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氣泡水

關燈
氣泡水

《童話氣泡》

文/Syliva.

1.

這份喜歡,是從一瓶盛夏的氣泡水開始,最後終於一場洶湧大雨。

2.

她聽說,壞人會下地獄,好人平安喜樂。

可為什麽,宋嶸的平安喜樂讓給了她?



燥熱的盛夏時季,蟬聲不停回響在樹梢上,風吹動林間的葉子,又是一陣沙沙聲。

老兵百貨小賣部門口,江艷低垂著頭,眼眶發紅,孤零零地坐在臺階上。

從小賣部路過的人們似乎已經習慣了她這樣子,一個又一個腳步匆忙走過。

這時,轟鳴的機車聲打破了這裏的平靜,灰塵四起,飄散在風中。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應該是小賣部有顧客了。

江艷聽見動靜,下意識將自己腦袋埋得更低,幾乎要全壓到膝蓋上。

少年走上臺階,帶起一陣輕風從江艷身側經過。

在餘光中,她看見了一雙白色Mano球鞋。

幾分鐘後,江艷勉強止住哭意,但想到自己哭得通紅的雙眼,又覺得太丟人了,還是不好意思擡起頭。

這時,那雙Mano球鞋又回到了她身邊,一道低沈的男生嗓音在她頭上響起:“起來。”

他還主動向她伸出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指甲平整幹凈,還有小月牙。

江艷怔住,不知作何反應。

下一瞬,對方將她溫柔地從地上扶起。

江艷不可避免地踉蹌了一下,原來是坐太久腿麻了。

男生遞來一包未拆封過的紙巾,不由分說塞到江艷手中,“怎麽,哭得這麽醜,這是被誰打了嗎?”

對方的笑聲低沈,語氣中略微調侃。

聽見這話,江艷下意識看了他一眼,連他具體長什麽樣子都沒來得及看清,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她忘了自己臉上的傷——鼻青臉腫,右邊臉頰上還有一個泛紅的巴掌印。

……很醜。

見她一直不說話,對方似乎離開了,因為在她的視線裏,那雙Mano球鞋又不見了。

走了,走了好,至少不會被她現在這個醜樣子嚇到。

江艷氣松到一半,頭擡起不到幾秒,那個男生又去而覆返——

一瓶冰涼的氣泡水,通過透明的玻璃瓶身還可以看見裏面上下浮動著小氣泡,被那只冷白的手拎著,緩慢貼近江艷手背上泛紅但沒有破皮的傷口。

江艷看見了瓶身上的幾個小字,是西柚味的。

“拿著,請你喝一瓶氣泡水,就不要在這裏哭鼻子了。”

見她還是不吭聲,對方又輕輕地說了一句,“有什麽委屈,你可以說出來,哭是不能解決問題的。”

那瓶氣泡水又以同樣的方式塞到了她手上。

江艷張了張口,想和對方說一聲謝謝,可因為哭過,她的嗓音還是啞的,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從來沒有,這麽一個陌生人關心過她,今天是第一次。

對方眼尖,似乎又發現了江艷脖子上的勒痕,看上去像是被人掐出來的。

許是他探究的目光太過炙熱,弄得江艷又不自在了,縮著身子微微發抖。

或許是身上很疼吧……

沒過多久,那個人終於走了。

江艷徹底松下一口氣,那瓶冰涼的西柚味氣泡水,以及那包紙巾,被她緊緊抱在懷裏。

老兵百貨是一位奶奶開的小賣部,她上了年紀老花了眼,一開始也沒註意到門口臺階上還站著一個人。

是機車啟動的巨大轟鳴聲,吸引了她的註意。

奶奶從小賣部裏走出來,這才發現了江艷還在門口站著,“孩子?”

江艷和小賣部的奶奶認識,聽見了聲音,急忙回應了一聲,“奶奶……”

“哎,”奶奶背著手走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江丫頭,你這臉上怎麽又傷了啊?”

