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不應該這麽說, 你也是我哥哥。哎？好像也不是。怎麽說呢？應該說, 你不是我哥哥，卻也是我哥哥。”

小姑娘認真地理著自己的思路這般說著，可說著說著，似乎自己都有些說不清了。

然後就見她期期艾艾地看著眼前的小哥哥，軟聲軟氣地說, “這個……我說明白了麽？”

天邊黃昏的光, 淡淡地淌在林間、地面、和人的身上。天地間仿佛忽然間就靜了，這是一種遠處還傳來人聲笑聲的靜，一種悠然自得輕松自在的靜。

一種心靜。

不知怎的, 沈夜的心, 在宣音末了這話中，一下，就這麽穩穩地落了下來, 心，靜了。好像，掙脫了一個背負多時的重擔。

他看著宣音，對面的小姑娘一雙漂亮的大眼睛, 正瞧著他, 眼神安靜無邪，沒有警惕, 也沒有厭惡, 就像天雲山頂的那汪清泉，清澈見底, 令人神怡心曠，只是有點好奇，一點期待，還有點的迷糊。

迷糊得讓沈夜有些啞然失笑。

“我聽明白了。”他坦然地應了，再問，“你怎麽知道的。”

沈夜本來就沒有刻意想要隱瞞的意思，哪怕他隨口說幾句，就能將人糊弄過去，但他不想。何況，眼前還是宣音，他唯一認可的家人，他的妹妹。

他雖沒刻意隱瞞，但宣音卻是這幾日來，唯一一個‘猜’出來的，現在那種思索神情，恐怕是已經心有疑惑了吧。

如此想來，他妹妹可真是聰明。

系統1010驚詫地高喊，“這就承認了。不是應該稍微辯駁一下麽？失憶的穿越者就是這樣的麽？”這小說布局簡直就是差評，大大的差評。哪有這般幹脆利落承認的，多少要再掙紮一下嘛。再怎麽失憶，那也是穿越者呀。

宣音卻是一點都不意外。

沒人會想一直被別人當作另外一個人，哪怕他的身軀的確是江庭雨的，哪怕他行事還算小心謹慎。他也應該期待吧。是了。是期待，期待被發現，期待被看見。

期待有人能發現那些細微的不同。而那人，最好，就是宣音。因為宣音是不同的。

所以當宣音察覺到這點時，心裏就有了確定。

聽到了沈夜的承認，宣音的肩膀忍不住又正了正，唇瓣微抿，以沈夜的視覺，能看清楚她的這份 ‘緊張’和 ‘鄭重’。但他絲毫不覺得什麽，只覺得，這樣努力板著臉的妹妹，也挺可愛的。

是啊。能不可愛麽？還帶著嬰兒肥的小姑娘，一雙無辜的眼睛，卻努力做出一付嚴肅的樣子，尤其是這樣子，還有點像，像章含嘯的掌門模樣。沈夜就覺得自己完全擔憂不起來。

而且。她並不怕他。不過也對，妹妹現在還是個孩子，就是外星人出現了，比起怕，更多的也會是好奇吧。不過外星人是什麽呢？他怎麽又想不起來了。

沈夜隨意地想了下，就收起胡亂發散的思維，看向眼前認真嚴肅的小姑娘。

“那我哥哥還在麽？”小姑娘眼睛圓圓地望著他，裏面滿滿地希望。

沈夜點頭，又補充道，“他沒事。只是睡著了，明天你就能見到他了。”他和江庭雨約好的時間也是明天。

小姑娘明顯是松了口氣，她還是擔心的，但聽他這麽說，就似乎放心了。

果然是個孩子。沈夜愉悅地翹了下唇角，就聽宣音回答了之前自己提出的那個問題。

“……我也只是覺得有點不太對，哥哥喜歡甜食，但是你好像不太喜歡。還有哥哥用劍的這個動作是這個姿勢，你的卻是這個樣子的……”拿著劍連說帶比劃的，宣音解釋了起來。

其實細說起來，就是覺得‘江庭雨’的習慣有所改變，宣音舉例出來的無一不是些微小習慣，比如拿劍的一個慣性動作，吃東西的習慣之類，可這要沒有細致註意過，是決不會發現的。

就連沈夜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的這些‘偽裝’在宣音面前會有如此多的‘破綻’。

饒是有如此多的 ‘破綻’，也只有宣音一個人看到了。

突然間，沈夜有點羨慕江庭雨了，宣音如此關心他，這些細致入微的習慣，可能，就連江庭雨自己都未曾真正註意過吧。但宣音看到了，並且記在了心裏。

“就因為這些習慣麽？”沈夜笑道。

宣音搖頭，“起先只是覺得奇怪，我在想，會不會是生病了，正好前些日子裏借了本醫書看，就看到了……”

她的聲音弱了下來，人也低下了頭，手指在劍柄上無意識地磨蹭著，這個動作，沈夜記得，每當她在想事情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地用指腹磨蹭手邊的東西，如現在手裏的劍柄。

“看到了什麽。”

