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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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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源

陸思蕓鼓起勇氣和他對視,她焦慮壓抑的心情緩和了下來。

抑郁情緒迸發的時候一般不會持續太久,她也能從中慢慢了解自己。

只要有人願意真心接納她,和她說說幾句心裏話,一些不做假的關心,就能給她無限續命。

然而沒人願意這麽有耐心,有的只是一味的給她吃藥,讓素不相識的醫生給她灌一些無用的“雞湯”,試藥階段身體的痛苦想要通過發脾氣疏解的時候,也只會把她當成瘋子綁起來。

慢慢的越來越不像個人,生生把房間變成了用來囚禁她的牢籠。

陸思蕓又微微轉過頭,低聲道:“你剛才說……”

她還沒有說完,宋晟樂就明白了,他站起身來重新坐在床上,“說到做到。”

他把發圈套在手腕上,抓起她的頭發用手指慢慢梳理。陸思蕓的頭發偏厚又微卷,顏色比較接近茶棕色,很漂亮的一頭長發。

宋晟樂將她前面的劉海留出來,剩餘的頭發編成了一個基礎款的魚骨辮,而後盤起來用大腸圈盤起來,上半段的魚骨辮拉蓬松。

這是他以前在幼兒園打工時經常給一些長發的小女孩紮的頭發,那時候會加上彩色的小夾子,好看又方便。

“好了,房間裏有鏡子嗎?”

陸思蕓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頭發,又摸了一下,她的心情比剛才更晴朗了,但對於宋晟樂這項隱藏技能她並不意外。

“沒有,不過不用看了,我知道你編的好看。”

宋晟樂笑問:“是嗎,這麽相信我?”

陸思蕓反而搖了下頭,她垂下眼睫想象中的發型讓她想起了幾年前的場景,那年似乎也是冬天。

她說:“大概是一年多以前了吧,我經常去樂童幼兒園接我的妹妹和弟弟,一個在小一班,一個小二班,我妹妹是你的小學生,我也是那時候開始註意你的。”

說完她還調笑宋晟樂,“幼兒園的家長老師和小朋友有誰不知道大名鼎鼎的烏龜老師呢。”

“黑歷史啊。”不過話是這麽說,宋晟樂雖然覺得羞恥,但這個稱呼帶給他的全是一些美好回憶,如今又能博人一笑,比他想象的有價值。

“不過那時候真的挺開心的,我走了之後,還有很多家長私聊我,問我還回不回來,孩子想我想哭了,還說不喜歡新老師,老師們都挺傷腦筋的。”

陸思蕓問:“那你想他們嗎?”

說起這些事情,宋晟樂一臉的懷戀,“我當然也特別的想念他們,但為了不影響新老師,我卻不能去看他們,只有在大街上偶遇的時候看他們幾眼也就夠了。”

他轉頭問:“你妹妹叫什麽名字?”

陸思蕓說:“她叫陸思朵,小名朵朵。”

宋晟樂聽到這個名字時候眼睛都帶著光,於是他深埋的記憶被喚醒了,“朵朵啊,我記得,她不愛吃肉,喜歡吃菜花但不喜歡吃菠菜,平時很鬧騰喜歡跳舞,睡覺的時候愛擺奇怪的姿勢,還從來不好好蓋被子,給獎勵不要餅幹,一定要我親她,還說要把她姐姐嫁給我……”

說到最後一句時,宋晟樂哭笑不得的扶住額頭,嘴太快一時沒剎住車。

陸思蕓驚訝他記得這麽清楚,又覺得實在好笑,這次不是淺笑而是直接笑出聲來。

過了一會兒,她收起笑意,不由得想起那段灰暗的時光,“那年是初二吧,我媽和我養父雖然對我都很好,但他們給我施加的壓力太大了……”

她頓了一下,“不過幸好那時候一放學就能見到你,你辭職後我才知道我們還是同校,雖然後來你轉學了,但關於你的傳聞我都知道的。”

說起這件事,宋晟樂就有些憂郁,陸思蕓當即就察覺到了,很快轉移了話題。

“起初我看到朵朵的頭發問她是誰編的,她就說是她最喜歡的烏龜老師,你當時還跟我們打招呼了,不過你見過的家長那麽多,能記得朵朵就很好了。”

