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戀難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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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戀難返
少年阿加雷斯當時沒有太多事，對於這樣罕見的邀請自然答應了，為此還非常用功地學了沙漠人的口語。
小孩和傑瑞斯來到這個部落的時候還挺新奇的。綠洲景色奇異，少年的玩心加上勇敢的天性一起發作，什麽都問什麽都看到處亂跑。巖縫裏有生石花，綠洲邊緣有仙人掌和駱駝刺，仙人掌有好多品種和不同的顏色，甚至有粉色的，少年從未見過的東西太多了，偏偏又非常擅長野外生活無需讓人擔心，堪稱肆無忌憚。
綠洲寬廣，水源充沛，白榆林和胡楊林雖然不算茂密，但也占地不小，甚至可以說，這個部落的人就是著水灘和樹林而居。
駱駝被飼養得很好，狼群早已被馴化，兩種動物居然和平相處。
撫摸著金黃的胡楊，傑瑞斯找到了歸屬感，這裏是他的故鄉，有他的父親，有他認識的人，縱然這裏再落後，人們再愚昧，這也是他的故鄉。
青年一個人去見了當時的部落首領，帶著少年在一個木屋住下。就在來到這裏的第二天，阿加雷斯就清晨起來準備去找沙狐的窩，他沒見過沙狐，昨天晚餐聽巫女說沙狐很漂亮，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根本不帶害怕地出發了。
等到傑瑞斯想找阿加雷斯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正是最熱的時候，少年卻還沒回來，雖然阿加雷斯留了字條，可是傑瑞斯還是擔心。
他在擔心的不是什麽動物或者危險，阿加雷斯的本事很大，遇見那些危險能化解。他擔心的是這裏的人。
他一直沒和阿加雷斯說，這個部落暗地裏其實對外來人並不友好，而且他這次回來就是來改變他們崇拜神明的落後思想的。
他在亞特蘭多的時間很長，花了很長的時間接受故鄉很落後很腐朽的事實，但他還崇拜著自己的父親，想要用溫和的方式解決問題。他將很多新奇事物帶回來，就是為了告訴自己的父親不要再盲信神明。這裏的祭祀方式太殘忍了，殘忍到根本不可能是正確的。
傑瑞斯打聽著阿加雷斯去的方向，按照少年的留言上寫的地方地方去找人。
只是他沒想到，阿加雷斯在他剛走出木屋甚至還沒幾十步就回來了。
少年抱著一只小沙狐，而他身邊有一個美麗的女孩子，那個女孩大概十八九的樣子，美麗而高挑，褐色的眼眸深邃而迷人。她穿著沙漠女子的長衫，雙手抱著一個木盒子，溫婉地和阿加雷斯說著什麽。
傑瑞斯跑到阿加雷斯面前，問：“你真找到沙狐窩了？”
阿加雷斯搖頭，笑說：“我沒找到，只是這位小姐養了一窩小沙狐，我問她借來帶回來給你看看。”
傑瑞斯好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不先給人家問好是很失禮的事，說：“初次見面，小姐，我是傑瑞斯.吉力，感謝你照看我弟弟。”
阿加雷斯補充說：“你是傑瑞斯.諾頓.吉力，哥哥。這位是阿米莉婭小姐。”少女點頭，倒也沒有自我介紹。
她仔細打量著傑瑞斯，她知道這是那位傳言中被驅逐的族長之子，如今又回到了部落。傑瑞斯被她看得突然感覺有些不好意思，問紅眸少年：“現在我看見沙狐了，你還要做什麽嗎？”
阿加雷斯將小沙狐遞給傑瑞斯，然後自己接過少女手上抱的那個盒子，對阿米莉婭說：“謝謝小姐你的好意，你的棗糕真的很好吃，我帶回去慢慢品嘗，只是你送我回來我卻不能再送你回去，要不要我哥哥送你回去？他似乎很願意這樣做，只是他不喜歡說話。”
眾諾頓家臣周知，諾頓小少爺是一種很貼心的生物。
傑瑞斯很想捂住阿加雷斯的嘴，可是他本來就孤僻，很多時候阿加雷斯說話他沒什麽參與權。
少女突然嫣然一笑，顯然是沒否認阿加雷斯的提議。阿加雷斯對傑瑞斯說：“午飯你肯定自己吃過了，我自己能回去吃的，現在的路我認識。”
傑瑞斯就這麽被小領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送這位少女回去。
一路上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只沈默著。沈默到他自己都覺得尷尬。
沿著白榆林旁邊淺淺的河流走到部落的另一處聚居地，在一處屋子前，少女終於停住。傑瑞斯終於開口：“姑娘，我就送到這裏了。”
阿米莉婭褐色的眼眸看著這位青年，突然問：“你希望和我說什麽呢？”
傑瑞斯一直覺得阿加雷斯是他的驕傲，是他最好的弟弟，此刻卻無奈了，少年聰慧至此，什麽都看得出來，一直是他的解語花，但此刻阿加雷斯畢竟只有十二歲，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沒辦法避開了，傑瑞斯實話實說：“我一直希望和小姐你說，你是我見過最美的人。”
