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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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塵埃
瓦沙克只退燒後埋頭睡了一覺，用一早上的畫畫來勉強去厘清思緒，偏偏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下樓吃晚飯的時候，桌子的邊緣坐著一個比自己小三四歲的少年，還有一個更小的女孩，那個少年和自己長得有些像，女孩也是淺淺的琥珀瞳。
青年和久別重逢的父親坐在一起吃飯，本來想表達自己的想念，之前的信件也是這樣的。他已經開始學會去接納這些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信郵寄出去卻收不到回信。
他看著沈默的柏諾貝，莫名其妙地覺得奇怪，那個桌尾的少年和女孩也不說話，瓦沙克在腦子裏莫名其妙將幾人的長相放在了一塊，突然懂了。
這也許在是自己母親亡故後，父親的孩子們。
瓦沙克·萊夫的母親是公主，就算離世，柏諾貝公爵也必須去和皇室說自己願意離婚，才能再次結婚。如果和別的人在一起，法律看在他鰥夫的份上不會追究他的過失，但法律不承認他們的關系，更別提孩子。
柏諾貝私生子突然變成合格繼承人這事曝光了，背後被好多人戳著脊梁骨輕視，越是有臉面的貴族越是註重紳士精神，自然輕蔑他。
柏諾貝不知道瓦沙克為什麽是穿著墨綠的軍裝被帶回來，但是那沒用的樣子不是一如既往嗎？他不後悔。
瓦沙克明明看見自己這位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了，但他現在不想想這些，他已經能脫離柏諾貝的掌控和看法了，他也不缺愛。
青年一閉上眼睛，就是緋紅的血，各種泛青的屍體，是那個人的血色眼眸。
瓦沙克知道阿加雷斯對自己是什麽樣的意義。
只要阿加雷斯是正義的、善良的，阿加雷斯是完美的、是偉大的，那麽他就能去相信，他就不會對自我、對世界產生迷茫。
他不需要去思考那些哲理，不需要想到頭疼，只要跟著阿加雷斯做力所能及的事就好。
阿加雷斯總說梅比斯姑娘在他不在的地方才能發揮最好，瓦沙克卻不知道自己在阿加雷斯不在的情況下該怎麽辦。
他記得自己在發燒期間說的那些傷人話，但阿加雷斯哥哥真的會這麽和他生氣嗎？
以前他會堅信不會，但現在呢，他真的認識阿加雷斯嗎？他認識他自己嗎？
他想不明白，頭疼得要命，只是無意識吃飯，順帶蹙著眉。
這位私生子叫做克羅爾·菲勒，現在改名和父親一起叫做克羅爾·萊夫，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他的母親是一位孤女，只是給人家文具店做幫工，所幸人機靈聰明，所以一直沒被店長辭退。他從小就很少見到自己的父親，只知道母親並不以父親為榮，明明他們感情似乎很好。
他一直不知道父親是什麽人，只知道父親很有錢，母親因為父親成為了另一處紙筆等等用具的店主，不用那麽給別人當幫工了。父親雖然不常出現，但對他嚴加管教，給他請了很多老師，為了博得父親高興，也為了母親能好好的生活，他學習得很用心，被送到了很有名的私人學校，學了很多管理事務和演講辯論的技巧。
他妹妹叫艾米·萊夫，是個機靈乖巧的女孩，也很得父親喜歡。
這兩年來，父親來看望他們和母親的次數多了，他在學校裏大方熱情，很受老師同學的歡迎，父親和他聊天的時候問了他很多問題，滿意地說他是自己的繼承者，說要帶他在身邊。
只是他和母親妹妹來到這個精致美麗的莊園，他才忽然發現自己一直認為對他很好的父親之前給他的並不算多。
母親沈默著住進來，在管家和傭人們異樣的眼光下，深居簡出。
他自小很受同伴歡迎，有生活條件很好，母親也愛他，如今這屋子裏的管家和老資歷的傭人卻誰也不太理他，好像暗暗都有些排斥他，他覺得有些難堪。