當時陸思蕓就好羨慕朵朵,當天晚上就幻想如果有朝一日他也能給她編頭發就好了,也是從那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的喜歡上了他。

也沒想到她的願望真的突然就實現了,雖然方式有點犯規。

宋晟樂說:“你今天在我們教室的時候,說我會後悔認識你的。”

陸思蕓一楞,有點不自在的低下頭,本能的盯著腳發呆,試圖逃避現實。

宋晟樂望向她,他把拳頭伸到陸思蕓面前,然後張開手心,掌心躺著一顆透明糖紙的粉色水果糖,“我不會。趁這個機會我正式介紹一下自己吧,我叫宋晟樂,二十四中一班的學生,很高興認識你。”

陸思蕓怔怔的看著他,眼眶又開始泛起點點漣漪,她把糖取走看了好一會兒,淚水從眼角滑落的時候,她卻是笑著的,“謝謝,真的很謝謝你。”

她摩挲著糖果外層的塑料紙,說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喜歡男生,但即使我們不可能會在一起,我依然確信,我沒有喜歡錯人。”

宋晟樂將紙巾遞給她,“雖然我們不會在一起,但是也可以制造一些美好的回憶用來告別,這樣暗戀也未必只有苦澀,謝謝你的喜歡。”

陸思蕓點點頭,“但這些話不是適用於每一場暗戀,前提是喜歡的人願意接受與喜歡他的人保持友誼,後者要看對方是一個怎樣的人,其中覆雜的因素太多了。”

她說到這裏突然想到了什麽,小聲問:“晟樂,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啊?你是因為他才知道自己性取向特殊的嗎?”

宋晟樂一楞,他來找陸思蕓不但沒告訴他,還胡說八道把他敷衍走了,跟陸思蕓相比,他對邢予呈就跟鬧著玩似的。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有……就是你們班的邢予呈,不過我在喜歡他之前就喜歡過別人了,所以不是。”

陸思蕓早就對他和邢予呈的事情有所耳聞,畢竟兩個人長相實在是太突出了,月考滿分學霸的名聲大噪,全校無人不知。

或許他們當事人沒什麽感覺,但他倆一直是校園女生們議論的對象。

陸思蕓沈默了一會兒,她又問:“方便問一下,你表白了嗎?”

宋晟樂再次楞住了,他僵硬的搖頭。別說表白了,他現在唯恐避之不及,根本沒想過表白的事情。

他說:“不會表白的,他是我發小,我不想和他變得生疏,仔細想來我也肯定不習慣跟他以另一種身份去相處。”

其實是在自欺欺人。

兩人平時的相處模式分明就是和談戀愛沒什麽差別。非但沒有滿足,他反而越來越貪得無厭,可想要的更多就越是不敢接近了。

但他不信不代表陸思蕓不信。她覺得自己今晚話有點多,這些問題都比較私人,便不再詢問他什麽。

宋晟樂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八點鐘了,又想起陸思蕓和他都沒有吃晚飯,現在肚子正好有些餓。他問:“要一起出去吃晚飯嗎?我請客。”

陸思蕓猶豫不定,雖然宋晟樂約她一起吃飯很開心,但是她不想真的給對方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只是心情不免有些消沈,“不用了,我沒有胃口。”

宋晟樂頓了頓,認真的說:“那,你看著我吃?”

“……啊?”陸思蕓表情明顯有些呆滯。

不過片刻,宋晟樂低頭笑出了聲,這句話說出來是不太禮貌,而且有故意戲弄人的嫌疑,他偏偏沒在開玩笑,“放學後我就沒吃晚飯直接過來了,現在有點餓。”

陸思蕓自己或許都沒察覺到,由於她面對的是喜歡的人,不論什麽情緒都隱藏不住,通通簡單直觀的寫在臉上了。

宋晟樂嘆了口氣,“你不用覺得自己哪裏不好,也不要覺得你給我帶來麻煩之類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知道今天這頓飯大概是吃不成了,對於他幹脆也直接挑明了。

陸思蕓一時還是分不清宋晟樂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是不信任,但實在不敢相信。

她抱住雙腿,扭頭看向宋晟樂,“我還是想和你說聲對不起,我媽今天找到你是因為看了我的日記,本來藏的好好的,沒想到還是……趁我現在還清醒著,我們、也好好道個別吧。”