青年高大而魁梧，帶著沙漠民族的典型樣貌和軍人的氣質，哪怕有些憂郁和沈默，也依舊耀眼。
少女嫣然一笑，卻說：“等你弟弟把棗糕吃完了，可以再來我這裏拿，我家喜歡做這個吃。”阿米莉婭說完就離開了。
留不再沈郁的傑瑞斯在原地呆楞地站了很久。
他本來只是希望破除這裏的人們思想的蒙蔽就回亞特蘭多，但故鄉的美好讓他留戀。
青年回到住處的大帳篷的時候，烏發少年卻在認認真真地做俯臥撐。桌上的棗糕一如既往地留了一半，是給他的。
傑瑞斯嘗了一塊棗糕，確實很美味，甜得很。這是沙漠的棗椰樹磨粉做的糕點，是部落為數不多的甜品，傑瑞斯已經很多年沒有吃到這種糕點了。
就在青年若有所思的時候，少年自己靠著自己對時間的直覺完成了今天的訓練。他坐下來和傑瑞斯在一塊，問說：“我們要在這裏留多久？”
傑瑞斯之前一直沒有告訴阿加雷斯他們此行要來多久去多久。
阿加雷斯看見傑瑞斯沈默，認真給他解釋了一下自己的理由：“我要計劃一下，我們不是還要安排一下今年給圖書館捐書的事，還有給那些朋友送禮物，還有聽說最新的機甲好像又改了操作方法，還有爸爸他今年年底要閱兵，最後，去年洛狄鎮出現了蝗蟲災害，今年我們回去的路上可以實地繞路去看一下，你不告訴我什麽時候回去我就不好安排計劃了。”此刻阿加雷斯還沒有莫爾這個什麽都能安排好的好副官，只能自己安排要做的事。他說了一大長串‘還有’，聽著就不是很悠閑。
少年就算出門在外，什麽身體素質的鍛煉其實也沒落下，至於那些事務，更是全都包攬。
傑瑞斯心裏苦笑，兩個地方的差距實在太大了，需要關心的事天差地別。他淡淡地說：“要不是你還能去找找沙狐玩，我都懷疑你根本不是小孩子。”
阿加雷斯卻笑，認真地說：“為了亞特蘭多的榮耀。”
傑瑞斯問：“如果你沒生在亞特蘭多，那麽你還這樣嗎？”
小公爵仔細想了一下，說：“我們做的事情是對每一個人都很好的事，為什麽我不做呢？”
傑瑞斯知道，阿加雷斯很了不起，哪怕現在人還很小，卻已經讓人想要追隨和相信。他的養父茵波斯雖然性格更強硬一些，卻也是這樣了不起的人。
傑瑞斯被他們當作家人，可是他私下覺得自己很可恥。他一直在向往著沙漠人的神話，神話裏有一位帶領人們走向幸福的英雄。
英雄是強大的，是被所有人給予鮮花和掌聲的，是要配得上最美麗的伴侶的。這是少年傑瑞斯對英雄的向往根源。
但在亞特蘭多，他沒見過一個人這麽想，士兵們救人只是為了保護公民，游俠們出手只是為了守護正義。
他親眼見過一個人加入士兵冒著很大的風險從火場將一個老人背出來，確認老人沒事後笑了笑拍拍手走了。
富裕繁榮的帝國有個古話是這麽說的：讚揚使我感到羞愧，因為我在偷偷地向它乞求。
少年漸漸明白了，自己所理解的英雄過於膚淺，是為了一個名譽，是為了一個結果，依舊是貪欲的奴隸。
他知道自己錯了，卻非要不認可亞特蘭多人的理念，心想著：我是沙漠人，我不要遵守亞特蘭多人的想法。
他的良知越是清晰地知道自己可笑，就越沈默，越孤僻，努力和亞特蘭多劃清界限。茵波斯是很忙的，就算努力了解他的心思，對他很好，也依舊不夠讓他從這自欺欺人的騙局裏醒悟。
他很多年前被趕出來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他逞英雄挑戰了部落首領的權威。
部落每年都有向神明祭祀的習慣，會選中一個人，然後殺掉，分而食之。少年當年攔住了祭典，對絕對不能違背的父親，也就是族長說：“這是不對的，神明是錯的。”
□□薩斯部落的族長莫漢克卻說：“你不是我的孩子，你已經被魔鬼附體了。”
少年被很多族長的爪牙打了，最後被逐出部落。
他在荒漠裏流浪的時候，一直心想自己長大，要成為英雄，向父親證明對方確實是相信了錯誤的神明，這世上根本沒有神明，‘神明’那個家夥被自己拆穿後要陷害他。
但亞特蘭多精神告訴他，他當時不是真的為被祭祀的人考慮要救人，只是逞英雄。這多麽難為情，多麽諷刺！
茵波斯一直在告誡他不要被名譽蒙蔽了眼，他知道，他羞愧，他沈默，兩個自我鬥爭著，決心這次回來故鄉，將一切了結，然後回亞特蘭多，從此不再踏足沙漠，放下那個受到沙漠文化影響的自己。
他知道茵波斯愛他，可是沙漠人沒有兩個父親，他一直覺得茵波斯的感情有點多餘。他的父親莫漢克只是被習俗蒙蔽了，有點固執，僅此而已。
這次回來，父親果然痛哭流涕地訴說著對自己的思念和當年的後悔，他心軟了。遇見那位可愛的姑娘，他貪戀了。看見這熟悉的故土，胡楊在綠洲中挺立，他回憶了。
阿加雷斯一直和青年住在一起，好像在提醒他他應該離開。十二歲的少年還不明白思鄉之情，看不懂他的心事。
傑瑞斯並不像阿加雷斯這樣擁有很多夥伴，要約好了一起做什麽事。他更趨向於靠自己得到別人的讚譽和榮耀。
他明明可以告訴茵波斯插手部落的事，但是他從來沒有說這個部落的任何位置信息，他不要外來者幹涉這裏。這是沙漠人自己的事，他要自己做到這件事。
