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姐生病了。

在仆人那裏聽到這個消息時, 沈晉手中的筆直接掉了下來, 筆尖的墨汁落在白紙上暈染開一大片的墨色，將那畫徹底給破壞了。

沈晉也顧不上畫了, 當即穿上外套，朝外面走去, 其面色就如此刻的夜幕一般的暗沈。

當沈晉趕到的時候, 沈雲海已經帶著醫師來了, 屋子裏面一片愁雲慘霧, 吳心月含著淚沖沈晉點了下頭, 便又緊張地看向正在為宣音進行檢查的沈家醫師。

燭火之下, 小姑娘躺在床上，縮成了一團, 滿頭大汗, 面色慘白毫無血色，脆弱得讓沈晉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把。

“小音。”他低呼著，想要上去，但被沈雲海一伸手就給拽了回來。

“不要打擾醫師診斷。”沈雲海一臉的肅容，全然沒有平日裏的那種風流瀟灑之色, 眼角眉梢上盡是一種憂心。

不同於沈晉, 沈雲海對沈宣音這個女兒是真心疼愛, 聽說當年沈宣音出世後，沈雲海高興得擺了整整七天的流水席。雖說後面證實其天賦一般，但沈雲海對沈宣音的疼愛半分都不少, 哪怕他從來沒有多說過什麽。

有人說。如果沈宣音想要天上的月亮，沈雲海都會想盡辦法給摘下來逗女兒開心。

沈雲海對宣音的這種疼愛，在如今的沈晉看來，再正常不過了。妹妹那麽軟那麽可愛，像是小奶貓似的，一看就讓人喜歡。父親再疼愛，也是正常的。因為，如果妹妹想要天上的月亮，他沈晉，也想摘下來逗她開心。

所以……是什麽人，讓妹妹這般難受！

沈晉袖口中手掌緊攥，眸色在這燈光下，愈發的幽深。

沈雲海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心底略松了口氣，便又將註意力放回到了宣音那邊。

醫師這邊終於有了決斷，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吳心月、沈雲海都不自覺走了過去，沈晉卻只看著床上縮著的小姑娘，孤零零的，他走了過去，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平日裏溫暖的手，此刻冰涼得刺骨。

小姑娘皺著小臉，蒼白的唇動了動，像在說著什麽。沈晉蹲在床邊，將耳朵湊近了，就聽到那細細弱弱的聲音，在說著，“哥哥、哥哥。”

瞬間。沈晉心口燙得厲害，這份熱度從心口淌出，沿著手臂，一路到手掌，他緊緊地握著小宣音的手，貼在她的耳畔，小小聲說道，“哥哥在。小音先好好休息，醒了哥哥再陪你玩。哥哥哪都不去。”

所以不要怕，哥哥就在這裏，一直陪著你，安心地睡吧。

沈晉一只手握著宣音的手，一只手有節奏地輕拍著小姑娘的後背。

像是被安撫了般，小姑娘的身體顫得似乎沒那麽厲害，呼吸慢慢地隨著沈晉手的節奏，變得均勻起來。——睡著了。沈晉悄悄吐出口氣。

吳心月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看著宣音那張滿是冷汗的熟睡小臉，鼻子一酸，眼淚止不住地落下，她捂著嘴退開了一小段距離，生怕自己發出聲音，驚醒了好不容易睡著的小姑娘。

“醫師說了只是吃壞了肚子，小孩子的身體總是嬌弱些。日後只要註意點，便就好了。”沈雲海安慰道，同時一直懸在半空的心，也算是安了下來。醫師的話給他吃了顆定心丸，只要不是中毒便好。

吳心月嘆了口氣，“也都怪我。明知道小音身體嬌弱，還讓她吃那麽多。”

兩人的對話，沈晉也聽到了。但真的只是吃壞肚子麽？他垂著眸，想到了沈彥給宣音的小貓點心。先前他就對那幾只小貓點心做了檢查，並無問題。

只是……畢竟是沈彥的東西。可惜，他已經將那點心丟了，否則還能找醫師再問問。

既然點心已經沒了，沈晉也不糾結了，只陪在小音的身邊，一只手牽著宣音的手，一只手則翻看著書籍。

宣音在丫鬟的服侍下喝了點藥，就接著迷迷糊糊地繼續睡了，不過她的手始終都抓著沈晉的手指，像只粘人的小貓，睡在沈晉身邊。

這股粘人勁看得連吳心月都有點羨慕了，“哎……小音那丫頭，自從被小晉救了後，就只記得哥哥了。只要有沈晉在的地方，我這個娘親都顧不上了。”

沈雲海聽到這話，臉色馬上就黑了，連娘都顧不上了，更何況他這個爹。

註意到沈雲海的表情，吳心月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怎麽？之前不是擔心小晉對小音不好，現在，那兩孩子關系好，你還不樂意？”

在吳心月的低笑下，沈雲海的面色更難看了，看向屋子裏那對手牽手的兄妹，前兩日還覺得不錯的沈晉，這下突然就看得不那麽順眼了，當下就讓丫鬟將沈晉叫了出來，給他又加重了下學習任務。