她也清楚江艷家裏是個什麽情況,可憐了這麽一個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心疼地道:“來,跟奶奶進去,我那兒有傷藥。”

“好,謝謝奶奶。”江艷乖乖進了小賣部。

從那天起,江艷養了好幾天的傷,之後總會跑去老兵百貨小賣部。

她希望,可以再見那個人一面。

哪怕,對方可能已經不記得她了,但她還是想當面補上一句,謝謝。



九月份,開學。

江艷已經上高三了,因學校臨時調整,他們這次又重新分了班。

江艷成績平平,還進不了重點班,只能在普通的班級裏努力學習。

她被分到了八班,是理科普通班,班主任倒是沒有換,還是那位之前教她數學的何老師。

江艷到的時候,大部分同學已經選好了自己的位置,只剩下後面幾排和前面第一排有空的。

她徑直走往靠後門的那個座位。

很快,上課鈴聲響後,班主任何老師來了。

班上還有幾個空座位,何老師看見了,眉頭皺起,拿著點名冊當場念起了班上所有人的名字。

“於松。”

“到!”

“……”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班主任念了出來,江艷聽見自己的名字,叫了一聲“到”。

至於其他人的名字,她也沒有過多關心,因為記不住。

點到最後一個名字時——

“宋嶸!”

下方一片安靜。

班主任推了下眼鏡,又叫了一次,“宋嶸?”

還是沒人出聲。

“宋嶸同學,來了嗎?”

一聲隨意的“報告”,打破了這份可怕死寂。

連低頭學習的江艷都忍不住好奇,擡起頭看了過來。

只見一身低調黑的男生,從前門走進來,“老師,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看見學生遲到,班主任臉色不怎麽好看,“你叫什麽名字?”

男生交代,“我叫宋嶸。”

班主任放下了點名冊,“宋嶸是吧?既然遲到了,那就寫一份五百字檢討,今天放學前交到我辦公室。”

宋嶸嗯了一聲,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往了後門的方向。

那裏有一個空位子。

江艷局促地看著對方,見他笑著詢問她:“同學,你這裏沒人坐吧?”

她下意識搖頭。

然後,他坐下了。

江艷頓時不安了,因為她認出了對方——那雙Mano球鞋,原來是他,他竟然長得那麽好看。

還有,他說自己叫宋嶸……

名字也很好聽。

江艷耳尖微燙,也不敢去看對方,心裏卻在不知不覺間湧出了一絲異常的情愫。

何況,她從未想過自己會這麽幸運,不僅能再見到他,有朝一日,還能和他成為同桌。

下課後,宋嶸伸了一只手過來,指關節屈起,輕輕敲了下她的桌面,“同學,可以借支筆給我嗎?”

“啊?”江艷怔住,還沒反應過來。

她見對方低笑地哼道:“你忘了嗎?我要寫檢討啊,但我沒有帶筆。”

江艷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找出一支筆,宋嶸拿過,她又突然站起身,慌張地從他手上搶回了那支筆。

“對……對不起,我拿錯了,這是紅筆。”江艷急忙又找出一支黑筆塞給他。

只見宋嶸失笑,和她說了一句謝謝,低頭開始寫自己的檢討。

江艷坐在他身邊,細聽著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的沙沙聲,不到十分鐘,宋嶸停下了筆。

他將筆還回來,放在江艷桌面上,“我寫完了,謝謝你借的筆。”

江艷起初還驚訝他寫一份檢討竟然這麽迅速,看來是以前可沒少寫啊。

是的,江艷想起來了——

在沒有認識以前,她聽人提過“宋嶸”這個名字,大家都說宋嶸是不學無術的混學生,平日愛找人打架……總之,他在學校裏的名聲很差。

可這次高三分班,她竟然和宋嶸當上了同桌!

江艷並不是討厭宋嶸,她只是覺得宋嶸這人好像和傳聞中的不太一樣。

他並不壞,也沒有很混。

連遲到被罰,要寫檢討書,他都乖乖寫了。

江艷好奇,目光偷偷從宋嶸這個人的身上挪到了檢討書上,可惜桌面已經沒有他寫的檢討了。

許是江艷小心思過於明顯,宋嶸偏過頭,直對上她的視線,“怎麽了?”