他帶阿加雷斯來，只是單純地希望阿加雷斯也能來看看自己的生活環境，希望對方有和自己一樣的兩個文明的經歷。
當年的活人祭還存在著，傑瑞斯知道，他今年回來的目的，就是結束這個野蠻的信仰儀式。讓落後的神明從部落消失。這也是救人的好事，沒有什麽疑問的。只是父親刻板得很，他需要再用心地勸說。等到祭祀當天，他還要站到祭臺上，為所有人破除蒙蔽。
傑瑞斯勸說進展一直不順利，阿加雷斯自然也一直留在部落。在這裏待的第三天，小孩就到處亂竄和別人說話了，這裏的人們看少年有趣健談、體貼溫和，倒也樂意和他說話。
少年沒想到自己就聊聊風土人情，還能聽聞一件怪事，那就是這裏似乎定期有人消失。他仔細問了半天緣由，卻聽說這是最近二三十年一直在發生的事，很蹊蹺。
“只有每年找人獻祭給神明，神明才會保佑我們不隨便失蹤。”
“獻祭？”少年問。阿加雷斯從來沒在亞特蘭多聽過這個說法，亞特蘭多人又不信神明。
“就是選一個人，做祭品供奉。”
“獻祭後就不會有人失蹤了？”阿加雷斯聽不明白供奉是要做什麽，他註意力偏移，對能防止失蹤這個效果感興趣。要是真的管用，他們的士兵就不用星夜兼程追捕綁架犯了。亞特蘭多綁架犯很少，但每次出現，當地所有的士兵都不能休息了，得找到受害人才能停下，挺辛苦的。上次那個綁架犯讓傑瑞斯哥哥追著抓了七天七夜，他知道。
“不是，只是會比不祭祀少很多。”
少年感覺沒有什麽意義，說：“那這樣還是很糟糕。只要還有一個人失蹤，這個祭祀都是失敗的，這神明也太沒用了。”士兵都能做得比它好。
這人慌忙捂住少年的嘴，阿加雷斯沒感覺到對方的惡意，沒動，雖然少年的身體本能差點給人來了個過肩摔。
“別這麽說，神明會懲罰你的。”
阿加雷斯本就對神明半信半疑，此刻更是徹底不信了，哪裏有神明這麽壞。他對這人淡淡地說：“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然後回去屋子了。
傑瑞斯一直在致力於和族長莫漢克說理，換了各種三歲小孩都聽得懂的說法，希望對方停止今年的祭典，卻徒然無果。對方是他父親，他不好使用武力，正是苦惱至極，思索著能不能靠決鬥的法子。
阿加雷斯回到屋子，卻關好了所有門窗，謹慎地問：“傑瑞斯哥哥，你知道為什麽你們部落動不動有人消失嗎？”
傑瑞斯滿不在乎，回答少年說：“總有人會在外出失蹤什麽的，偏偏有人做文章拿來偽造神明，我看根本就是騙術。”
阿加雷斯點頭肯定說：“我也覺得神明是假的。”
傑瑞斯突然問：“你知道些什麽？”他不是很想將阿加雷斯牽進來。
少年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玫瑰眼眸裏閃過一點不滿，語氣平靜地說：“你帶我來，卻什麽都不和我說。”
青年尷尬了一會，轉即眉眼再度染上憂郁，對紅眸少年說：“有時候真羨慕你啊。”
阿加雷斯一向聰明，但是傑瑞斯從來不和別人說自己的心事，少年不清楚傑瑞斯在說什麽。
“你羨慕我什麽？”阿加雷斯輕聲問。
“羨慕你沒有見過人的醜惡，沒有經歷過那些真的困難，不用去做選擇……”還羨慕你天生有了不起的父母，有強大的影響力，是個天生的英雄，我求之不得的讚譽，對你來說依稀尋常。
他從小就心心念念想要當沙漠部落的英雄，而不是亞特蘭多的什麽軍人。加上沙漠人骨子裏特有的排外，他內心一直希望自己能拯救這裏，而非別人。他知道自己齷齪，但是就這一件事，就這一次，他想要放縱自己。
彼時阿加雷斯正是喜歡據理力爭的年紀，說話還不夠委婉，偏偏聰明，反問：“為什麽非要見過和經歷呢？如果經歷過反而很難抉擇，那麽這個經歷肯定還沒提煉出教訓。”媽媽告訴他說經歷是可以總結出教訓然後小心的，他一直堅信。
青年無奈了，感覺著對阿加雷斯這樣的覆雜心情，他深愛著這個弟弟，可是也是真的羨慕，真的對於少年那簡單而了不起的世界的由衷地嫉妒。
“如果你認識一個和你很親密的人，可是他做過十惡不赦的事，並非他本意，你該怎麽辦？”
“士兵和法庭會把他抓起來去審判的。”這事不用選。
“可是他要是在士兵找不到的地方活得好好的呢，你是揭發他，還是放過他？”
“我把他交給法庭。努力給受害者賠償，傷害了還是傷害了。”少年眼裏絲毫沒有猶疑。
“你們的法庭只會殺了他，受害者知道了也要殺了他，沒法賠償人命。”傑瑞斯覺得亞特蘭多的標準太高了，照著這個標準，部落裏吃過人的全得監獄一生。
阿加雷斯想了想，問：“你很愛這個人？”
傑瑞斯說：“對我愛著他，他是我的親人。”沙漠人對父親的崇拜是很傳統的，他在亞特蘭多活的時間比在沙漠多，卻拼死保留了這樣傳統。莫漢克在他心裏是偉大的，他的每一寸力量都繼承自父親。
茵波斯知道他心不在亞特蘭多，卻沒說什麽，只是經常送他去聽哲人的講堂什麽的。他不想承認，抵觸著讓那些話不往心裏去。他不願意承認自己的故鄉處處都不對，那樣就像是背叛。
少年聽見這話，卻說：“既然你愛他，就不要讓他的靈魂得不到救贖。”
傑瑞斯驚異，問：“靈魂得到救贖？”
阿加雷斯摸向自己的心，說：“媽媽他告訴我，這裏有一個聲音，讓我們去愛別人，讓我們去堅守善良和正義。”