宋晟樂望向她,看到了她眼裏的決心,他沈默的點了下頭。

陸思蕓深吸一口氣,默默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你應該能理解我的感受吧,喜歡一個人總會不自覺的感到極度的自卑和焦慮不安,如果吃藥就能緩解,我也不會這麽抗拒。”

宋晟樂的拳頭不自覺的握緊。字裏行間沒有“他”的名字,卻好像都是在影射“他”。

“暗戀,就是一種極端的痛苦。我就是個很膽小的人,一直以來除了我自己,沒人知道我喜歡誰。全校學生站在你對立面指責你,你傷心的時候,我卻不知道怎麽安慰你,只會傻傻的躲在角落,眼睜睜的看著你被別人帶走。”

宋晟樂一頓,心臟突然狂跳了兩下,手心都起了冷汗。陸思蕓說的是當初他被千夫所指時,唯一拉住他手的於子成。

那一天是他十幾年以來最黑暗的一天。輟學打工的事情敗露,他被強制覆學,性取向莫名被爆,所有人都拿來當成笑柄更加肆意橫行的虐待他,甚至……

*

宋晟樂眼神渙散的坐在座位上,白墻上時鐘的指針滴滴答答的走著,每一秒都是煎熬。

“弱雞,這下人都走了沒人看見了,你也該死了。”

放學時被堵在教室門口,等所有人都放學回家,那群瘋子連拖帶拽的抓著他的頭發生生拖進廁所,扇他耳光的同時嬉笑著扒光了他的衣服,小腹被狠踹了大概有十幾下,腿和胳膊多處骨折,即便是這樣他們還不肯放過他。

——差點被群體wx。

昏迷前他模糊的記得自己好像被誰救了,但即便是及時被救護車送往醫院搶救。

睡著前他聽到了於子成的聲音。“醫生,為什麽他還沒有醒來?不是說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嗎?”

醫生說他的求生欲實在太低,差點沒救回來。從搶救室推出來時,仍在昏迷狀態持續了一個月。

一個月裏發生的過程他一無所知,只知道他醒來以後,他心裏唯一的那束光被徹底熄滅了。

除此以外,還有件事情是他至今都不知道,隨著守護他的人一起帶入了墳墓。

關於於子成的車禍,事故只占一半。他為了幫宋晟樂報仇跟為首的混混直接起了沖突,兩人都是往死裏打,沒留意公路上正面駛來的貨車,因此雙雙喪命。

當時怎麽挺過來的已經記不清了,聽他爸媽的描述,似乎是動用了各種機械治療,治療效果和副作用等同,他的大部分記憶都模糊了,或許只有忘記過去才能重獲新生。

宋晟樂明白,如果他身邊所有人聯合起來想要騙他,他除了相信以外別無選擇。

*

宋晟樂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卻還是被過往痛苦的回憶攪得一陣頭疼。

陸思蕓餘光掃到他悲傷的表情,她偏過頭不敢去看,“……我從來只敢躲起來遠遠的看一眼,每天都很煎熬,甚至因此失眠。明知道不可能,但你知道的,付出的感情不是說收回就能收回來的。”

宋晟樂遲緩的嗯了一聲。他第一次感受到喜歡這種心情,就是對於子成。

但當時他並沒有感覺過於自卑之類的負面心理,說到底他認為是於子成把他照顧的太好了,他的陪伴與照顧並沒有讓他感到暗戀這種特殊的情愫有多苦澀。

他走了以後,每當他想起於子成,心就好像被人握緊了一樣,窒息一般的疼痛會瞬間蔓延全身。可隨著他慢慢放下,現在的他再也沒有那麽痛苦了。

隨之而來的便是增加了愧疚。分明是那麽喜歡的一個人,可一旦他離你而去,時間久了竟然會把這份喜歡徹底磨滅。

難道是他的喜歡太廉價了嗎?

宋晟樂至今無法解釋,他默默按住胸口心臟的位置。

但他有很清楚的一點,如果別人問他喜歡的人是誰,他心裏所想的,脫口而出的都是邢予呈。

假如問的是第一個真心喜歡的人,他一向堅定的答案,此刻卻說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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