江艷嚇得身子一縮,下意識閃避他的目光,“我……”

宋嶸:“你是想看我寫的檢討嗎?”

江艷想否認說不是,可宋嶸二話不說,已經將那份檢討書送過來了。

紙上密麻的字,一行又一行,占了一大半。

江艷不好意思看太久,隨意掃了幾眼,連檢討的內容寫了什麽,她都沒有看清。

她只記住了,宋嶸寫的字很好看。



幾天時間過去,江艷也適應了和宋嶸同桌。

大部分時間宋嶸都在睡覺,無論上課還是下課,江艷更是埋頭學習,很少和他說話。

可這一天,江艷破天荒遲到了,早上的一節課正好是班主任的,她被罰了寫檢討。

江艷向來是老師們口中的乖巧學生,今天上課遲到是個意外……

她不會寫檢討,主要是怕自己胡亂寫,寫出來的檢討會被老師誤認為沒有誠懇認錯的態度。

於是,江艷決定鼓起勇氣,向自己身邊的人請教。

宋嶸在課間醒了,茫然擡起頭,睡眼惺忪的樣子,還沒完全清醒,聽見旁邊的那個聲音,小聲詢問他:“宋……嶸,你知道檢討怎麽寫嗎?”

話剛問完,江艷恨不得自斷舌頭,她怎麽會問出這樣的蠢問題啊?

明明她應該問的是,宋嶸,你可以教教我寫檢討書嗎?

宋嶸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問道:“你說,誰要寫檢討?”

或許是不好意思,江艷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在嗡嗡叫,“我。”

宋嶸這次聽清楚了,點頭道:“哦,那我幫你寫吧。”

江艷連忙拒絕,“不,不用……我自己,可以寫的。”

宋嶸笑,“你會寫?”

最後,還是宋嶸敲定了主意兒,“我給你寫一份,你照著內容再抄一次。”

江艷覺得這樣有些麻煩他,可讓她自己來寫,估計也憋不出幾句能看的話。

又過了一節課,宋嶸將寫好的檢討書塞給江艷,什麽也沒說,頭一低,又墊回書本上睡覺了。

江艷連聲謝謝都沒來得及說出口,見宋嶸又睡下,只能回去認真抄寫檢討書。

認真抄完了那份檢討書,江艷遲疑著,看了一下身邊還在睡覺的人,他好像總是睡不醒一樣。

江艷其實很想問他一句,他幫忙寫的那份檢討書要怎麽處理?

糾結再三,江艷還是沒有問出口,因為宋嶸醒來後也沒有過問她檢討書的事情,而她又舍不得就這麽丟了……

江艷將那份檢討書小心翼翼地折好,夾進了自己的書本裏。

……

放晚學,回到家門口。

江艷聽見裏頭再次傳出激烈的怒罵聲,拿著鑰匙開門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門被裏面的人打開,一個渾身酒氣熏天的中年男人,他看見江艷堵在家門口前,又開始罵罵咧咧了。

“你這個死丫頭,不進家門是幾個意思?你他媽的要老子給你臉,客客氣氣請你進去不成?!”