“還有，我讀過的課本裏的詩裏有句是這麽說的，當我為了許許多多不認識的人去堅守正義，我靈魂中的崇高使命被我履行；當我由衷地愛著別人，為了許許多多的人活得更好而努力，我的生命得到了最好的詮釋。”
“這個人如果做了很不好的事，得到審判才能救贖他的心靈。他出賣了自己的靈魂，你要做的就是找回他的靈魂。”
有人會認為聰慧是指一點就透一學就懂的靈敏腦袋，阿加雷斯不是這種聰慧，他是對道理的理解和踐行。
傑瑞斯質疑：“你怎麽確信書上說的就是對的？你母親也不一定每句話都是對的。”他不理解阿加雷斯的篤定，小孩的世界太簡單了。
阿加雷斯說：“我去年被爸爸送去看了好多場審判。”
茵波斯確實這麽送人去了，傑瑞斯也去看過。除了對亞特蘭多法律的嚴格和公正表示震撼和感到嚴苛以外，青年什麽也沒看出來。
“我看了好多觸犯法律的人，他們都痛苦得要命，他們為自己的作為感到羞恥，還有的人試著為自己辯護，但是最後還是後悔了。他們都沒有愛著別人，都只是為了自己考慮，有一個人是為了自己的情人犯罪的，可是我去問過她的愛人，對方並不希望她這樣做。”
“我一直在想，幸福的人之所以幸福，是因為他們發自內心地愛著周圍的人，希望別人變好一點，而不是只滿足自己。”少年微笑，笑容是那樣的安定溫暖。
“可那是在亞特蘭多，你們地域遼闊、資源充足、物產豐盛、文明繁榮，如果在一個吃不飽穿不暖的地方，這些人還真的能保持這樣的心靈嗎？”傑瑞斯脫口而出，卻突然後悔了，他本來就不該拿這個問題去困擾阿加雷斯，對方才十二，而且這是他自己的問題，不是對方的問題。
小少年笑容僵住，沈默地想了一會，說：“如果我們每個人都能愛著別人像是愛自己這樣，那麽就算很艱難，我們也會克服的。”
傑瑞斯笑了，問：“你怎麽相信別人也能像你一樣？”
少年突然慷慨激昂地反駁：“總有人會和我一樣的，我們會一起去戰勝困難。”
青年不甘心，他問：”如果你遇見了真的無法解決的事呢？”
阿加雷斯卻說：“人本來就做不到很多事。”這句話根本用不著用如果，是事實。
“那遇到這種情況，你到底怎麽做？”
“做能做的就好了。”
“做不到的呢，比如一件你參與的事死了很多人，你沒辦救他們。”他知道自己的問題刻薄得要命。
“哥哥！你為什麽不思考一下這件事沒有我會怎麽樣，比如沒有我，那是不是會更糟。我只要把壞事往好的方向扭轉一點不就是意義嗎？我不需要是萬能的！”
傑瑞斯冷冷地問：“如果你要做一個選擇，無論那個選擇都不是好的結果呢？”
“一件事因為我變好，我就去做，一件事無論我怎麽選都很糟，那麽我就根本就不應該插手，我會拒絕做這樣的事。就算我不得不做，結果也不應該讓對結果沒有影響的人去考慮。”阿加雷斯繼續爭辯。
“你不會覺得不甘心嗎？”像我一樣不甘心，不甘心承認自己就是沒有你們這麽好，這麽光芒萬丈。
“如果你只是希望自己成為一個英雄，一個被敬仰矚目的人，當然會不甘心，可是你只是想用自己的力量讓事情變好一點，為什麽要不甘心！”阿加雷斯一直是個很溫和的少年，此刻被對方問得意氣上湧，從脖子到臉全是紅的，語氣竟然帶了幾分強硬。
傑瑞斯突然覺得這話就是在說自己。呆滯了很久。
他心裏的良知在告訴他，他是錯的，亞特蘭多那些傻子老師們交給他的東西是對的。
那個火場救人卻轉身離開的人救人就是為了救人而已，不是為了官方的獎章，那個獎章就算有人被士兵逮著頒發，那也只是因為這人確實做了好事。亞特蘭多沒有什麽人是為了獎章去冒險的，只是冒險了後意外地拿了獎章。
成為英雄不該是目的，只是人們對這人實踐心中信念過程的肯定。
他們從不會因為借助夥伴的力量而感到恥辱，不想要彰顯自己的特別。
他一直知道。
青年突然笑了，笑聲是那樣的自嘲。轉即溫聲問少年：“你的意思是只要是發自內心為了世界變好一點，不為了自我感動，不為了什麽價值實現理想抱負，就不會為此痛苦，對嗎？”
紅眸少年不知道什麽叫價值，什麽叫自我感動，但是他還是憑著感覺點點頭。
傑瑞斯苦笑，他服氣，他的心靈確實還不夠完滿。青年猛地死死地抱住阿加雷斯，欣慰地說：“阿加雷，你會帶領很多人走向你們的路，我真的為有你這樣的兄弟自豪。”
阿加雷斯此刻也冷靜下來，知道自己剛剛兇了人，非常歉意地說：“傑瑞斯哥哥，是我不對，我不應該強行要求你和我站在一塊的。”
他身邊有很多朋友，老的小的都有，只要爸爸媽媽不在，每個人都聽他拿主意，他一向為了別人好，這樣擔責擔習慣了，不知不覺間還是有些咄咄逼人。他希冀傑瑞斯能像夥伴一樣什麽事都和他一起面對，而不是一個人在孤零零的世界踐行自己的想法。
傑瑞斯苦笑，不說話。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意孤行，卻也知道自己改不過來了。
他一直在遵照亞特蘭多的原則在軍隊，做事表現很好，老公爵評價他內心有個英雄主義，他卻努力否定。他知道自己正在騙過自己，更好的解決方案明明是把活祭的事告訴阿加雷斯，拿出亞特蘭多的槍，解決一切，而不是只靠自己。