不論沈雲海怎樣的吩咐，沈晉都波瀾不驚地應了下來，沒有半分的怨言，沈晉這樣，看得沈雲海更是氣不打一處。吳心月在一旁更是眉笑顏開。

三人站在一起，居然有種出乎意料的平和感。

沈彥遠遠看著這一幕，笑容如故，站了會，他忽然道，“走吧。”

說完，沈彥轉身就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仆人連忙端著禮物跟了上來，“少爺不去了嗎？”他可是記得手上這份禮物，是少爺精挑細選了很久。

沈彥腳步停了下來，轉頭看著仆人，唇角噙著一絲淺淺的笑意，那笑容一如既往，就連一絲弧度都沒有變。

但不知為何，仆人卻覺得猶如寒芒在側，止不住有些想發抖，那是一種從內心延伸出來的顫意。他低著頭，弓著身，連頭都不敢擡一下，好似面前是頭猛虎，稍有不慎，便屍骨無存。

“嗯。送，當然送了。我都到這裏了，哪能不送。”沈彥的聲音溫溫和和，他的笑容如春風拂面般，安人心神。

仆人偷瞄了眼沈彥的神色，還是帶著熟悉的淺笑，如往日般儒雅，略微心緩了緩，剛才一定是他的錯覺，像彥少爺脾氣這般好的人，怎會有那種駭人的氣勢。

“我們過去吧。”沈彥笑著擡腳就往那邊走去。仆人緊跟了上去。

才走近，沈彥就被沈晉給發現了。

一看到沈彥，沈晉原本因為宣音還算不錯的心情，一下就沈了下去，如沈進了黑暗深淵了般。

在這時候遇到沈彥，沈晉還真有點意外。

兩人距離兩米左右站立著，一人面無表情，另一人則笑容不變。

站了會，沈彥率先開口道，“好久不見。沈晉。”

“好久不見。”沈晉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藏在袖口中的拳頭早已捏緊了。

沈彥似是完全沒有被沈晉的這份冷淡所打擊，溫和笑道，“聽說小妹身體不適，所以為兄過來探望一下。”

從沈彥口中聽到‘小妹’二字，沈晉只覺得分外的刺耳，但也反駁不了，宣音是沈家新生一輩中目前年紀最小的，還是唯一一個女孩。以沈彥的年紀和輩份，稱一聲小妹也是應當的。

不過就算如此。沈晉依舊一動不動，禮貌道，“小音已經歇下了。”

“如此就麻煩你了。”

沈彥無奈地笑了起來，示意了下一旁的仆人，後者恭恭敬敬地將禮物捧到了沈晉身旁，跟在沈晉身後的小丫鬟馬上將禮物接了下來。

將禮物已經送到了，善解人意的沈彥自然不會再多逗留，寒暄了兩句，就帶著仆人離開了，誰也看不到，在沈彥轉身那一刻，眼底的冷若冰霜。

夜色蒼茫中，沈彥那一身的白衣，在夜風裏顯得分外惹眼。

沈晉站在原地，目送沈彥的背影徹底離開後，他轉頭就看到身旁的小丫頭正凝視著沈彥所離去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的。

直到沈晉幹咳了聲，小丫鬟才回過神般，慌忙低下頭，看她這副模樣，沈晉瞇了瞇眼，決定將其調離宣音的身邊，否則以這小丫鬟的心思，不被沈彥利用一番才怪。

其實這也不奇怪，以沈彥的外在與天賦，本就有吸引人的本事。甚至有人說過，這沈彥才該是沈家家主沈雲海的孩子，同樣的風度翩翩，同樣的年少成名，何況這沈彥比年輕時的沈雲海，更有份君子如蘭的氣質，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些話，上輩子沈晉就聽得耳朵生繭了，直到他天賦顯露備受矚目時，這些話才慢慢消失了下去。

人性就是這麽直白得令人心寒。

沈晉心底冷笑著，走進了屋，屋子裏就剩下吳心月一人陪在宣音身邊，她怕丫鬟們手腳太重，一不小心就將人給驚醒了。因此都將人給遣了出去。

吳心月擡眼見是沈晉，忙讓他過來，順便起身讓出了位置，“你不在。小音睡得有些不安穩。”話是這麽說，看著宣音在沈晉到了後，眉頭緩緩松開時，吳心月心底還是有點小酸澀。

可一望到沈晉那難得柔和下來的眉眼，吳心月又會心笑了起來。

她偏頭看了下，見小丫鬟手裏還端著個禮盒，便過去打開，“紫雲參？”在這世界，紫雲參是不錯的緩和性滋補物，說不上特別珍貴，卻也不便宜。

“是沈彥少爺送來的。說是給小小姐的。”小丫鬟稟道。

吳心月頗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就讓人帶著禮盒一並退下了。

“母親。”沈晉忽然道，“還是配些年紀大些的穩重的人，放在小音身邊吧。”

吳心月笑了下，“自然。”

系統1010看著這頗為和諧的母子倆，又是一臉的懵逼。剛剛發生什麽了？它感覺自己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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