他悄悄花錢打聽清楚了一切，自己的父親是一品大臣，自己的有位內向的哥哥是已經去世的公主留下的兒子，而自己的母親卻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他從小到大不愁吃穿，又繼承了父親的能言善辯和才華，一直不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如別人的地方，如今乍然發現自己當了多年不被承認的私生子，覺得難以接受。艾米還不知道這些事，她年紀小，還不是很明白。
雖然據說父親壓根不管那位他沒見過的哥哥，提起就嘆氣，根本不給哥哥請什麽老師，說是學不了。據說哥哥小時候還曾經因為哭哭啼啼和軟弱無能被父親打。父親從來沒有打過自己，看見自己就開心，是個和藹的父親。
可是克羅爾還是覺得難過，根據他的精英思維，父親想來是沒有膽子太過約束哥哥的，他有著尊貴的皇族血脈，所以不成材就放手了。可是自己呢，自己算什麽，自己若是不聽父親的話達不到父親的期待，是不是很快就會被父親拋棄？父親一直對他比對妹妹好，因為他表現更好，但他心裏實際上並不認為自己比艾米聰明，他只是用功，艾米還在貪玩。
如果有一天，他讓父親不滿意了，是不是父親就會放棄他看向妹妹，如果妹妹也不能讓父親滿意，是不是還有別的孩子藏在什麽地方？
這是很可怕的事實，克羅爾的驕傲被這樣的打擊到了。他性格確實和瓦沙克不一樣，倒也沒有直接天塌地陷。
但現在這個真正意義上這個家的主人回來了。這個憂郁青年明明很很尋常，卻是皇帝陛下的侄子，是被那管家和老仆擔憂著牽掛著的人，是被諾頓家的小公爵背回來的兄弟。而自己呢？自己不認識很多本該從小認識的同齡人，皇帝看見他們兄妹選擇性忽視，自己的母親這兩天更是不敢和下樓和瓦沙克一起用餐，怕刺激到人。
父親叮囑他不要得罪哥哥，不能說任何不該說的話，他照做。
對方似乎很少出房間，也不說什麽話。此時克羅爾看他用餐都無意識地蹙著眉，想試著攀談問對方是不是有什麽菜不喜歡，結果他還沒開口，瓦沙克就放下刀叉走了，誰也沒多看一眼。
克羅爾僵了一秒，就繼續吃午餐了。他不知道瓦沙克不是故意的。
瓦沙克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狀態，只知道自己頭痛得厲害，什麽都不想回憶，但偏偏記憶無比清晰。
他腦子裏全是鮮血，是血淋淋的手，是屍體，是痛苦的□□，他不敢想也不要想，可是只要閉上眼睛，這些畫面就揮之不去。在這些事情面前，突然發現自己的父親有別的孩子不算什麽具有沖擊力的事。
一想到阿加雷斯可能不是什麽好人，也許對方真的殺人如麻，只要有這麽一丁點可能性，瓦沙克就覺得世界在崩塌。
人命是那樣的可貴，但阿加雷斯拎著那個人頭的時候，和拎著死掉的野雁沒有什麽區別。
不做完美的人是可以的，他可以接受殘忍，誰都可以有些殘忍，但在他心裏最了不起最偉大的阿加雷斯不可以。
阿加雷斯是他的信仰，是很多跟著阿加雷斯的人的信仰。他是那樣溫暖，是那樣照顧著每一個人，是那樣的無所不能。
他做不到不懷疑，血色夕陽下的青年如同撒旦可怕冷漠，他也做不到不希冀和不相信，阿加雷斯會給每個朋友他所能給的，瓦沙克從阿加雷斯身上得到了太多他最需要的，鼓勵，相信，幫助，理解。
阿加雷斯看他每次瑟瑟發抖和慌張卻能有理有據地讚美他；知道他過目不忘卻從來不強求懵懂時的他真的堪當大任幫著做什麽，在他沒去休格諾都前，那人根本不奢求他來發揮什麽天賦；阿加雷斯總是有著說不完的好玩事，卻一句也不提要他自己鼓起勇氣逼自己去看看。
瓦沙克發現，其實他的人生裏還是充斥著阿加雷斯。就算他遇見了很多人，很多事，還是和阿加雷斯脫不開關系。
他純白的人生染上了絢爛多彩的顏料，卻每一筆都是阿加雷斯上的。
現在，他混亂得更沒有能力思考了。
也許他就是這麽個乖僻的人，他非要記著陳年舊事，對父親唯唯諾諾什麽都不滿足；也許他就是這麽個怕事的人，皇家圖書館的大臣要閉館，他小時候不敢和人家說自己不想走，只好躲起來幹脆被關著不回家。曾經那位管家憐惜他，護著他，私底下也希望他能堅強一點。皇帝陛下可憐他性子和母親一模一樣，對他多加照拂，他卻害怕別人關註他，也不敢隨便接受。