但心裏那個魔鬼在和他說，就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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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阿加雷斯當時沒有太多事，對於這樣罕見的邀請自然答應了，為此還非常用功地學了沙漠人的口語。
小孩和傑瑞斯來到這個部落的時候還挺新奇的。綠洲景色奇異，少年的玩心加上勇敢的天性一起發作，什麽都問什麽都看到處亂跑。巖縫裏有生石花，綠洲邊緣有仙人掌和駱駝刺，仙人掌有好多品種和不同的顏色，甚至有粉色的，少年從未見過的東西太多了，偏偏又非常擅長野外生活無需讓人擔心，堪稱肆無忌憚。
綠洲寬廣，水源充沛，白榆林和胡楊林雖然不算茂密，但也占地不小，甚至可以說，這個部落的人就是著水灘和樹林而居。
駱駝被飼養得很好，狼群早已被馴化，兩種動物居然和平相處。
撫摸著金黃的胡楊，傑瑞斯找到了歸屬感，這裏是他的故鄉，有他的父親，有他認識的人，縱然這裏再落後，人們再愚昧，這也是他的故鄉。
青年一個人去見了當時的部落首領，帶著少年在一個木屋住下。就在來到這裏的第二天，阿加雷斯就清晨起來準備去找沙狐的窩，他沒見過沙狐，昨天晚餐聽巫女說沙狐很漂亮，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根本不帶害怕地出發了。
等到傑瑞斯想找阿加雷斯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正是最熱的時候，少年卻還沒回來，雖然阿加雷斯留了字條，可是傑瑞斯還是擔心。
他在擔心的不是什麽動物或者危險，阿加雷斯的本事很大，遇見那些危險能化解。他擔心的是這裏的人。
他一直沒和阿加雷斯說，這個部落暗地裏其實對外來人並不友好，而且他這次回來就是來改變他們崇拜神明的落後思想的。
他在亞特蘭多的時間很長，花了很長的時間接受故鄉很落後很腐朽的事實，但他還崇拜著自己的父親，想要用溫和的方式解決問題。他將很多新奇事物帶回來，就是為了告訴自己的父親不要再盲信神明。這裏的祭祀方式太殘忍了，殘忍到根本不可能是正確的。
傑瑞斯打聽著阿加雷斯去的方向，按照少年的留言上寫的地方地方去找人。
只是他沒想到，阿加雷斯在他剛走出木屋甚至還沒幾十步就回來了。
少年抱著一只小沙狐，而他身邊有一個美麗的女孩子，那個女孩大概十八九的樣子，美麗而高挑，褐色的眼眸深邃而迷人。她穿著沙漠女子的長衫，雙手抱著一個木盒子，溫婉地和阿加雷斯說著什麽。
傑瑞斯跑到阿加雷斯面前，問：“你真找到沙狐窩了？”
阿加雷斯搖頭，笑說：“我沒找到，只是這位小姐養了一窩小沙狐，我問她借來帶回來給你看看。”
傑瑞斯好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不先給人家問好是很失禮的事，說：“初次見面，小姐，我是傑瑞斯.吉力，感謝你照看我弟弟。”
阿加雷斯補充說：“你是傑瑞斯.諾頓.吉力，哥哥。這位是阿米莉婭小姐。”少女點頭，倒也沒有自我介紹。
她仔細打量著傑瑞斯，她知道這是那位傳言中被驅逐的族長之子，如今又回到了部落。傑瑞斯被她看得突然感覺有些不好意思，問紅眸少年：“現在我看見沙狐了，你還要做什麽嗎？”
阿加雷斯將小沙狐遞給傑瑞斯，然後自己接過少女手上抱的那個盒子，對阿米莉婭說：“謝謝小姐你的好意，你的棗糕真的很好吃，我帶回去慢慢品嘗，只是你送我回來我卻不能再送你回去，要不要我哥哥送你回去？他似乎很願意這樣做，只是他不喜歡說話。”
眾諾頓家臣周知，諾頓小少爺是一種很貼心的生物。
傑瑞斯很想捂住阿加雷斯的嘴，可是他本來就孤僻，很多時候阿加雷斯說話他沒什麽參與權。
少女突然嫣然一笑，顯然是沒否認阿加雷斯的提議。阿加雷斯對傑瑞斯說：“午飯你肯定自己吃過了，我自己能回去吃的，現在的路我認識。”
傑瑞斯就這麽被小領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送這位少女回去。
一路上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只沈默著。沈默到他自己都覺得尷尬。
沿著白榆林旁邊淺淺的河流走到部落的另一處聚居地，在一處屋子前，少女終於停住。傑瑞斯終於開口：“姑娘，我就送到這裏了。”
阿米莉婭褐色的眼眸看著這位青年，突然問：“你希望和我說什麽呢？”
傑瑞斯一直覺得阿加雷斯是他的驕傲，是他最好的弟弟，此刻卻無奈了，少年聰慧至此，什麽都看得出來，一直是他的解語花，但此刻阿加雷斯畢竟只有十二歲，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沒辦法避開了，傑瑞斯實話實說：“我一直希望和小姐你說，你是我見過最美的人。”
青年高大而魁梧，帶著沙漠民族的典型樣貌和軍人的氣質，哪怕有些憂郁和沈默，也依舊耀眼。
