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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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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

樓道裏的窗戶沒有關嚴,裏外一致的寒冷幹燥。

夜裏落地即融的雪花,是屬於冬季裏最浪漫迷人的景致,然而被心事遮擋雙目的人只能感受到冰冷。

宋晟樂不願意和他並肩走,故意每一步都走的很慢,踩著水泥地上融化的雪水。心裏奇異的什麽都沒想,只是凍僵的手指還在攥緊出門前翻出的那本書,外層還包著一層報紙。

不知道邢予呈對同性戀究竟是持著怎樣的想法。他不聽那些客套話來維持可笑的友誼,只想聽他的真實想法,只要是真實的,他一定能接受。

哪怕他不接受,也想試圖用於子成的話能消融點偏見。

但他走的太快了,邁的步子比他大,宋晟樂有些追不上,都懷疑他是不是故意想甩掉他。寒氣格外殘忍,他的裸露在外的手指有些凍麻了。

直到過了小區中間的街道,前面那個單薄孤獨的高大身影突然停下不曾停頓的腳步,再後來,宋晟樂眼看著他轉過身來,兩三步跑到他身前。

他說:“對不起,我好像有點走神了,你怎麽穿這麽少,耳朵都凍紅了,你冷不冷?不對,你肯定冷。”

邢予呈自問自答著,笨拙的脫下身上的大衣把宋晟樂包裹起來,包括他的半張臉。

不過他似乎連宋晟樂的臉也不想看到,頭埋在了他的頸肩,寒冬裏唯一一處暖意貼過來時,他終究還是忍不住了。

“我無意間聽咱媽說了一些事。”

“我好難受,你當時,到底是怎麽挺過來的……那些人渣到底有沒有對你做過什麽?”

邢予呈咬牙問著,眼睛猩紅的可怕,恨不能下一秒就對獵物進行瘋狂失控的撕咬。

他在聽到晟惠安說“禽獸”這個字眼的時候,腦子裏一時間亂七八糟的,而占據最多的都是各種不堪齷齪的新聞報道。

他還想問,既然你很久之前就知道自己是同性戀,那麽我們之前接吻的事情該怎麽算?你接受了是不是代表,你也喜歡我呢?

宋晟樂拍拍他的背,哪怕他的心再冰冷也有餘溫可以傳遞給他。他溫柔的嗓音極具說服力,“沒有,不會的。”

邢予呈的身體因為過激而不停地顫抖,抱了他一會兒後才勉強回春,回過神來又覺得這麽做似乎不合適了,於是他放開宋晟樂,“走吧。”

“......嗯。”

以前都是直接拽著他走,不然就是把他扛起來就跑,很少說上一句“走吧”。

宋晟樂察覺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他敏感脆弱的一面總是會在這種情況下顯現。

這次邢予呈有刻意放慢步伐,盡量與他保持一致。他們之間還是有默契的,邢予呈沒有問東問西,緊抓著過去不放,也心知宋晟樂什麽都知道。

但對於一個喜歡他的人來說,有件事他必須要知道。

邢予呈清了下嗓子,問道:“你、還喜歡於子成嗎?”

一根針紮進了心臟的要害部位,流下了雪水般冰涼的血液。

宋晟樂平靜的說:“喜歡。”

問者不甘心的再次求證:“過去那麽久了還喜歡?”

他得到的,依然是毫不猶豫的確認。

“嗯,喜歡。”

過去的記憶似乎也變了滋味。

“他才是你第一個喜歡上的人?”

“是。”

邢予呈一拳打在棉花上,宋晟樂每一句回答都在淩遲他那顆裝滿喜歡的真心,到最後甚至惹惱了他。

他猛地轉過身,兩手握住他的雙肩,逼問道;“為什麽!你確定你對他不是出於感謝之類的嗎?你那時候才初二吧,他都是一個大學生了心裏都沒有數嗎,是不是他先對你……”

“別說了!”宋晟樂低吼一聲,邢予呈頓時說不出來了。

但也就爆發了這一聲,宋晟樂暗罵自己為什麽還是對他狠不起來,只是解釋,“他對我沒有那個意思,一直都是我單相思,我暗戀的他,他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你不許這麽說他。”

邢予呈眼裏閃過一絲的悲切,再怎麽隱忍,眼眶裏還是有眼淚存在。他啞然道:“對不起,我剛才話說重了。”

宋晟樂沒吭聲。

“但是。”邢予呈吸了下鼻子,勉強笑了出來,“你能不能不要喜歡他了,嗯?他早就已經不在了,你總不能一直喜歡他不是嗎?況且、況且他是男生啊。”

不對,我為什麽要這麽說。

宋晟樂顯然是被刺激到了,從始至終他都沒有過多的情緒流露,卻被最後邢予呈最後一句話傷的體無完膚。即便不是病,他的心臟還是會撕裂了一樣疼。

他哽咽的抓住邢予呈的領口,手指凍得沒有知覺了,熱淚大顆大顆的掉落,雪花仍在無情的摧殘他涼透的皮膚。

“可我就是喜歡,喜歡男生怎麽了?我就是喜歡一個人怎麽了?他那麽好,我就是喜歡他,你們憑什麽都用一副指責的表情對我,我已經讓步這麽多了,為什麽到頭來還是不肯放過我,你們都不是我,怎麽感同身受?”