他不知道自己還是個什麽人，也許還是個自私的人，自私地希望事情一切如他所願，自私地希望阿加雷斯不要離開皇城，自私地希望自己什麽都不做就得到世上的全部好處。
也許他還有些冷血，他只要找到理由，就沒有繼續對麗絲進行幫助，只要找到理由，就接受了監獄裏殺掉那個流氓的事實，只要找到理由，就能不管那地下走廊的血腥味是什麽，只要找到理由，他就能說服自己不去想，不去看，說服自己還是那個原來的自己。
腦子在嗡嗡地響，瓦沙克閉眼，試圖睡著，卻既睡不著，也沒法好好生活，就好像大腦記了太多東西後已經崩潰了一樣，已經不會再變化，也不會停下來。
瓦沙克不知道為什麽，感覺全身都在發冷，迷迷糊糊間聽見溫格斯老管家的和家庭醫生說自己又發燒了。他腦子裏被各種各樣的聲音和記憶充斥，卻再也沒有意識。
在濃稠的黑色河流裏，少年乘著小舟逆流而上，遠處似乎有太陽，是油畫一般的多層次的紅，天空是扭曲的藍，更像是漩渦和波浪。
四周什麽也沒有，岸是空白。身後是夜晚，慘白的月亮比太陽要大得多，卻是花邊的樣子，崎嶇的溝壑好像擰著臉，像是一個人尖叫。
少年隨著小舟，黑色河流卻來到了輕盈的雲端，雲是彩色的。
有個長了八只眼睛的天使，微微一笑，卻拿著豎琴給少年唱詩：
在你的廳堂，我坐在屋角。
在你的世界，我無事可做，無用的生命演唱著毫無目的的歌。
在你黑暗的命運中，半夜響起祈禱的鐘聲的時刻，我要站起來為你唱歌。
當金琴在晨曦中調整就緒，我來到你的面前。
我接到了世界的請柬，我的生命領受祝福。我的眼看到了美景，我的耳聽到了醉語。
現在，我詢問，那時刻是否來到，我能否進去瞻仰你的容顏，並獻上我寧默的禮敬？
天使停止了豎琴的演奏，突然靠近，在少年的眉尾印下真摯的吻，手指卻毫不留情輕輕一點，將少年推下雲端。
少年在下落，天使的詩卻沒有唱完，詩篇的最後一句話悠悠揚揚，飄蕩著映在了少年心上：
我只是在等候愛將我交給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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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沙克只退燒後埋頭睡了一覺，用一早上的畫畫來勉強去厘清思緒，偏偏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下樓吃晚飯的時候，桌子的邊緣坐著一個比自己小三四歲的少年，還有一個更小的女孩，那個少年和自己長得有些像，女孩也是淺淺的琥珀瞳。
青年和久別重逢的父親坐在一起吃飯，本來想表達自己的想念，之前的信件也是這樣的。他已經開始學會去接納這些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信郵寄出去卻收不到回信。
他看著沈默的柏諾貝，莫名其妙地覺得奇怪，那個桌尾的少年和女孩也不說話，瓦沙克在腦子裏莫名其妙將幾人的長相放在了一塊，突然懂了。
這也許在是自己母親亡故後，父親的孩子們。
瓦沙克·萊夫的母親是公主，就算離世，柏諾貝公爵也必須去和皇室說自己願意離婚，才能再次結婚。如果和別的人在一起，法律看在他鰥夫的份上不會追究他的過失，但法律不承認他們的關系，更別提孩子。
柏諾貝私生子突然變成合格繼承人這事曝光了，背後被好多人戳著脊梁骨輕視，越是有臉面的貴族越是註重紳士精神，自然輕蔑他。
柏諾貝不知道瓦沙克為什麽是穿著墨綠的軍裝被帶回來，但是那沒用的樣子不是一如既往嗎？他不後悔。
瓦沙克明明看見自己這位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了，但他現在不想想這些，他已經能脫離柏諾貝的掌控和看法了，他也不缺愛。
青年一閉上眼睛，就是緋紅的血，各種泛青的屍體，是那個人的血色眼眸。
瓦沙克知道阿加雷斯對自己是什麽樣的意義。
只要阿加雷斯是正義的、善良的，阿加雷斯是完美的、是偉大的，那麽他就能去相信，他就不會對自我、對世界產生迷茫。
他不需要去思考那些哲理，不需要想到頭疼，只要跟著阿加雷斯做力所能及的事就好。