少女嫣然一笑，卻說：“等你弟弟把棗糕吃完了，可以再來我這裏拿，我家喜歡做這個吃。”阿米莉婭說完就離開了。
留不再沈郁的傑瑞斯在原地呆楞地站了很久。
他本來只是希望破除這裏的人們思想的蒙蔽就回亞特蘭多，但故鄉的美好讓他留戀。
青年回到住處的大帳篷的時候，烏發少年卻在認認真真地做俯臥撐。桌上的棗糕一如既往地留了一半，是給他的。
傑瑞斯嘗了一塊棗糕，確實很美味，甜得很。這是沙漠的棗椰樹磨粉做的糕點，是部落為數不多的甜品，傑瑞斯已經很多年沒有吃到這種糕點了。
就在青年若有所思的時候，少年自己靠著自己對時間的直覺完成了今天的訓練。他坐下來和傑瑞斯在一塊，問說：“我們要在這裏留多久？”
傑瑞斯之前一直沒有告訴阿加雷斯他們此行要來多久去多久。
阿加雷斯看見傑瑞斯沈默，認真給他解釋了一下自己的理由：“我要計劃一下，我們不是還要安排一下今年給圖書館捐書的事，還有給那些朋友送禮物，還有聽說最新的機甲好像又改了操作方法，還有爸爸他今年年底要閱兵，最後，去年洛狄鎮出現了蝗蟲災害，今年我們回去的路上可以實地繞路去看一下，你不告訴我什麽時候回去我就不好安排計劃了。”此刻阿加雷斯還沒有莫爾這個什麽都能安排好的好副官，只能自己安排要做的事。他說了一大長串‘還有’，聽著就不是很悠閑。
少年就算出門在外，什麽身體素質的鍛煉其實也沒落下，至於那些事務，更是全都包攬。
傑瑞斯心裏苦笑，兩個地方的差距實在太大了，需要關心的事天差地別。他淡淡地說：“要不是你還能去找找沙狐玩，我都懷疑你根本不是小孩子。”
阿加雷斯卻笑，認真地說：“為了亞特蘭多的榮耀。”
傑瑞斯問：“如果你沒生在亞特蘭多，那麽你還這樣嗎？”
小公爵仔細想了一下，說：“我們做的事情是對每一個人都很好的事，為什麽我不做呢？”
傑瑞斯知道，阿加雷斯很了不起，哪怕現在人還很小，卻已經讓人想要追隨和相信。他的養父茵波斯雖然性格更強硬一些，卻也是這樣了不起的人。
傑瑞斯被他們當作家人，可是他私下覺得自己很可恥。他一直在向往著沙漠人的神話，神話裏有一位帶領人們走向幸福的英雄。
英雄是強大的，是被所有人給予鮮花和掌聲的，是要配得上最美麗的伴侶的。這是少年傑瑞斯對英雄的向往根源。
但在亞特蘭多，他沒見過一個人這麽想，士兵們救人只是為了保護公民，游俠們出手只是為了守護正義。
他親眼見過一個人加入士兵冒著很大的風險從火場將一個老人背出來，確認老人沒事後笑了笑拍拍手走了。
富裕繁榮的帝國有個古話是這麽說的：讚揚使我感到羞愧，因為我在偷偷地向它乞求。
少年漸漸明白了，自己所理解的英雄過於膚淺，是為了一個名譽，是為了一個結果，依舊是貪欲的奴隸。
他知道自己錯了，卻非要不認可亞特蘭多人的理念，心想著：我是沙漠人，我不要遵守亞特蘭多人的想法。
他的良知越是清晰地知道自己可笑，就越沈默，越孤僻，努力和亞特蘭多劃清界限。茵波斯是很忙的，就算努力了解他的心思，對他很好，也依舊不夠讓他從這自欺欺人的騙局裏醒悟。
他很多年前被趕出來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他逞英雄挑戰了部落首領的權威。
部落每年都有向神明祭祀的習慣，會選中一個人，然後殺掉，分而食之。少年當年攔住了祭典，對絕對不能違背的父親，也就是族長說：“這是不對的，神明是錯的。”
□□薩斯部落的族長莫漢克卻說：“你不是我的孩子，你已經被魔鬼附體了。”
少年被很多族長的爪牙打了，最後被逐出部落。
他在荒漠裏流浪的時候，一直心想自己長大，要成為英雄，向父親證明對方確實是相信了錯誤的神明，這世上根本沒有神明，‘神明’那個家夥被自己拆穿後要陷害他。
但亞特蘭多精神告訴他，他當時不是真的為被祭祀的人考慮要救人，只是逞英雄。這多麽難為情，多麽諷刺！
茵波斯一直在告誡他不要被名譽蒙蔽了眼，他知道，他羞愧，他沈默，兩個自我鬥爭著，決心這次回來故鄉，將一切了結，然後回亞特蘭多，從此不再踏足沙漠，放下那個受到沙漠文化影響的自己。
他知道茵波斯愛他，可是沙漠人沒有兩個父親，他一直覺得茵波斯的感情有點多餘。他的父親莫漢克只是被習俗蒙蔽了，有點固執，僅此而已。
這次回來，父親果然痛哭流涕地訴說著對自己的思念和當年的後悔，他心軟了。遇見那位可愛的姑娘，他貪戀了。看見這熟悉的故土，胡楊在綠洲中挺立，他回憶了。
阿加雷斯一直和青年住在一起，好像在提醒他他應該離開。十二歲的少年還不明白思鄉之情，看不懂他的心事。
傑瑞斯並不像阿加雷斯這樣擁有很多夥伴，要約好了一起做什麽事。他更趨向於靠自己得到別人的讚譽和榮耀。
他明明可以告訴茵波斯插手部落的事，但是他從來沒有說這個部落的任何位置信息，他不要外來者幹涉這裏。這是沙漠人自己的事，他要自己做到這件事。
他帶阿加雷斯來，只是單純地希望阿加雷斯也能來看看自己的生活環境，希望對方有和自己一樣的兩個文明的經歷。
