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是那種除去窗外響亮的蟬鳴, 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沒有半分人為聲的靜。

空白的房間裏，明明有四個人, 卻恍若無人般。

葉沈緊緊地拉著宣音的手，那雙向來空洞的眼睛, 此刻竟隱約有了幾分的神采, 全心專註地映照著宣音的身影。

宣音望著葉沈, 楞了好一會, 才道, “你叫我什麽？”

不知是聽懂了宣音這話, 還是怎麽回事，葉沈頓了頓, 又喊道, “妹妹。”

這兩個字，直透入宣音的耳中，恍惚間，她好像回到了任務世界，看到那個月下獨飲的沈夜，又仿佛看到夢境中, 倚在墻邊的 ‘葉沈’。慢慢的, 這兩者交融在了一起重疊, 最後交疊成了眼前的葉沈，這個看似呆楞的葉沈。

宣音眉眼柔和地彎了起來，她輕輕地嗯了聲, 算是作了回應。

得到回應的葉沈，眼神一下就亮了，像得到糖果的孩子般，竟不斷地喊著，“妹妹、妹妹、妹妹、妹妹……”

宣音任他拉著手，很有耐心地回應著。兩人一呼一應的，像是在玩什麽有趣的小游戲，頗有種其樂融融的感覺。

若非葉沈目光一片清明，季澤都懷疑這家夥是故意的。不，他就是故意的。

季澤瞇了瞇眼，打量了下葉沈拉著宣音的那只手，然後不動聲色地朝季海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地淺頷了頷首，往前一步，站在了葉沈與宣音之間，正正好擋住了宣音的視線。

“宣音。先下樓吧。葉沈也差不多到休息的時候了。”

“是呀。平常葉沈都是這個時候休息。”季澤也附和道。

看著季澤和季海的標準笑臉，宣音暗暗生笑，她哪會不知，這絕不是葉沈要休息了，而是他該休息了。那麽這個時候要怎麽做呢？

當然是聽哥哥的話了。

宣音很是順從地點點頭，便要掙開葉沈的手，可葉沈的手不松反緊。

見狀，季澤默默地抓住了葉沈的手，但無論怎麽用勁，葉沈就是不肯放手，反倒握宣音的手握得更緊，連手關節都有些發白了。宣音也吃痛地皺起了眉。

當下季澤趕緊放開了，葉沈的手也跟著放開了。沒等季澤的表情舒緩，葉沈又一把抓住了宣音的另外一只手。這回，他一雙眼緊瞪著季澤，一只手抓宣音還不夠，他還用上了另一只，好像生怕季澤又搶走了般，眼中滿滿都是警惕。

弄得季澤無語間又覺好笑，只能說，“算了，把人帶上吧。看這樣子，也是不想睡了。”

於是四個人一起下了樓。

樓下綠色大廳的椅子並不多，而可供兩人一起坐的總共才一把。眼下正被葉沈給牢牢霸占了。

然而讓季澤覺得有點頭疼的，則是同樣被葉沈牢牢抓在身邊的宣音。

這葉沈就如一只狗皮膏藥，頗有種粘著不想放的感覺。他似乎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緊緊抓著宣音的手，繼續坐著發呆，偶爾喊兩聲 ‘妹妹’，確定了宣音在，他就又繼續保持發呆的雕塑狀態，和之前的狀態並無太大的差別，除了總抓著宣音的手喊妹妹之外。

不過這麽看起來，還真有種瘋子的感覺。

望著葉沈那緊抓宣音不放的手，季海無聲地走到了季澤身邊，低聲問道，“阿澤。你有聽過葉沈有妹妹麽。”

季澤哼笑了聲，“以葉老先生的能力，不是有好幾個麽。”

提起葉家的子嗣，季澤還真不得不佩服葉家那位的播種能力，先不說葉家正牌的少爺小姐就有雙手之數了，外頭情人生的更是連那些個記者八卦都沒能弄得清楚。只不過，這量多，可不代表質高。

聽季澤這略微揶揄的話語，季海也不由笑了下，補充道，“感情好的，並不一定是同父同母的親妹妹。”

葉家那位當家娶了又離好幾個正牌太太，這事，在圈子裏也不算秘密。因此那些個正牌生的孩子，也是各有各的母親。這葉沈的母親便是在他出生後不久就離婚一個人遠走國外了，聽說，早前就已經在國外很幸福重組新的家庭了，至於國內這個 ‘瘋掉’的孩子，怕是早就忘到了天邊。

當父母這種事，可是沒有考試的呀。只要身體健康，就能當。可憐那些孩子，卻是完全沒得選擇。

想著這些，季海就無比慶幸自己能夠 ‘再’有一個家，一個真正的家，和自己真正的家人。這點，他要比葉沈幸運不知多少倍。

季澤想了下，便道，“資料裏，沒有這個記錄。另外，你還記得麽。這段時間，貌似沒有任何一個葉家的人，過來看過葉沈。”

“也是。以葉家那些人的性格，一個棄子，還真沒必要放在心上。”季海轉頭看向那邊呆望著地面的葉沈，以及坐在一旁同他時不時說兩句的宣音，心中微暖。若是宣音，才不會有這樣的情況。