對於這些濫罵聲……江艷已經習慣了。

江艷下意識低了頭,嘴唇微動,艱澀地叫出一聲“爸”。

周勇濤,是她的繼父。

江艷初三那年,她的親生父親江文輝因為貪汙受賄罪進了監獄,是她媽後來改嫁,跟了周勇濤。

但周勇濤對她們母女倆並不好,起初還不錯,可後來他原形畢露了,開始成天酗酒,動不動就家暴。

江艷勸過了,可媽媽不聽她的。

江母認為,她嫁過江文輝,對方貪汙受賄已經給她們母女倆留下了汙點,所有人都會戳著脊梁骨罵她們。

但有周勇濤在,那些人不會也不敢再辱罵她們。

所以,江母把周勇濤當成了她們母女倆的唯一靠山。

何況江母性子軟弱,哪怕是被酗酒後的周勇濤打罵了,她也不敢反抗。

只有江艷難過,她感覺這個家很壓抑很窒息。

她每天要面對周勇濤的嫌棄和打罵,還要去照顧那個小她好幾歲的弟弟。

江艷今年十八歲,她名義上的弟弟已經十三歲了,也到了該明事理的年紀。

可對方只會把她和媽媽當成是要靠周勇濤要靠他們周家養活的下人。

每天張口閉口,對她們說話都是一句“下人”、“低賤”這麽叫著。

江艷每天拼了命地學習,就是想盡早逃離這個可怕的吃人家庭。

她害怕,害怕自己再不離開這裏,就永遠走不了了。

……

沒有任何防備,周勇濤一把薅住江艷的頭發,將她強拽著帶進了家裏頭。

一句怒聲斥罵,帶著唾沫星子飛到江艷臉上,十分惡心。

周勇濤唯一的兒子,周業明正翹著個二郎腿坐在沙發上,在他腳邊跪著的中年女人是江母。

江艷看見江母額頭上滲血,又看了看地上的血印,頓時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兒。

她十分不爭氣地掉下了眼淚珠子,想過去扶起江母,可暴怒中的周勇濤還在拿她撒氣,一巴掌又甩了下來。

周業明哈哈大笑,同時踹了一腳江母,“看見了沒?我都說了,你和這死丫頭就是給我們父子倆消遣的玩物!”

江艷臉上一片火辣,很疼,可她心裏更疼,她看見江母在向周業明哭著求饒,還磕起了頭。

江艷哽咽著,想也不想,一把掙脫了周勇濤的控制,沖過去攔住江母。

“媽,你不要再磕了……不許,我不許你再向他磕頭!”

周業明一下子火大了,站起來看向周勇濤,“爸,你看這死丫頭又開始不聽話了!”

又是這樣,這麽告狀的把戲……

周勇濤漲紅著一張臉,兇神惡煞地走過來,再次抓住江艷,“看我不教訓你這個小賤人!”

哭喊聲,叫罵聲……又開始了。

最後,是江艷鼻青臉腫,蜷縮在地上,哭得淚眼婆娑,她已經看不清那個跪在她旁邊的中年女人模樣了。

這樣的絕望,她已經經歷了好多次。

具體是多少次,她記不清了。

周勇濤和周業明已經回房間裏休息了,江母從地上爬起來,想拉江艷起來。

江艷賭氣似的,甩開了江母的手。

她依舊躺在地上,只是背對著江母,聲音很微弱,“媽,為什麽……?”

“小艷,是媽媽對不起你!”江母又開始低聲哭泣,甚至還為施暴者狡辯,“你爸他……今晚上不小心喝多了,你別怪他,是我今天沒有把家務做好,還連累了你被打。”

可施暴的開始,從來不是因為你沒有把家務做好!

江艷多想這麽反駁江母,可她沒有力氣了,也不想再說了。

她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可江母永遠不會聽她的。

江艷忍著身上的疼,慢吞吞坐起來,看著和她同樣帶著傷的江母,撿回自己的書包,頭也不回走出了那個家的門。

……

夜風習習,帶著幾分夏天尾聲、初秋獨有的燥熱。

江艷沒有目的,拎著個書包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天色這麽黑,她也不覺得害怕。

比起外面,她更害怕那個家。

江艷看見路邊的長椅,終於知道累了,坐下來休息,書包被她放在旁邊。

夜裏很安靜,透過頭頂的樹梢縫隙,可以看見天上那些稀疏的星星。

江艷就這麽安靜地看著它們一閃一閃的樣子,直到一陣吵鬧的腳步聲出現,打擾了這份平靜。

一個黑色人影子走近——

江艷還沒反應過來,一瓶西柚味的氣泡水塞到了她手上,這次是常溫的,“這麽晚了,你一個人在外面?”

