《羅密歐與朱麗葉》。字裏行間隱藏著一位已逝之人未能親自說出口的愛意。

但這次不一樣,這本書裏竟然還藏著其他的。

邢予呈記得這本書只有一個書簽的,但現在這本書被分成了四層,裏面似乎夾了兩個書簽,其中一個偏厚一點。

他把書依次掀開,第二個夾層裏放著的不是薄薄的書簽,而是一封裝著信件的白色信函。

邢予呈不禁懷疑:情書嗎?

窺探別人的隱私或許不是什麽好事,但就這一次,就犯這一次錯誤可以被原諒吧?

他打開信封,猶豫了半天,想著還是算了,萬一被宋晟樂發現了,他肯定會生氣的。

邢予呈剛想把信放進信封裏,卻冷不丁地被一陣鋪天蓋地的鞭炮聲嚇了一跳,手一滑把信掉地上了。

“操……”他的心臟都因為受到驚嚇而狂跳起來,無奈的彎腰去撿,可正當他要把信放進去時,想起剛才看到了透過紙的藍色筆墨對應的字。

什麽“書”。

正常人寫情書會把情書當標題嗎……

答案是當然不會,所以很可疑。

邢予呈攥著手裏的信件,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這次他沒有再猶豫,直接將信展開。

果然,最上方的標題寫著的並不是什麽“情書”,而恰恰相反,他寫的是“遺書”,展開後裏面有一張小一寸疊好的紙片掉落,這是一封名為告別的信,開頭三個字就是邢予呈,明確了是寫給他的。

他迅速略完這封信上的一字一句後,眼淚悄聲湧動著,不停地在眼眶裏打轉。

這封信上沒有寫時間,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寫的,但根據他的筆跡來判斷肯定是他們還是同桌的那段時間寫的。

宋晟樂後來在一班之後才開始練書法,字跡和最初幾個月不一樣,很容易分辨出來。

「邢予呈,突然想寫封信給你,聊一些比較特別的話題。以這種方式或許有點奇怪,可如果要我當面和你說,我大概率會結巴,也會詞不達意。

現在的你大概知道我這八年發生了什麽吧。

即便我的記憶受損,模糊了大片,但我每每想起有關那段記憶的一點痕跡,就會恨不得立馬去死。

聽別人的故事是抱著旁觀者的態度去憐憫,而施暴者用玩笑二字抹去所有傷害。

我很感謝你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曾站出來保護我。我也知道自己真的很沒用,是一個連一點活著的價值都沒有的廢物。抱歉,其實我也不想一直躲在你身後的。

你不用急著反駁我,這是我想了很多年得出來的結論。

知道嗎,即便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依然不妨礙你是我童年追不到的“別人家的孩子”。很傷人吧,但我沒有因此嫉妒過你,或者恨過你,恰恰相反,我很愛你,我只會覺得是自己不夠好。

爸媽有兩個孩子,一個爛根了,就會害怕另一個也會重蹈覆轍,能打壓欣欣他們就絕不會手軟。事實上,我小時候因為欣欣的眼淚恨過他們。

那時候我一直把重心都放在她身上,她會變得比現在更優秀,他們也覺得有一個優秀的女兒就足夠了,另一個不重要。

我也能稍微安心自己還有一點可觀的價值。

但我也沒辦法真的去恨我爸媽,事情總有兩面性,他們生我養我,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很多心血,知道我受欺負了也會挺身而出,初中被人指著性取向罵的時候,我媽還會跟他們打,所以我怎麽會恨呢。

可我好累,為了別人而活真的好累。

......

你應該也不想聽到這些,所以我點到為止吧,既然是給你一個人的信,我就只以你為中心好了。

我這短暫的一生中,真正毫無負擔快樂的日子都與你有關,除此以外,一概不值一提。

所以在你走的時候,我真的特別難過,好像還差點把眼睛哭瞎了,很誇張吧?

那段時間我會胡思亂想,假如與你相遇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你這麽好的人,如果我沒有從小抓起,好像就沒有機會遇到你和你一起長大了。

這麽說來我記性好像也沒有很差,關於你的回憶,我總能說很多。

我原本的計劃是要在高中三年畢業以後就走的。但是你說你不走了,你要留在臨江,留在我的身邊。那顆堅定著要解脫的心就突然發生了叛亂。

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所以,有些話我就趁現在說吧。

呈呈,我喜歡你。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喜歡你的時間大概已經超過三個月了吧,說句我愛你似乎也很合適。

希望你看到最後兩句不要太驚訝,你其實可以自戀一點,你的魅力多大啊,就連認識半輩子的竹馬都能為你駐足停留三年。

三年很短嗎,對我來說已經太長了。

好了,我們八年前沒有好好告別,那就在這封信裏好好告個別吧。

再見。 」

什麽狗屁道別信,分明就是情書。

邢予呈咬緊牙關,眼睛紅了一圈,紙上的字被淚水暈染了。“這到底是什麽時候寫的……”

宋晟樂說要走,是那種意義上的走嗎?