當年的活人祭還存在著，傑瑞斯知道，他今年回來的目的，就是結束這個野蠻的信仰儀式。讓落後的神明從部落消失。這也是救人的好事，沒有什麽疑問的。只是父親刻板得很，他需要再用心地勸說。等到祭祀當天，他還要站到祭臺上，為所有人破除蒙蔽。
傑瑞斯勸說進展一直不順利，阿加雷斯自然也一直留在部落。在這裏待的第三天，小孩就到處亂竄和別人說話了，這裏的人們看少年有趣健談、體貼溫和，倒也樂意和他說話。
少年沒想到自己就聊聊風土人情，還能聽聞一件怪事，那就是這裏似乎定期有人消失。他仔細問了半天緣由，卻聽說這是最近二三十年一直在發生的事，很蹊蹺。
“只有每年找人獻祭給神明，神明才會保佑我們不隨便失蹤。”
“獻祭？”少年問。阿加雷斯從來沒在亞特蘭多聽過這個說法，亞特蘭多人又不信神明。
“就是選一個人，做祭品供奉。”
“獻祭後就不會有人失蹤了？”阿加雷斯聽不明白供奉是要做什麽，他註意力偏移，對能防止失蹤這個效果感興趣。要是真的管用，他們的士兵就不用星夜兼程追捕綁架犯了。亞特蘭多綁架犯很少，但每次出現，當地所有的士兵都不能休息了，得找到受害人才能停下，挺辛苦的。上次那個綁架犯讓傑瑞斯哥哥追著抓了七天七夜，他知道。
“不是，只是會比不祭祀少很多。”
少年感覺沒有什麽意義，說：“那這樣還是很糟糕。只要還有一個人失蹤，這個祭祀都是失敗的，這神明也太沒用了。”士兵都能做得比它好。
這人慌忙捂住少年的嘴，阿加雷斯沒感覺到對方的惡意，沒動，雖然少年的身體本能差點給人來了個過肩摔。
“別這麽說，神明會懲罰你的。”
阿加雷斯本就對神明半信半疑，此刻更是徹底不信了，哪裏有神明這麽壞。他對這人淡淡地說：“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然後回去屋子了。
傑瑞斯一直在致力於和族長莫漢克說理，換了各種三歲小孩都聽得懂的說法，希望對方停止今年的祭典，卻徒然無果。對方是他父親，他不好使用武力，正是苦惱至極，思索著能不能靠決鬥的法子。
阿加雷斯回到屋子，卻關好了所有門窗，謹慎地問：“傑瑞斯哥哥，你知道為什麽你們部落動不動有人消失嗎？”
傑瑞斯滿不在乎，回答少年說：“總有人會在外出失蹤什麽的，偏偏有人做文章拿來偽造神明，我看根本就是騙術。”
阿加雷斯點頭肯定說：“我也覺得神明是假的。”
傑瑞斯突然問：“你知道些什麽？”他不是很想將阿加雷斯牽進來。
少年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玫瑰眼眸裏閃過一點不滿，語氣平靜地說：“你帶我來，卻什麽都不和我說。”
青年尷尬了一會，轉即眉眼再度染上憂郁，對紅眸少年說：“有時候真羨慕你啊。”
阿加雷斯一向聰明，但是傑瑞斯從來不和別人說自己的心事，少年不清楚傑瑞斯在說什麽。
“你羨慕我什麽？”阿加雷斯輕聲問。
“羨慕你沒有見過人的醜惡，沒有經歷過那些真的困難，不用去做選擇……”還羨慕你天生有了不起的父母，有強大的影響力，是個天生的英雄，我求之不得的讚譽，對你來說依稀尋常。
他從小就心心念念想要當沙漠部落的英雄，而不是亞特蘭多的什麽軍人。加上沙漠人骨子裏特有的排外，他內心一直希望自己能拯救這裏，而非別人。他知道自己齷齪，但是就這一件事，就這一次，他想要放縱自己。
彼時阿加雷斯正是喜歡據理力爭的年紀，說話還不夠委婉，偏偏聰明，反問：“為什麽非要見過和經歷呢？如果經歷過反而很難抉擇，那麽這個經歷肯定還沒提煉出教訓。”媽媽告訴他說經歷是可以總結出教訓然後小心的，他一直堅信。
青年無奈了，感覺著對阿加雷斯這樣的覆雜心情，他深愛著這個弟弟，可是也是真的羨慕，真的對於少年那簡單而了不起的世界的由衷地嫉妒。
“如果你認識一個和你很親密的人，可是他做過十惡不赦的事，並非他本意，你該怎麽辦？”
“士兵和法庭會把他抓起來去審判的。”這事不用選。
“可是他要是在士兵找不到的地方活得好好的呢，你是揭發他，還是放過他？”
“我把他交給法庭。努力給受害者賠償，傷害了還是傷害了。”少年眼裏絲毫沒有猶疑。
“你們的法庭只會殺了他，受害者知道了也要殺了他，沒法賠償人命。”傑瑞斯覺得亞特蘭多的標準太高了，照著這個標準，部落裏吃過人的全得監獄一生。
阿加雷斯想了想，問：“你很愛這個人？”
傑瑞斯說：“對我愛著他，他是我的親人。”沙漠人對父親的崇拜是很傳統的，他在亞特蘭多活的時間比在沙漠多，卻拼死保留了這樣傳統。莫漢克在他心裏是偉大的，他的每一寸力量都繼承自父親。
茵波斯知道他心不在亞特蘭多，卻沒說什麽，只是經常送他去聽哲人的講堂什麽的。他不想承認，抵觸著讓那些話不往心裏去。他不願意承認自己的故鄉處處都不對，那樣就像是背叛。
少年聽見這話，卻說：“既然你愛他，就不要讓他的靈魂得不到救贖。”
傑瑞斯驚異，問：“靈魂得到救贖？”
阿加雷斯摸向自己的心，說：“媽媽他告訴我，這裏有一個聲音，讓我們去愛別人，讓我們去堅守善良和正義。”
“還有，我讀過的課本裏的詩裏有句是這麽說的，當我為了許許多多不認識的人去堅守正義，我靈魂中的崇高使命被我履行；當我由衷地愛著別人，為了許許多多的人活得更好而努力，我的生命得到了最好的詮釋。”