“所以說。葉沈口中的妹妹，是誰？”季澤的眉擰得更深了，“難道真是宣音？”他可是記得季海之前跟他發的信息，就說到葉沈第一次有反應的時候，就是宣音喊 ‘哥哥’的時候。

這 ‘哥哥’兩個字可喊得他心裏發悶得很。一個季海來分妹妹當二哥，看在他從小受了不少苦，還是自己有血緣關系的堂弟，還一起長大，季澤就忍了。可現在，一個素不相識的葉瘋子，就想搶他妹妹，這簡直要沒天理了。現在，還拉著他妹妹的手不放，口裏還喊妹妹。

季澤都感覺自己再良好的教育，也快要收斂不了內心那奔騰的洪荒之力了。

“妹妹。”葉沈的聲音忽地傳了過來，在這幽靜的綠色大廳裏，顯得分外的響亮。

季澤只感覺自己心裏頭的一根弦就要崩斷了，腳步忍不住地往前擡去，眼看著距離葉沈越來越近，身後一把阻力就將他給拉了回去。

“別攔我。”季澤低頭肅然道。

那表情，與其說是去找麻煩，倒不如說是去戰鬥。

季海幹咳了聲，“如果你一定要跟一個腦子有問題的瘋子爭論，我保證不攔你。”

聞言，季澤冷靜了。他當然聽得懂季海的話，瘋子的邏輯多數是有問題的，可問題的在於，瘋子一定會用他的邏輯打敗他這個正常人。到最後，爭出內傷的只怕還是他自己。

“一個瘋子。說不定連自己有沒有妹妹都不知道。”季海淡然地又補了一句話。

季澤則瞥向了那綠色大廳深處的某個方向。註意到他這個動作的季海，便問，“那個計劃還要實施麽。”

這次。季澤沈默了。

在那邊季澤、季海兄弟倆聊的時候，宣音這邊，也在腦海中和系統1010聊得熱火朝天，準確地說，應該是系統1010單方面聊得熱火朝天。

與以往的情況不同，這次和系統1010重逢後，宣音明顯察覺到，系統1010並非是真正地回到她身邊，嚴格說來，是兩者之間建立了一個聯絡的通道，就像即時通訊的視頻聊天軟件一樣。

只是這個不需要流量也不需要網絡Wi-Fi之類的，可直接出線在宣音腦海中，不需要打字，不需要錄入語音，只用心中默想，就可以與系統1010通訊。

其實系統1010還是在總局那邊。和先前的情況並沒有什麽不一樣的，只是多了個通訊聯絡。

但單就這一點，就已經是極大的便利了。

系統1010單方面在發著信息，從總局的事，說到圓夢所，又說到它如何思念主人，再說到了沈晉飛升來總局，並加入圓夢所的事。

宣音眼神閃動了幾下，總算是說出了除了 ‘嗯’ ‘嗯嗯’這類以外的話。

“沈、晉？是我們認識的那個沈晉嗎？我在任務世界的那個哥哥？”

系統1010連發了好幾個點頭的表情，“是的。就是那個沈晉。誰想到他竟然直接飛升到了總局，而且總局的高層對他很是禮遇。畢竟，能在把原世界懟得恨不得自我毀滅的人，還真的不太多。”想到那個場面，就算是沈晉不在，系統1010也冷不丁顫了下。

宣音不由又想到身邊的這個葉沈，和任務世界的沈夜，她的這些哥哥，一個個還真是天賦異稟，她其他任務世界的哥哥，該不會也這樣吧……

察覺到宣音的想法，系統1010連忙道，“任務世界的人飛升到總局，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只有那些造成世界崩潰的才可能出現這類情況。總局接納的人，可都是獨一無二的。”

“說起來這次能夠和主人再度聯絡，也多虧了沈晉……”系統1010就將它接到任務卡之後，又去系統與人事處串了下門，所了解到的事情，一股腦都告訴了宣音，言語中大意就是 ‘雖然沈晉有大魔王的潛質，但其實說起來似乎還算是個好人’。

總而言之就是，系統1010就這麽被一張任務卡給收買了。

宣音含笑聽完系統1010一大堆大大小小的事後，才慢悠悠地問道，“話說。我來這之前，就已經聽到提示說我的系統已上線。那為什麽你剛剛才現身呢？”

頓時，系統1010就打了個哈哈，準備轉移話題，它絕對不會告訴自家主人，自己因為太高興了，差點把自己給弄短路了。

“主人。你有沒有覺得這個葉沈的名字挺熟的。”

宣音也不戳破系統1010這種明顯轉移話題的舉動，只道，“有呀。葉沈、葉沈，倒過來念，不就是，沈夜麽。”她心中一邊念，口中也一並念了出來。

在念完最後一個音時，宣音轉過頭看向了葉沈。

對方在聽到 ‘沈夜’二字時，空洞的眼神，瞬間清亮了下，但轉眼，就又恢覆了之前的那種空洞。

系統1010則驚詫得不禁大喊起來。

“沈夜？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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