宋嶸那張臉出現在路燈亮光和昏暗陰影之間。

“你……”江艷怔住。

宋嶸在她身邊坐下,語氣清冷,“你又受傷了。”

不是詢問,是陳述了事實。

江艷知道這次是瞞不了了,低聲嗯一句,因為緊張手上小動作不斷。

可出乎意料的,宋嶸還是和上次一樣,什麽都沒問,只是讓她註意安全,現在已經很晚了。

江艷有些拘謹,身上的傷還在隱隱發疼,“宋……嶸,你怎麽也在這裏?”

“看見你了,”宋嶸平靜開口,“其實也是路過,怕你一個人出事兒。”

江艷:“我……沒事兒的,你不用……”

宋嶸這次看過來,語氣中開始有情緒了,“你這一身傷,還說沒事兒?”

他又拿出了一袋子跌打損傷的藥,各種各樣的都有。

“江艷,你是沙包嗎?”

“啊?”

宋嶸這次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道:“你只會讓別人打你,不知道還手?”

江艷語塞,“我……”不能也不敢還手。

宋嶸似乎看出了什麽,語氣放松幾分,“算了,還是先給你上藥吧。”

上藥的過程,很疼。

江艷是個女孩子,哪怕成天被打,也是細皮嫩肉的,宋嶸怕弄疼她,下手很輕。

江艷看著朝自己靠近的宋嶸,心跳開始不正常了,撲通、撲通……好快。

臉上也逐漸熱了起來。

等宋嶸給她上完藥,擡頭看見那張臉紅得跟個猴子屁股似的,唇角彎了下,露出一個笑。

“好了,不疼了。”男生的聲音再次傳入耳中。

江艷終於敢睜開眼了,看見宋嶸正直勾勾望著她的臉,說話頓時磕絆了,“你、你這麽……看我,幹什麽啊?”

她的聲音越說越弱。

宋嶸低笑,“看你好看。”

“可我……被打了,”江艷聲音很小,“鼻青臉腫的,哪裏還好看?”

宋嶸低聲笑了下,手上動作著,把藥放回袋子裏,塞給江艷拎著。

他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這大晚上的,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頭不安全。”

江艷低著頭,悶聲說了一句:“我,不想回去。”

她回去了,還會被打罵。

宋嶸:“那你今晚上睡大街,還是選擇跟我走?”

江艷拒絕,她一個都不想選。

宋嶸想了想,貿然帶一個女孩子回家裏住,確實對人家的聲譽不好,“那我帶你去開個房間吧。”

江艷一驚,磕絆著重覆了一遍,“開……開房?”

只見她的臉上、耳尖逐漸變紅,燙得厲害。

宋嶸笑:“你想什麽呢?我的意思是說,開個房間給你住一晚。”

最後,江艷還是妥協了。

去找住宿的路上,宋嶸給江艷開了那瓶氣泡水,讓她抱著玻璃瓶慢慢喝。

那袋子藥也被他拎在了手上,沒有讓江艷拿著。

附近只有幾家民宿,宋嶸估計都熟悉,他給江艷找了一家很安全並且住宿條件不錯的。

江艷沒有帶身份證,只能讓宋嶸幫忙用他的身份證開一間房,他和前臺老板商量時,借口說江艷是他女朋友。

江艷聽見這句“女朋友”,十分不爭氣地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

幸虧最後還是開好了房間,宋嶸向前臺道謝,叫上江艷一起去找房間。

開的房間在三樓,但沒有電梯上去,宋嶸主動走在前面,讓聲控燈先亮起來。

江艷估計是被打過一頓,身上的傷還疼著,走得很慢。

宋嶸時不時回頭看她幾眼,生怕她會不小心跟丟了一樣。

終於爬到了三樓,房間號是311,江艷看見宋嶸拿房卡開了門,還先一步走了進去開燈。

她跟在後頭,動作拘謹站在房間門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江艷微微擡眼,看見那片亮堂堂的白光,整個房間布置幹凈整潔,還算不錯。

而宋嶸正在房間內走動著,舉著自己的手機,四處搜找,應該是在找檢查有沒有隱藏攝像頭。

“好了,你休息吧,”宋嶸忽然轉回身,和她說了一聲,“我先回去了,下周一見。”

在宋嶸臨走前,江艷又叫住了他,“那個……加個聯系方式,可以嗎?”