他的聲音在顫抖,但句句堅定,不容置喙。但還是在擡頭看到邢予呈的臉時,苦苦建立起的城墻還是崩塌了。

開始不受控制的哭泣著渴求著,將自己匍匐在他身下,“反正都不可能了……我連喜歡都不行嗎?”

邢予呈楞楞地看著他,血液都在一瞬間凝固。說出來好像很可笑,他想說為什麽他即便是知道宋晟樂喜歡的和心裏想的都是於子成才對。

但為什麽,宋晟樂的眼裏裝滿的都是他的身影呢,就好像他的眼裏就是只有他一樣。

像是一種甜美的劇毒在勾引他。

邢予呈抓住宋晟樂雙肩的手無意識的用力,他直視著宋晟樂蒙上水汽的瞳眸,聲音都激動得顫抖,“你有沒有對我撒謊?你看著我的眼睛,你、你再說一遍。”

宋晟樂皺了下眉,眼淚奪眶而出的那一刻,他生怕邢予呈看出什麽,慌亂的松開邢予呈的衣領,模糊的敷衍了一句:“我不是騙子,你松開我。”

“你到底喜歡誰,你說清楚!”

宋晟樂被他這聲質問震住了。邢予呈總是這樣,一旦想讓他無處可逃,身體上和心理上的雙重壓制幾乎都會讓他喘不過氣來。

邢予呈在等待他回應的途中松開了對他的禁錮,又過了許久,宋晟樂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他沒有躲,沒有立刻轉身離開,更沒有像剛才那樣立馬就給出準確的答案。

半晌,邢予呈無力的笑了一聲,很輕很短暫的一聲,宋晟樂摸不清他是什麽意思。

只聽他說了句:“早點放下吧。”

宋晟樂一楞,“什麽?”

邢予呈隨後又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從他手裏拿過那本書,還問他:“這就是他送你的書?”

宋晟樂遲疑的說道:“是。”

“我能看一下嗎?”

“嗯……”

邢予呈翻開書頁,先是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上面寫的話他一字一句看的明白,但除此之外他還註意到了其他的。

他故意把書擡高一點,將書的內容帶入宋晟樂的盲區不讓他看到。快速的翻頁後,邢予呈的眉頭越皺越深,最後合上的時候又恢覆平靜的神情。

他問宋晟樂:“這本書你打開過嗎?”

宋晟樂很奇怪他為什麽會這麽問,但還是老實回答他,“當然打開過,但我對莎士比亞悲劇不感興趣,只看了書裏夾著的書簽。我覺得這才是他想送給我的禮物。”

邢予呈忽然又笑了,仍舊是令人摸不著頭腦的笑。

宋晟樂果然還不知道,這本書裏還有其他玄機,書簽的前半部分有部分單詞和字母被熒光筆標註了,很小所以不容易發現。

開頭便是三個字母:SCY

宋晟樂名字的縮寫,再後來是一句完整的話。

I would like to be a lamp in your night.

我願做你夜晚中的一盞燈。

後半段是最重要的一句——

【I Love you.】

他們兩情相悅。

如果不是於子成出了意外,他或許真的能把宋晟樂從低谷救出來,並且一直守護在他身旁。

而時間一步步往前走,就算他回來了,也不會讓他有機可趁對宋晟樂產生其他的感情。

一切都是陰差陽錯的。

於子成的離開無疑是宋晟樂好不了的疤。宋晟樂那麽討厭離別,如果他也和於子成一樣,救了他又重新把他推入深淵的話,他就不配和他在一起。

實話說,這是他一直以來的想法,也終於在今天塵埃落定了,堅定了他一開始的打算。

於子成應該也沒想到,他未能親自說出口的心意在後來會成為一顆隨時引爆的炸彈。

但邢予呈不能插手,也沒有擅自決定的權利。

“也好,在你放下他之前,不要再看了。”

“嗯。”

同性戀不丟人,相愛也不荒唐可笑。

可他竟然也沒有足夠的勇氣說出這句話。這是繼他母親去世以後,第一次覺得自己懦弱無能。

一想到宋晟樂是同性戀這件事就連他的父母都不理解包容,也站在天理倫常的道德高地去指責他,讓他心裏很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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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也愛他,您能不能保佑我順利把他帶回家呢?

我沒有夢想和必需奮鬥的目標,我只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過最平淡美好的生活,這才是我唯一的願望。

我知道這也是您的願望,可惜邢肖利他不懂,他該抓住的不是錢,是愛人和家人。

謝謝您把他重新帶回我身邊,我一定會好好珍惜他的。

*

雪並沒有如世人所願越下越大,反而收斂了陣陣寒意,第二天還要高掛晴空的太陽掃除了剩餘的積雪。

昨夜的一場短暫的小雪天氣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今年的雪也是柔的很,直到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凜冽的寒風中才又帶來漫天輕盈的鵝毛大雪。

再過不到一月的時間就要步入高一上學期的尾聲了。而在此之前的冬至、平安夜、聖誕節、元旦、班級元旦晚會、臘八節、北方小年、期末、春節晚會,他們也按部就班的一起生活著,平平淡淡的在彼此的世界裏默默陪伴。

宋晟樂所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邢予呈如他從前所言,接納了他的全部。

但他們都心知肚明,自那天開始,他們尚且沒有結果的感情,都在朝著悲劇的方向發展。

沖動是少年人的特質,可他們的傲氣早已被坎坷的經歷消磨殆盡。

化作一詞,“及時止損”。

該走的人,還是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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