阿加雷斯總說梅比斯姑娘在他不在的地方才能發揮最好，瓦沙克卻不知道自己在阿加雷斯不在的情況下該怎麽辦。
他記得自己在發燒期間說的那些傷人話，但阿加雷斯哥哥真的會這麽和他生氣嗎？
以前他會堅信不會，但現在呢，他真的認識阿加雷斯嗎？他認識他自己嗎？
他想不明白，頭疼得要命，只是無意識吃飯，順帶蹙著眉。
這位私生子叫做克羅爾·菲勒，現在改名和父親一起叫做克羅爾·萊夫，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他的母親是一位孤女，只是給人家文具店做幫工，所幸人機靈聰明，所以一直沒被店長辭退。他從小就很少見到自己的父親，只知道母親並不以父親為榮，明明他們感情似乎很好。
他一直不知道父親是什麽人，只知道父親很有錢，母親因為父親成為了另一處紙筆等等用具的店主，不用那麽給別人當幫工了。父親雖然不常出現，但對他嚴加管教，給他請了很多老師，為了博得父親高興，也為了母親能好好的生活，他學習得很用心，被送到了很有名的私人學校，學了很多管理事務和演講辯論的技巧。
他妹妹叫艾米·萊夫，是個機靈乖巧的女孩，也很得父親喜歡。
這兩年來，父親來看望他們和母親的次數多了，他在學校裏大方熱情，很受老師同學的歡迎，父親和他聊天的時候問了他很多問題，滿意地說他是自己的繼承者，說要帶他在身邊。
只是他和母親妹妹來到這個精致美麗的莊園，他才忽然發現自己一直認為對他很好的父親之前給他的並不算多。
母親沈默著住進來，在管家和傭人們異樣的眼光下，深居簡出。
他自小很受同伴歡迎，有生活條件很好，母親也愛他，如今這屋子裏的管家和老資歷的傭人卻誰也不太理他，好像暗暗都有些排斥他，他覺得有些難堪。
他悄悄花錢打聽清楚了一切，自己的父親是一品大臣，自己的有位內向的哥哥是已經去世的公主留下的兒子，而自己的母親卻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他從小到大不愁吃穿，又繼承了父親的能言善辯和才華，一直不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如別人的地方，如今乍然發現自己當了多年不被承認的私生子，覺得難以接受。艾米還不知道這些事，她年紀小，還不是很明白。
雖然據說父親壓根不管那位他沒見過的哥哥，提起就嘆氣，根本不給哥哥請什麽老師，說是學不了。據說哥哥小時候還曾經因為哭哭啼啼和軟弱無能被父親打。父親從來沒有打過自己，看見自己就開心，是個和藹的父親。
可是克羅爾還是覺得難過，根據他的精英思維，父親想來是沒有膽子太過約束哥哥的，他有著尊貴的皇族血脈，所以不成材就放手了。可是自己呢，自己算什麽，自己若是不聽父親的話達不到父親的期待，是不是很快就會被父親拋棄？父親一直對他比對妹妹好，因為他表現更好，但他心裏實際上並不認為自己比艾米聰明，他只是用功，艾米還在貪玩。
如果有一天，他讓父親不滿意了，是不是父親就會放棄他看向妹妹，如果妹妹也不能讓父親滿意，是不是還有別的孩子藏在什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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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這個真正意義上這個家的主人回來了。這個憂郁青年明明很很尋常，卻是皇帝陛下的侄子，是被那管家和老仆擔憂著牽掛著的人，是被諾頓家的小公爵背回來的兄弟。而自己呢？自己不認識很多本該從小認識的同齡人，皇帝看見他們兄妹選擇性忽視，自己的母親這兩天更是不敢和下樓和瓦沙克一起用餐，怕刺激到人。
父親叮囑他不要得罪哥哥，不能說任何不該說的話，他照做。
對方似乎很少出房間，也不說什麽話。此時克羅爾看他用餐都無意識地蹙著眉，想試著攀談問對方是不是有什麽菜不喜歡，結果他還沒開口，瓦沙克就放下刀叉走了，誰也沒多看一眼。
克羅爾僵了一秒，就繼續吃午餐了。他不知道瓦沙克不是故意的。