“這個人如果做了很不好的事，得到審判才能救贖他的心靈。他出賣了自己的靈魂，你要做的就是找回他的靈魂。”
有人會認為聰慧是指一點就透一學就懂的靈敏腦袋，阿加雷斯不是這種聰慧，他是對道理的理解和踐行。
傑瑞斯質疑：“你怎麽確信書上說的就是對的？你母親也不一定每句話都是對的。”他不理解阿加雷斯的篤定，小孩的世界太簡單了。
阿加雷斯說：“我去年被爸爸送去看了好多場審判。”
茵波斯確實這麽送人去了，傑瑞斯也去看過。除了對亞特蘭多法律的嚴格和公正表示震撼和感到嚴苛以外，青年什麽也沒看出來。
“我看了好多觸犯法律的人，他們都痛苦得要命，他們為自己的作為感到羞恥，還有的人試著為自己辯護，但是最後還是後悔了。他們都沒有愛著別人，都只是為了自己考慮，有一個人是為了自己的情人犯罪的，可是我去問過她的愛人，對方並不希望她這樣做。”
“我一直在想，幸福的人之所以幸福，是因為他們發自內心地愛著周圍的人，希望別人變好一點，而不是只滿足自己。”少年微笑，笑容是那樣的安定溫暖。
“可那是在亞特蘭多，你們地域遼闊、資源充足、物產豐盛、文明繁榮，如果在一個吃不飽穿不暖的地方，這些人還真的能保持這樣的心靈嗎？”傑瑞斯脫口而出，卻突然後悔了，他本來就不該拿這個問題去困擾阿加雷斯，對方才十二，而且這是他自己的問題，不是對方的問題。
小少年笑容僵住，沈默地想了一會，說：“如果我們每個人都能愛著別人像是愛自己這樣，那麽就算很艱難，我們也會克服的。”
傑瑞斯笑了，問：“你怎麽相信別人也能像你一樣？”
少年突然慷慨激昂地反駁：“總有人會和我一樣的，我們會一起去戰勝困難。”
青年不甘心，他問：”如果你遇見了真的無法解決的事呢？”
阿加雷斯卻說：“人本來就做不到很多事。”這句話根本用不著用如果，是事實。
“那遇到這種情況，你到底怎麽做？”
“做能做的就好了。”
“做不到的呢，比如一件你參與的事死了很多人，你沒辦救他們。”他知道自己的問題刻薄得要命。
“哥哥！你為什麽不思考一下這件事沒有我會怎麽樣，比如沒有我，那是不是會更糟。我只要把壞事往好的方向扭轉一點不就是意義嗎？我不需要是萬能的！”
傑瑞斯冷冷地問：“如果你要做一個選擇，無論那個選擇都不是好的結果呢？”
“一件事因為我變好，我就去做，一件事無論我怎麽選都很糟，那麽我就根本就不應該插手，我會拒絕做這樣的事。就算我不得不做，結果也不應該讓對結果沒有影響的人去考慮。”阿加雷斯繼續爭辯。
“你不會覺得不甘心嗎？”像我一樣不甘心，不甘心承認自己就是沒有你們這麽好，這麽光芒萬丈。
“如果你只是希望自己成為一個英雄，一個被敬仰矚目的人，當然會不甘心，可是你只是想用自己的力量讓事情變好一點，為什麽要不甘心！”阿加雷斯一直是個很溫和的少年，此刻被對方問得意氣上湧，從脖子到臉全是紅的，語氣竟然帶了幾分強硬。
傑瑞斯突然覺得這話就是在說自己。呆滯了很久。
他心裏的良知在告訴他，他是錯的，亞特蘭多那些傻子老師們交給他的東西是對的。
那個火場救人卻轉身離開的人救人就是為了救人而已，不是為了官方的獎章，那個獎章就算有人被士兵逮著頒發，那也只是因為這人確實做了好事。亞特蘭多沒有什麽人是為了獎章去冒險的，只是冒險了後意外地拿了獎章。
成為英雄不該是目的，只是人們對這人實踐心中信念過程的肯定。
他們從不會因為借助夥伴的力量而感到恥辱，不想要彰顯自己的特別。
他一直知道。
青年突然笑了，笑聲是那樣的自嘲。轉即溫聲問少年：“你的意思是只要是發自內心為了世界變好一點，不為了自我感動，不為了什麽價值實現理想抱負，就不會為此痛苦，對嗎？”
紅眸少年不知道什麽叫價值，什麽叫自我感動，但是他還是憑著感覺點點頭。
傑瑞斯苦笑，他服氣，他的心靈確實還不夠完滿。青年猛地死死地抱住阿加雷斯，欣慰地說：“阿加雷，你會帶領很多人走向你們的路，我真的為有你這樣的兄弟自豪。”
阿加雷斯此刻也冷靜下來，知道自己剛剛兇了人，非常歉意地說：“傑瑞斯哥哥，是我不對，我不應該強行要求你和我站在一塊的。”
他身邊有很多朋友，老的小的都有，只要爸爸媽媽不在，每個人都聽他拿主意，他一向為了別人好，這樣擔責擔習慣了，不知不覺間還是有些咄咄逼人。他希冀傑瑞斯能像夥伴一樣什麽事都和他一起面對，而不是一個人在孤零零的世界踐行自己的想法。
傑瑞斯苦笑，不說話。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意孤行，卻也知道自己改不過來了。
他一直在遵照亞特蘭多的原則在軍隊，做事表現很好，老公爵評價他內心有個英雄主義，他卻努力否定。他知道自己正在騙過自己，更好的解決方案明明是把活祭的事告訴阿加雷斯，拿出亞特蘭多的槍，解決一切，而不是只靠自己。
但心裏那個魔鬼在和他說，就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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