可他除了布置客廳,臥室裏還藏著一捧未能送出去的玫瑰花。

邢予呈猛地站起來,他把信按原樣折好放回去,穿上拖鞋就立馬大步走到門前,剛想要開門的時候,隨著電視和燈被關閉,隔了一個客廳的主臥室傳來關門的聲音。

他身形一頓,撐不住的將頭靠著門上,陷入了沈思。知道宋晟樂喜歡過於子成這件事情時,他是註意到宋晟樂看他的目光不一樣,專註的很反常,但在面對宋晟樂的時候他的心也太亂根本不敢肯定。

“……既然那麽喜歡我,怎麽還舍得走。”

是因為他當初說沒有人會成為他留下的理由嗎,可那只是他隨便說說的,只有那句不走了才是實話。

邢予呈攥緊拳頭,每說一句自己都會跟上回一句,控制不住去跟自己較勁,那信裏的一字一句化為利刃,生生的剜著他的五臟六腑。這個人讓他找到歸宿,卻又殘忍的想要抹殺掉。

青春好像就該是這樣,最清晰的感受到疼痛。

“我說的家人只是你一個。你只要說一句挽留的話,我一定會為了你留下來,為什麽不說。”

可那人不在身邊,他聽不到。

現在不是繼續胡思亂想的時候,他更強烈的念頭是希望找到宋晟樂,讓他把信上的話當著他的面重覆地說出來,不然他死也不信。

邢予呈打開門後,穿過漆黑的客廳後的主臥室門縫透著光亮。那是宋晟樂爸媽的房間,而對面就是宋晟欣的房間。

正當他想出聲詢問宋晟樂的位置時,隔著門從他父母的房間裏傳來一記響亮的耳光,他停下腳步,懷疑是不是聽錯了。

再然後是晟惠安極其激動的聲音。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我這才多長時間沒管你,你就想把你爸媽扔在這自己跟他去國外,連簽證都自己偷偷辦好了?他不是跟我保證了不會喜歡你嗎,邢予呈那孩子也騙我?!”

宋高盛在一旁默默的看著,終是嘆了口氣,“小區那些人怎麽議論你的不記得了?你說要爭取過安穩的生活,我和你媽才沒管你管得那麽嚴,結果呢,又是你自己闖禍。”

他說著表情也嚴肅起來,但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不能真的動氣,只能生生忍著,“你也不能再用你抑郁癥的事兒綁架你爸媽強行同意你幹這種荒唐事吧?你這是不孝啊。”

話說到這份上,他似乎還是覺得殺傷力和批評的力度不夠,又添油加醋的多說了幾句:“再說你配得上人家嗎?你從小到大跟他一塊兒玩,總知道他們家有多有錢吧,就我們這種小貧民戶人家配得上嗎?我看你就是昏了頭了,你什麽時候能清醒點。”

邢予呈睜大雙眼,不可置信的盯著眼前這道門,忽然意識到宋晟樂如今才和晟惠安說要陪他回家的事情。

可他以前就出過櫃,晟惠安肯定會把這兩件事聯系起來。

邢予呈心裏有些著急,如果是說成是誤會就好了,只是陪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回趟家而已,就不會被這樣訓斥責備了。

他是這麽想的,但他聽到宋晟樂的聲音是這麽說的——“……媽,我是喜歡他。”

什……

邢予呈心跳驟然加速,剛才心如刀絞的疼痛忽然變本加厲,又不停湧動著酸澀的心情。

他們還沒在一起,宋晟樂就敢這麽直白的坦誠不公,除卻他失去對生活的熱情以外,他從來對得起所有人,唯獨對不起他自己。

單論勇氣這一點,他真的比他勇敢多了。

真是,到底是誰配不上誰啊……

他聽見一門之隔裏,宋晟樂的聲音很平靜,就像除夕夜晚餐握住的手一樣,幾乎都能想象到宋晟樂的表情。

溫柔又堅定,依然還是在維護他。

“但你放心,他的性取向是正常的,心理醫生說了人的性取向是不可能改變的,所以他不可能會喜歡我。”