瓦沙克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狀態，只知道自己頭痛得厲害，什麽都不想回憶，但偏偏記憶無比清晰。
他腦子裏全是鮮血，是血淋淋的手，是屍體，是痛苦的□□，他不敢想也不要想，可是只要閉上眼睛，這些畫面就揮之不去。在這些事情面前，突然發現自己的父親有別的孩子不算什麽具有沖擊力的事。
一想到阿加雷斯可能不是什麽好人，也許對方真的殺人如麻，只要有這麽一丁點可能性，瓦沙克就覺得世界在崩塌。
人命是那樣的可貴，但阿加雷斯拎著那個人頭的時候，和拎著死掉的野雁沒有什麽區別。
不做完美的人是可以的，他可以接受殘忍，誰都可以有些殘忍，但在他心裏最了不起最偉大的阿加雷斯不可以。
阿加雷斯是他的信仰，是很多跟著阿加雷斯的人的信仰。他是那樣溫暖，是那樣照顧著每一個人，是那樣的無所不能。
他做不到不懷疑，血色夕陽下的青年如同撒旦可怕冷漠，他也做不到不希冀和不相信，阿加雷斯會給每個朋友他所能給的，瓦沙克從阿加雷斯身上得到了太多他最需要的，鼓勵，相信，幫助，理解。
阿加雷斯看他每次瑟瑟發抖和慌張卻能有理有據地讚美他；知道他過目不忘卻從來不強求懵懂時的他真的堪當大任幫著做什麽，在他沒去休格諾都前，那人根本不奢求他來發揮什麽天賦；阿加雷斯總是有著說不完的好玩事，卻一句也不提要他自己鼓起勇氣逼自己去看看。
瓦沙克發現，其實他的人生裏還是充斥著阿加雷斯。就算他遇見了很多人，很多事，還是和阿加雷斯脫不開關系。
他純白的人生染上了絢爛多彩的顏料，卻每一筆都是阿加雷斯上的。
現在，他混亂得更沒有能力思考了。
也許他就是這麽個乖僻的人，他非要記著陳年舊事，對父親唯唯諾諾什麽都不滿足；也許他就是這麽個怕事的人，皇家圖書館的大臣要閉館，他小時候不敢和人家說自己不想走，只好躲起來幹脆被關著不回家。曾經那位管家憐惜他，護著他，私底下也希望他能堅強一點。皇帝陛下可憐他性子和母親一模一樣，對他多加照拂，他卻害怕別人關註他，也不敢隨便接受。
他不知道自己還是個什麽人，也許還是個自私的人，自私地希望事情一切如他所願，自私地希望阿加雷斯不要離開皇城，自私地希望自己什麽都不做就得到世上的全部好處。
也許他還有些冷血，他只要找到理由，就沒有繼續對麗絲進行幫助，只要找到理由，就接受了監獄裏殺掉那個流氓的事實，只要找到理由，就能不管那地下走廊的血腥味是什麽，只要找到理由，他就能說服自己不去想，不去看，說服自己還是那個原來的自己。
腦子在嗡嗡地響，瓦沙克閉眼，試圖睡著，卻既睡不著，也沒法好好生活，就好像大腦記了太多東西後已經崩潰了一樣，已經不會再變化，也不會停下來。
瓦沙克不知道為什麽，感覺全身都在發冷，迷迷糊糊間聽見溫格斯老管家的和家庭醫生說自己又發燒了。他腦子裏被各種各樣的聲音和記憶充斥，卻再也沒有意識。
在濃稠的黑色河流裏，少年乘著小舟逆流而上，遠處似乎有太陽，是油畫一般的多層次的紅，天空是扭曲的藍，更像是漩渦和波浪。
四周什麽也沒有，岸是空白。身後是夜晚，慘白的月亮比太陽要大得多，卻是花邊的樣子，崎嶇的溝壑好像擰著臉，像是一個人尖叫。
少年隨著小舟，黑色河流卻來到了輕盈的雲端，雲是彩色的。
有個長了八只眼睛的天使，微微一笑，卻拿著豎琴給少年唱詩：
在你的廳堂，我坐在屋角。
在你的世界，我無事可做，無用的生命演唱著毫無目的的歌。
在你黑暗的命運中，半夜響起祈禱的鐘聲的時刻，我要站起來為你唱歌。
當金琴在晨曦中調整就緒，我來到你的面前。
我接到了世界的請柬，我的生命領受祝福。我的眼看到了美景，我的耳聽到了醉語。
現在，我詢問，那時刻是否來到，我能否進去瞻仰你的容顏，並獻上我寧默的禮敬？
天使停止了豎琴的演奏，突然靠近，在少年的眉尾印下真摯的吻，手指卻毫不留情輕輕一點，將少年推下雲端。
少年在下落，天使的詩卻沒有唱完，詩篇的最後一句話悠悠揚揚，飄蕩著映在了少年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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