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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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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棄人

茵波斯把瓦沙克帶在身邊教了兩個禮拜,本來他空閑時間不多,可能得教很久的,還得找老師給瓦沙克上休格諾都的語言課。再怎麽過目不忘,也得學一下。

只是茵波斯沒想到,瓦沙克是會休格諾都語的。

“有的書是休格諾都文字,我就找了休格諾都的字典,全……全記住了,又看了一些外文書,就會了。”少年勉強解釋。

他因為記憶好,什麽詞匯都記住了,連發音都記得,又把休格諾都語言的翻譯字典全記住了,語法書也看過,最後不知不覺一點點能看明白休格諾都文,只是用一點口語,並不太難。

茵波斯深紅的眼眸劃過一絲訝異,問:“你如果要達到柏諾貝的期待,恐怕不是很難,為什麽?”如此過目不忘是多麽了不起的天賦,雖然不擅思考,但是也沒有出現罕見病例裏記載的超憶癥患者出現的痛苦。如果誠心誠意要迎合別人,不難裝作真的才華橫溢。

瓦沙克此時人在亞特蘭多科研院的一個辦公室,茵波斯辦事的時候他就在一邊看書等著,空閑下來就和他講課。眼下的辦公室四下無人。

盡管如此,少年依舊沈默,茵波斯突然抓著少年的胳膊說:“別害怕,孩子,跟我來。”

老公爵出了門對副官說了一句什麽,就帶著少年離開了。

因為瓦沙克不會騎馬,所以茵波斯只是和少年一起乘坐馬車,直接出了皇城。

半路上,茵波斯淡淡地說:“孩子,如果你想要坦白,那就趁現在組織語言,如果你不想說,我們就只是去散心。”

瓦沙克一直覺得茵波斯公爵伯伯沒有阿加雷斯哥哥或者塞列歐斯叔叔那樣親和,話也少,此刻卻感覺到了對方的包容和愛。

茵波斯帶著少年去了城外的一片田野。此刻春暖花開的好時節,正是適合務農,田野裏到處是勞作的忙人。茵波斯帶著瓦沙克到了偏僻處的一個小屋。

小屋是白石砌成的,有些歪斜,可能年代久遠了。老公爵從口袋裏掏出鑰匙,將破舊的門扉打開,屋子裏的灰塵氣撲面而來,蜘蛛網遍布。

老人走進去,瓦沙克也跟上。這位高大的公爵大人走進屋內,彎下腰打開了一個屋裏的櫃子,裏面是很舊的麻衣。他換上,並遞出來一套棕黑色的給瓦沙克。

瓦沙克也聽話地換上。茵波斯往另一個櫃子裏拿出幾個草帽,挑了個最好的給瓦沙克,又自己戴了一個。

“跟我來吧。”老公爵大人的散心很簡單,那就是田野。他少時熱衷於和家裏的一位老管家一起耕作作為鍛煉,又結交了不少老農。他初次遇見塞列歐斯的時候,也是在水淹了的田野裏,青年的腿泡在水裏,身形瘦削,分離揮舞著鋤頭在挖什麽,口中卻大聲吟誦著哲人的話語。

“朋友,你要做什麽?”中年的紅眸公爵策馬在遠處田埂上喊,問著這位青年。

青年沒有回眸看來人,卻只放聲說:“人生若是要做什麽事,那必然是讓世上的人遭了這樣的災害後卻不用太過悲傷!”青年一直是個悲天憫人的人,看隔壁老翁今年種的莊稼都因為天災毀掉了,老人一個人蹲在臨時避難所哭著,他自己雖然孑然一身,沒有什麽田地,卻跟著老翁難過。空有一腔學識,卻也沒能為別人做點什麽,此刻心下慚愧而無助,只來這田裏看看能不能依靠學識疏通積水,讓田野早點恢覆。他並不看來人,只是飛快地幹活挖溝。

茵波斯大笑,跳下馬來,也朗聲說:“我此行便是來做你說的這件事的,朋友,你要不要來與我一起?”

青年回眸,那有些孤獨的眉眼下湛藍的眼睛卻好像有什麽話,和同樣有著無窮盡抱負的茵波斯四目相對,一見鐘情。

思及往事,茵波斯淡笑。他領著瓦沙克沿著崎嶇不平的田埂,一路往田野深處走。田埂不算寬,狹窄得只能過一個人,倘若要不踩下田地,並不好走,但瓦沙克還是盡量跟上。

老人戴著草帽,倒也並不顯眼,少年也不低著頭看路,並沒有引起農人們的註意。

等到走到了一望無際的田野的空曠無人處,有一片草垛三三兩兩地堆在成一片。老公爵終於停下。帶著瓦沙克鉆進了幾個草垛子中間一片隱蔽的草堆上坐下。

瓦沙克沒想到是這樣的。就好像他帶著阿加雷斯鉆進那個大壁爐。

茵波斯淡淡地笑說:“這裏只有我知道,我遇到什麽不順心的事的時候也會來這裏坐坐,連塞列歐斯和阿加雷沒告訴。你來了這個別人不知道的地方,總可以坦白了。算是我們兩個人的悄悄話。”

他此刻就像是一位老農,而不是公爵。瓦沙克像是老農的小兒子,而不是一個外來者。

少年想了想,顫抖著緩緩開口說:“在我記憶裏,我父親可能並不愛我的母親。”