“嗯。”手機亮著二維碼送到了江艷的面前,那只手的骨節十分分明。

江艷看見那雙手,頭一次發現自己可能還是一個隱藏手控。

宋嶸這人,除了學習成績,其他方面像極了小說中的完美男主。

江艷回過神,掃了那個二維碼,成功添加了宋嶸的好友。

等他走後,江艷終於放開了手腳,趴在床上,捧起手機盯著那個對話框。

她在糾結,自己要發些什麽內容給宋嶸。

能鼓起勇氣問宋嶸要聯系方式,這是江艷最大膽的一次。

她其實很怕,宋嶸拒絕。

……

宋嶸前一秒剛走出民宿門口,後一秒,他兜裏的手機發出“叮咚”一聲。

是一條微信。

打開手機一看,還是江艷給他發的。

【艷日披江霧:宋嶸同學,謝謝你的幫助,我把那個開房間的錢轉給你吧。】

宋嶸指尖在手機上敲敲打打,最後回了一句:

【sr:錢不用給,算我樂於助人。】

後面江艷真的給他轉賬了兩百,宋嶸直接退還回去了。

兩人的聊天,也終止在宋嶸的一句“晚安”上。

……

次日,江艷回了家裏,江母看見她臉上的傷,想起昨晚上的事情,不停地向她道歉。

可當江艷開口提讓她離婚時,江母又猶豫道:“小艷,你知道的,我們母女倆離開了周家,就會變得無依無靠……”

江艷知道自己勸不動江母,別開臉,悶聲說了一句,“我去上學了。”

她回房間拿了書包,連江母為她準備的早餐都沒有吃,頭也不回出了門。

因為臉上的淤青還未消去,江艷不想被人看見,只好戴起了口罩。

每次有同學問起,她總是借口說自己不小心感冒了。

加上她這麽被打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以前班的同學們還總說她三天兩頭就感冒,跟個病美人似的,十分嬌弱。

但只有江艷自己心酸並心疼自己,被打了那麽多次,好像已經成為了習慣。

每次都只能哭,卻無能為力,甚至逃不出那個可怕的牢籠。

到了班裏,江艷習慣性低著頭,一聲不吭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倒是宋嶸今天一反常態,來得比平時要早了半個多小時,還沒有倒頭就睡。

宋嶸看見江艷來了,主動拿出一份還熱乎著的早餐,推到她面前,“吃了。”

江艷還是選擇了接受對方的好意,小聲說道:“……謝謝。”

只不過這一次,江艷給了早餐錢,是現金。

宋嶸估計也是不想讓她有心理負擔,收下那張10元,“你給多了。”

江艷當然知道一份包子加豆漿的早餐用不了10元,但她不介意,之前開房的錢還是他幫忙給呢。

江艷慢吞吞說:“那個錢……不用找回給我了,是我應該感謝你幫我。”

“行。”宋嶸低笑了聲,手撐著半邊臉,姿態懶散靠在椅子上。

江艷早上沒有吃東西,正好宋嶸給了她一份早餐,趁著還沒到上課時間,抓緊時間吃了起來。

因為怕被別人看見臉上的傷,江艷吃的時候下意識低了頭,課桌的高度正好可以為她遮擋。

江艷吃得有些急,一副狼吞虎咽的樣子,她是真的餓了,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身邊還有一位同桌。

咬下最後一口,江艷還沒反應過來,身邊遞來一包紙巾,“擦一下?”