“那書上寫著的，說是心疾或癔癥。”宣音小聲地說著。所謂的心疾、癔癥，也就差不多指有精神問題了。

沈夜聽了，直直地望著宣音，那天邊的光已經開始下沈起來，黃昏之光落在宣音身上也黯然了許多，人也有些看不真切了。這幾日他去找她時，也見過她看書，原來她是在書上找答案呀。

“你怕麽？”他問。

這話說出來，呼吸都不自覺緊了緊，他覺得她是不怕的，可又擔心自己的覺得是錯的。

宣音直率地搖頭，沒有半點的猶豫，“不怕。”

沈夜笑了，那笑容十分的真誠，眼底都染上了這份笑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高興，只知道自己非常的高興，這種高興，充盈了他全身，似乎還不夠，還在往外溢著。

“其實說起來，我也是你的哥哥。我叫沈夜，夜幕沈沈的沈夜。從出生，我就和庭雨是一體了，嗯，算是精神分裂吧。”

這點沈夜並沒有撒謊，他的確是自有了意識，便和江庭雨形成一體。不過，誰能告訴他，精神分裂這個詞，該怎麽跟一個小孩解釋呢？

宣音歪了歪頭，無師自通地說，“分裂？就是一個哥哥變成了兩個哥哥嗎？”

“嗯？”沈夜當即點頭，深覺這個說法好像很不錯，“是的。就是一個哥哥變成兩個哥哥。”

看著兩個 ‘假孩子’的聊天，系統1010捂著臉，不忍直視。主人這麽忽悠失憶的穿越者真的好麽？可為什麽，它內心卻如此的心潮澎湃。

最後一絲餘光還是被徹底收了起來。夜幕低垂，山上山下，都陸續亮起了一盞盞燈火。

沒有月光。一片朦朧的黑暗。

沈夜卻意外地愜意和宣音並排坐著，看著山下的夜景，先前那些內心積壓的煩躁暴動一掃而空了。他記得，江庭雨第一次和宣音見面的時候，正好就是站在這個位置，小姑娘對他說， ‘天雲山很漂亮吧。’

然而每當這種悠閑的時候，總會有人打擾。

“宣音。該用晚膳了。”

是章子玉。他提著燈籠，正好站在他們身後，神出鬼沒的證明了這段時間的輕功是沒有白練。

“好的。”宣音笑著，朝沈夜眨了眨眼，顯然沈夜這事，她沒打算跟別人說。

沈夜會心一笑。

看到兩人的互動，章子玉心裏難受得很，可內心還要堅強，沒事，不就是秘密麽。他和妹妹也有很多秘密。

沒走幾步，章子玉就又道，“之前娘說，有貴客到訪。聽說是以前柳月山莊的人。”

宣音和沈夜的腳步，不約而同停了。

“柳月山莊的人？”宣音面露詫異，心想這白術、青竹二人來得真是夠快的。原以為還要等上一兩天，竟然今夜就到了。

沈夜則目光沈了下來。

“來的人應該就是，白叔，和青姨。”自從三個孩子知道了白術和青竹的事情後，口頭上就都是這般稱呼他們。也是多虧了他們拼死相護，才有了宣音和江庭雨。能這麽著急趕來的，恐怕也就只有他們了。

“不是說聯系不上人麽？”章子玉嘀咕著。

“大概是這幾天聯系上的吧。不然也不會這麽晚才到。”

三人一路往掌門的院子走去，竟有些相顧無言。

走到門口，就聽到章含嘯的聲音，“宣音、庭雨，你們來書房一下。子玉，你先去側廳等會。”

三個孩子相互看了看對方一眼，章子玉眼珠子轉了下就走開了，留下的宣音和江庭雨一起進了書房。

一進門，宣音就見屋子裏果然多了兩個人，除了章含嘯、江柔夫婦，另外兩人分別是一男一女，女子青衫，男子黑袍。

只一眼。宣音就馬上認出了他們正是當年護送他們的白術、青竹兄妹。雖然兩人變化了不少，尤其是白術。

一旁沈夜也同時肯定這兩人就是白術、青竹。那看向他和宣音的眼神，絕不會騙人。

“這就是你們的白叔和青姨。”江柔介紹道。

宣音和沈夜聞聲立馬身形一正，兩人彎腰行了個禮，異口同聲喊道，“宣音（庭雨）見過白叔、青姨。”

望著兩個孩子，白術和青竹兩人眼眶微酸起來，仿佛間，就好似看到了當年的柳楓、江琉璃。

“很好。太好了。”青竹情緒稍微激動些。

白術則默然地看了眼章含嘯，註意到他這個眼神的沈夜眉間微皺，就聽到章含嘯道，“宣音、庭雨，你們過些天，隨白術青竹離去一段時間……”

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門啪地被拍開了，章子玉一陣風般沖了進來，大喊。

“我不同意。”

但一喊完，他就後悔了。章含嘯一臉拉得老長，直接將人給拎走了。

就這樣，章子玉小童鞋不但沒能阻止宣音離開，還把自己給搭了進去，挨了一頓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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