茵波斯沒問,等瓦沙克自己解釋。瓦沙克雙手抱頭,卻連手臂都在顫,痛苦地說:“我記得他對我母親的態度;我記得他說我母親就這麽走了,要是我不成器就完了。我記得我母親去世前對我說抱歉,說她生下了我,卻無法阻止我可能會像個……像工具一樣被操控……”

少年已經淚流滿面了。

他的記憶太好了,幾乎從一歲多以後,每一天的經歷他都記得。他記得母親是如何虛弱,記得父親看自己說話的時候是那樣興高采烈,聽見他哭的時候是那樣討厭。他不明白,但是他記得那個眼神。對方期待他,卻不是愛他。

他從小就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不應該為了討父親歡心做什麽,最好讓對方死心。

茵波斯不像阿加雷斯隨身帶著手帕,看著少年哭泣,讓硬漢手足無措。

老公爵沒有這個經驗,畢竟阿加雷斯和傑瑞斯都是看不見眼淚的小孩,他很慌,拼盡全力安慰瓦沙說:“沒事,大不了你別要那個家夥。”

撫養未成年的孩子是亞特蘭多國家的責任,每年法庭都有孩子揚言要拋棄父母,如果確實是父母私下對孩子不好,甚至情節惡劣,律師會幫助這些孩子真的離開原生家庭的。反正國家是你的第三父母,不會不好,更不會不要你。亞特蘭多土地豐饒,作物被科學家們研究得已經稱得上是子落生瓜,數百年均是連年豐收、再創新高,養些孩子開開心心吃著飯健康長大有什麽大不了的。老人不依賴孩子養老,孩子不依賴父母為生。國家這個永生父母一直在,每個人都是孩子。

瓦沙克懵了。他從未想過這樣的道路。

老公爵深深地明白自己可能沒有細膩的心,好像說的話有點不合適,他假意咳嗽了幾聲,說:“我們去散步吧。”

老人拉著少年離開這個偏僻的草堆深處。夕陽西下,田野染上一點紅色,新發芽的農作物沐浴了一整天陽光,準備著休息。

老人帶著瓦沙克下了田埂,穿行在作物的間隙間。土壤松軟,是用機器新翻過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一點,瓦沙克此刻淚痕為幹,依舊傷心著,還在哭。在土地上穿行了不知多久,他終於止住了眼淚。

茵波斯終於不慌了,對少年說:“我知道你會因為這事傷心,但是那個討厭鬼可不是你人生的全部,他不明白愛的道理,出賣過靈魂,對你和你母親造成了傷害,你可以選擇原不原諒他,但不要總想著他,這對你的心靈沒有好處。”

瓦沙克點頭,卻只是問:“您認識我母親嗎?”

茵波斯說:“我認識,她小時候還在我肩膀上玩過。”彼時他和阿加雷斯一樣大,那個病弱小女孩卻剛剛會走路,少年去皇宮的路上看見小公主,好玩地將人舉起來放到肩頭。後來茵波斯繼承了爵位,一直在大江南北奔波,卻也沒有再和這位公主往來,後來聽說她離世了,他只能嘆氣。

“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茵波斯真不知道,想了想。走到田野邊緣,俯身捧土,將一株長得瘦小,有些顫顫巍巍的小苗用土壤扶正。

他對瓦沙克淡淡地說:“我只記得她像是這玉米幼苗一樣脆弱。”

瓦沙克小心避開別的玉米苗,也蹲下來看這株小苗。玉米苗的葉子綠中泛著一點紫,最邊緣的葉還有一些枯黃,長得並不健康,雖然被小土丘扶著沒有倒下,卻也很脆弱。

“如果這株小苗被農人悉心呵護,還能活嗎?”瓦沙克問。

“也許能長得很好,不過農人一般不會這麽悉心。對於耕作來說,這太浪費精力了。”

瓦沙克低頭沈默,茵波斯卻突然沈聲說:“人和玉米不是一樣的。我們自己是人,不會拋下人。”

老人花白的胡須以及頭發在夕陽下竟是橙色的,暗紅的眼睛十分明亮堅毅,竟透著力量,高大魁梧的身軀站在那裏,就像是山一般的巍峨挺拔。

瓦沙克突然覺得眼睛有些模糊,拿下眼鏡擦了擦。茵波斯將自己的農夫草帽往下按了按,淡淡地說:“孩子,我們回去吧。”

少年點頭,跟在老人身後。

走到大路邊的田埂上,此刻農人們都要歸家了,機器已經停下,無數帶著草帽的人上了田埂,因為茵波斯低著頭,倒也沒人看見他的紅眸。沒有人知道這位老農夫和他的兒子是哪裏新來的,沿途倒也沒人搭話。等到回到那個小屋,換回衣服,茵波斯才帶著瓦沙克離開。

因為學得確實快,沒過多久,少年就在一個晨光微曦的春日清晨離開了諾頓家。帶了一點路費,茵波斯特意吩咐涅日休給了少年剛好夠一個人普普通通吃一年的費用。至於之後,看他造化吧。

老公爵知道自己狠心,如果他把瓦沙克當作外人,那麽他會給很多路費,讓他到了每個地方都吃最好的餐廳住最好的旅店,這是諾頓家的待客之道。但是瓦沙克是諾頓家的人了,那麽他就不可能這樣。他知道休格諾都的治安完全沒有亞特蘭多好,肯定有盜賊亂民,但他和塞列歐斯還是要支持瓦沙克去。

我們相信你會長大,會做得到大人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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