江艷急忙接過紙巾,手指之間不經意的觸碰,讓她一下子燒紅了臉。

之後,兩人也沒有過多的交流。

宋嶸還是上課睡覺,完全不聽老師講課的樣子。

江艷和他坐在一起,反而成了班上最鮮明的對比,一個認真刻苦,一個擺爛。

-

這天傍晚,晚霞絢爛,大片火燒雲圍攏在一起,美得像是上天不小心打翻了顏料。

江艷臉上的傷似乎好得差不多了,已經不需要靠口罩遮擋淤青了。

她今天的心情不錯,這個月的考試成績提前出了,她通過努力已經進入了年級前兩百。

她就讀的學校是重點高中,只要能一直穩在年級前兩百名,大概率可以考上一所一本的大學。

這是一個好消息。

回到家了,江艷照常拿鑰匙開門,一走進去,幾個空酒瓶散落在地上。

屋內也是一大股濃重的酒臭味。

這次喝酒的人是周業明。

江艷一下子繃緊了神經,生怕周業明會像周勇濤那樣,又打罵她。

如果只是言語上的羞辱,她可以視若無睹,但身體上的傷害,除了疼還是疼。

周業明看見她,依舊吹著自己的流氓哨,但那種不懷好意的眼神已經打量了她全身。

江艷只覺得惡心,可她又不能和周業明翻臉。

周業明大大咧咧坐在沙發上,忽然開口說:“江艷,別看了,你那個賤人媽已經出門買菜去了。”

哪怕是聽見了對方辱罵江母,她也不敢吭聲,只這麽沈默著走回自己的房間。

周業明切了一聲,十分不屑的態度。

江艷快步走回房間,沒想到看見的卻是一片狼藉,書本、衣服都散亂在地上。

還有……一地的玻璃碎片。

那個已經被撕爛的氣泡水標簽,格外顯眼。

很少會有其他人進入她的房間,除了……

江艷一下子就不理智了,連書包都沒放下,又沖出門外,大聲質問道:“周業明,是不是你進過我的房間?”

“是又怎麽樣?小賤人,你難道忘了嗎?這裏可是我的家,我進我家裏的房間有問題嗎?”

周業明還笑著,手上拿起了一支煙,慢吞吞抽了起來。

江艷氣得渾身發抖,眼眶發紅,“你這是在侵犯我的隱私!”

周業明笑了,“那又怎麽樣?有本事兒你告我啊!”

江艷果斷報警。

最後的處理結果是,被警察認定為姐弟倆鬧矛盾,因為周業明還未成年,警察只對他進行了口頭上的教育,加上江母買菜回來又正好站出來為周業明說話,警察讓她們自己處理好教育孩子的問題。

江母還苦口婆心勸說她,不要和自己的弟弟計較,他還小不懂事兒。

氣得江艷回到了房間內,將門反鎖住,不讓任何人進來。

哪怕江母還在門外念叨她,讓她多包容弟弟一下,她也不想聽,只能發洩式地將音樂聲不斷放大。

地上的玻璃碎片被她用手一點一點拾起,包在一張舊得發黃的報紙裏。

她坐在書桌前,看著那些玻璃碎片,心裏有些難過,這是她收到的第一瓶氣泡水。

之前,她舍不得喝。

現在,連喝都喝不了了。

就好像是她一直以來無比珍惜的東西,被一個壞人隨意破壞了。

她好不甘心,又好生氣。

可她什麽都做不了,連對周業明生氣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自己的母親會無條件偏袒他,只會讓她一昧地忍讓下去。