宋晟樂無力的苦笑一下,左臉頰還在火辣辣的疼,很疼,但這一巴掌也是把他徹底從白日夢中打醒了。“我說我要陪他回去只是因為好久沒見到他爸媽,只是想他們了所以去看看,不是不回來,也不是另外一種意思的跟他走。”

晟惠安半信半疑地看著他,終是坐回床沿痛苦的掩著臉,“你這孩子到底是像誰啊,我都懷疑你到底是不是我親生的,你變成這樣是不是都是我害的……”

“男人怎麽會喜歡男人,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惡心的事啊,還偏偏發生在我親兒子身上……”

宋晟樂沈默許久,即便再大的勇氣也抵不過對父母與生俱來的心軟,他上前把晟惠安擁進懷中,輕聲安慰:“媽,大過年的不要生氣了好不好,我說過有錯都是我一個人的錯,怎麽會和您有關系,都怪我,您不要自責。”

晟惠安不想在兒子面前掉眼淚,硬是憋回去了,即使眼眶濕潤,擡起頭時還是擺出嚴厲的表情,“當初你第一次出櫃是怎麽跟我說的,你不會忘了吧?”

“我沒忘。”宋晟樂垂下眼睫,他的舌根發苦發澀,心情牽動的血肉已經疼到有些麻木了。

邢予呈聽到這裏不禁後退了一步,差點踉蹌的倒下去,還好後背倚上了白墻堪堪站定。

“和同性談戀愛歸談戀愛,不準被熟人看見,以後還是要回歸正常人的生活娶妻生子。”

宋晟樂的臉冷若冰霜,“我都記得。”

這番話貌似很熟悉,宋晟樂喝醉了把烤魚和開心帶回家第二天早上,邢予呈給那只貓取名“開心”,他誇邢予呈很會起名字,還說如果以後他有了孩子,也會讓他幫忙起名。

看似玩笑,但在當時是實打實的讓他傷透了心,那根尖刺紮進心臟最脆弱的地方,一直到現在都拔不出來。

邢予呈在久久的沈寂中勉強回過神,他望著手裏的那封信,這下是真的不知道宋晟樂到底是怎麽想的了……

他總是指著邢予呈說騙子、影帝,原來都是小巫見大巫。

宋晟樂你到底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邢予呈苦苦支撐的力氣頃刻間耗盡,剩下的話他已經聽不清了。

回到宋晟樂的房間後,他把信放回原位,一切都回歸最初的樣子,一個人背對臥室門的方向躺著,只是幹燥溫暖的被窩被濡濕了,淺藍色的枕頭上都是他的眼淚。

心臟疼的好像要裂開了,身體根本顫抖的停不下來,哭聲他把嘴唇咬出血來也止不住。

他的淚腺真的不發達,再感人的電影都很難戳中他,現實中更是沒有像現在這樣大哭過、無助過。

晟惠安的話一語雙關,用來罵他也很合適,邢予呈第一次聽到就潰不成軍了,可宋晟樂卻是已經聽了好多年了。

所以他說他累了,想要解脫,想要離開。

*

深夜裏,屋外的鞭炮聲還是一樣吵鬧,好在沒有幹擾到某人的睡眠,貌似是哭累了才睡過去的。

宋晟樂的頭也暈了,他剛才在陽□□自看完了不遠處的熱鬧煙花,天色暗下來後就坐在陽臺的小沙發上和睡不著的二貓一狗一起玩。

小動物都能很敏銳地嗅到眼淚的鹹濕,紛紛伸舌頭爭相舔著他的臉,癢的他笑了出來。

最後他眼角的濕潤被風幹後,幹澀的眼睛也多了些困意,就摸著夜色回到房間,輕手輕腳的關門上了床。

宋晟樂看著與他面對面的男生,看了很久,卻怎麽也看不夠。他閉上眼睛,在他同樣幹澀通紅的眼角烙下一吻。

“枕頭這麽濕都能睡下去,沒有一點兒嬌生慣養的樣子。”

邢予呈熟睡的臉也沒有放松,眉心緊縮,睡前的壓抑心情牽動著夢境,睡的很不安穩,看著是做噩夢了。

宋晟樂眼底溫柔的笑意顯得疲憊不堪,他靠近邢予呈,輕舔了下邢予呈唇上結痂的傷口,又不輕不重的親了一下,擁住邢予呈時酸疼的眼角還是沒忍住劃過一滴苦淚。

“新年快樂……要快樂啊。”他的下巴抵在他的頭頂,合上困倦的雙眸,送上遲來的祝福。

半晌,他又輕聲說了句:“委屈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