江艷哭了,哭了好久好久。

晚上八點多,江艷還是沒有邁出房門一步,連晚飯也沒吃。

書桌上的小臺燈亮著光,照在那一塊塊玻璃碎片上。

江艷拿了玻璃閉合膠,開始一點一點覆原那個氣泡水瓶子的模樣。

她花了足足三個小時,終於把所有的玻璃碎片都粘起來了。

但它們很脆弱。

江艷怕一碰就碎,又拿了透明膠帶在瓶身上纏繞了幾圈兒,總算是讓它牢固一些了。

氣泡水的玻璃瓶子很漂亮,哪怕是碎了,江艷也舍不得扔掉。

江艷想了想,還是決定有空時折星星放進去,可以讓瓶子看起來更好看一些。

這個想法,在三天後開始行動了。

江艷買了很多可以折星星的長條紙,從她和宋嶸第一次見面那一天開始算,每天一顆小星星。

不知不覺間,瓶子已裝了一大半。

碎裂的瓶身,折好的星星,無聲記錄著一位少女的心事。

……

學校運動會要到了。

江艷沒有報名,倒也樂得清閑,一共舉行三天的運動會,她有兩天多的時間都躲在教室裏學習。

直到宋嶸比賽的時候。

江艷和班上女同學一樣,早早到了運動場那邊,坐在觀眾席上看他們比賽。

宋嶸參加的是男子一千五百米的跑步比賽,身上已經掛了號碼牌。

是814號。

江艷遠遠看見宋嶸掛了號碼牌,然後朝著她所在的方向走過來。

她的身邊已經有女生開始興奮了。

宋嶸仿佛聽不見也看不見似的,只走到了江艷面前,“小同桌?”

“啊?”

江艷第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宋嶸這聲“小同桌”是在叫她。

她傻乎乎地擡起頭,看見那個一身黑色運動服的男生,笑著給了她一張10元現金。

宋嶸微微彎下身子,與她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麻煩你幫忙跑一趟,我想喝冰鎮的氣泡水,要兩瓶。”

“好。”江艷點頭。

她跑去了學校的小賣部。

江艷這次跑得很快,她想著,一定要在比賽開始前回去。

她想看宋嶸比賽的樣子。

不然她今天也不會放下學習,出現在運動場了。

到了小賣部,江艷在冰櫃裏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兩瓶他們之前喝的那種氣泡水。

拿著氣泡水的時候,她的手指尖都被凍紅了。

小賣部老板找了2元給她,順口還說了一句,“這種氣泡水現在可不好賣了,我們都沒進多少貨。”

江艷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抱著那兩瓶氣泡水跑了。

回到運動場,江艷發現男子一千五百米的比賽已經開始了,宋嶸在跑道上。

他跑在了第三個。

因為在比賽,江艷不能隨意穿過跑道回到觀眾席那邊,她抱緊那兩瓶氣泡水,站在運動場入口的位置。

比賽的運動員也會經過那裏。

江艷看見宋嶸,對方也往她這邊的方向看了一眼,速度有意無意地放慢幾分。

眼看著後一個人就要超過他了,江艷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大聲喊了一句“宋嶸,加油!”

宋嶸比了一個ok的手勢,又重新跑了起來。

一分鐘後,宋嶸再次提速,超過了第二、第一,成為新的第一名。

……最後一圈兒了!

江艷一直在默默為他數著圈數,不經意間看見跑在第二名的運動員想要反超宋嶸,心一下懸了起來。

加油,加油啊!

江艷抱著那兩瓶氣泡水,開始向比賽終點走近,同時還不忘註意跑道上的情況。

最後一百米,宋嶸又提速了!

他成功以小組第一通過了終點。

江艷不自覺笑了一下,想起宋嶸說過的話,急忙走過去給他送氣泡水。

宋嶸應該是體力很好的樣子,跑完了一千五百米,除了身上流汗,喘息有些急,還能淡定地走過來。

快要靠近他的時候,江艷聽見宋嶸說了一句,“你別過來了,我身上有汗味。”

江艷正想說沒關系的,宋嶸已經先一步抽走了其中一瓶氣泡水,“剩下那瓶,請你喝了。”

他一個動作,輕松撬開了瓶蓋子,灌下大口的氣泡水。

江艷下意識拿緊剩下那瓶氣泡水,小聲道了一句謝,沒想到宋嶸還有心情調侃她,剛才的加油喊得那麽大聲,現在說話又變小聲了。

江艷一下子不好意思了。

下一秒,宋嶸舉著那瓶喝了一半的氣泡水,與她輕輕碰杯,“先走了,放學時記得等我一下。”

運動場某個角落,日落的餘暉灑在玻璃瓶身上的一幕被照片記錄下來,正好定格在了那兩瓶氣泡水輕輕碰杯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