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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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朱鈺從未吃過這樣一頓飯。安靜的空氣裏暗流湧動，她感到忐忑，一顆心在胸膛裏惴惴不安。但她卻很有食欲，張嘴，咀嚼，吞咽，停不下來。
一桌的菜很快被吃得一點兒不剩。
她緩緩放下筷子，擡起眸來看向坐在對面的周良野。他早已吃完，正坐在她對面抽煙。房屋自帶的新風系統無聲運作，大部分煙味不會在室內停留太久。
他透過裊裊升起的煙霧望著她。大小姐皮膚瓷白，一頭烏發油光水滑，吃飽喝足，臉上泛著些許健康的紅，粉色唇瓣水嘟嘟。
“飽了？”他掃一眼面前的空盤子，問。
“嗯。”她捂住嘴，輕輕打了個嗝，“很好吃。”
她暗自懊惱。她一般只吃八分飽，不會像現在這樣，把肚子吃成皮球一樣圓。可能是因為她太餓了，也可能是因為面前的男人太過下飯。
她站起身，照王姨說的，將桌上碗盤筷子收拾進洗碗機。然後洗了洗手。
從廚房出來時，正好看見周良野自飯桌前站起來。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對。她定了定神道：“我去睡了。”
被他高大身形籠罩，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是在跟學長報告日常行程的乖學妹。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讓她耳朵發燙，她目光收回，落在他青筋盤繞的結實小臂上，接著又落至空蕩蕩的桌面。
“這麽早。”周良野垂眸看著她露在拖鞋外的那一截纖細足踝，“也行。多吃多睡，胖了奶奶高興。”
朱鈺無言，擡起一雙帶著控訴的眼兒看他。他勾唇，深邃眼眸中藏匿意味不明的淺淡笑意。
“晚安，大小姐。”
於是正式搬來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朱鈺趿著拖鞋返回自己的臥室，環視整個屬於她的溫馨空間，唇角不可抑制地上揚。
她想理想的婚姻大概也就是這樣吧。不會讓她感到拘束，反而讓她覺得自由。
朱鈺去衛生間洗漱。她望著鏡中的自己，看到自己臉上的笑容，久久沒有消散。
她和君子蘭都會在這裏好好生活下去。
大概是搬家太累，朱鈺睡到很晚才起，連鬧鈴聲都沒有聽到。燦爛陽光灑進臥室，她匆忙從床上蹦起，連拖鞋都來不及穿，便去衛生間洗漱。她換上旗袍，匆匆出門，看到王姨正在客廳裏拖地。
“早安阿鈺，早飯已經做好啦。”王姨笑著招呼朱鈺，“你快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朱鈺快步走到餐廳。餐桌上擺著剛炸好的蔥包燴，和灑著蔥花的豆腐腦。她一下怔住。
“我特地問了先生，他說這些都是你愛吃的。”王姨在朱鈺身後探頭探腦，“你嘗嘗吧？”
朱鈺定了定神，轉頭看向王姨：“周良野人呢？”
“先生已經去公司了。”王姨的回答倒是沒出乎朱鈺的意料。她畢竟起晚了，而周良野渾身散發著工作狂的氣質。
她坐下來，開始吃早餐。雖然她是起遲了，但現在她所住的美林匯，地處市中心黃金地段，距離她公司不遠，交通也很方便。仔細盤算，她發現她可以不緊不慢吃一頓早餐，再去趕地鐵。
不經意間擡眸，她註意到王姨一直在望著她笑。
“哎呀，看到有人惦記先生，我不知為什麽就是想笑。”王姨捂著嘴，一下沒忍住，咯咯笑出聲來，“這可能就是你們年輕人常說的，磕到了。”
朱鈺咬著蔥包燴，不說話。王姨自顧自繼續：“我還以為周先生對結婚不感興趣呢。他同事偶爾來家裏議事，都說他們沒見老板跟異性親近過。”
“是嗎。”朱鈺含糊應聲。
“現在我才知道啊，原來他不是不感興趣，就是要求高。”王姨咯咯笑著，望著朱鈺滿眼讚賞，“阿鈺要模樣有模樣，要氣質有氣質，哎呀，真般配。”
朱鈺被王姨看得耳朵發燙。她不想她這段婚姻承受不該承受的期待，忍不住戳破王姨的幻想：“其實我們就是，搭夥過日子罷了。”
“誰不是啊。”王姨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但你和先生的日子肯定跟別人的不一樣啊。”
朱鈺沒再說話。她去衛生間化妝快速化了個妝，背上包包準備出發。
“阿鈺，今晚回來吃飯嗎？”王姨追著她問。
“周良野怎麽說。”
“周先生今晚有應酬，不回來吃飯。如果你回來吃，我就來做。”王阿姨繼續問，“你要吃什麽？”
“您隨便做一點好了。我不講究。”朱鈺笑笑說話。
“哎，王姨最怕的就是隨便兩個字。那你要是想到想吃的菜，隨時跟王姨說。”
“好，麻煩你了。”
朱鈺和王姨互換了微信，然後快步出門。美林匯門口就是地鐵，朱鈺很快走進地鐵站。這一站上車的人挺少。車上空蕩蕩的，朱鈺挑了個位置坐下，當即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之前她上班，通常擠不上地鐵。
天氣晴朗，好吃的蔥包燴和豆腐腦，熱情的王姨，還有空蕩蕩的地鐵，一起組成了一個生命中不可多得的美好的早晨。就連上班的心情，也變得好了不少。
朱鈺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進公司，註意到一群拍賣師正聚在一起討論即將在11月底登場的秋季大拍。
秋拍持續一周，每天都有不同的拍賣專場進行。有古董家具專場，寶石專場，名酒名車，瓷器，玉石，書畫……種類繁多。展覽拍品的預展已經開始，為秋拍預熱。不過直至今天，朱鈺才真切體會到秋拍帶來的緊張感。
朱鈺是今年才開始正式組織起拍賣的。過去她不曾妄想過組織秋拍這樣的大型拍賣，畢竟公司裏有不少經驗豐富的拍賣師前輩。但今年，她覺得自己或許有希望……
“朱鈺，你來啦。”部門總監馮婉一眼看到朱鈺，於是走過來道，“公司正在為秋拍挑選拍賣師，你要是有興趣的話，就填份申請表發我郵箱。註明一下你想要組織的專場，公司高層會開會，然後決定最終的拍賣師名單。”
來了。朱鈺感受到的緊張感越發濃烈。獎金和績效還是其次，秋拍對於拍賣師來說，是上升的必經之路。只有走上秋拍，才能被更多人看到，成為業內有名有姓的拍賣師。
“好的馮總監，我盡快把表格給您。”朱鈺攥了攥拳頭。公司裏僧多粥少，她又沒上過秋拍，她並不對結果抱太大期待。但該做的，還是要做。
“有一擲千金的大老板做後盾，朱鈺肯定能當選。”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傳來。
朱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薛易，公司裏的資深拍賣師。他身邊還圍繞著其他幾位拍賣師。
“哎做女人就是好啊，還能二次投胎，嫁個有錢人什麽都有了。”一位男拍賣師笑著附和。
“說什麽呢。我們朱鈺平時也很努力的。”馮婉笑笑，然後看向朱鈺，“朱鈺，你打算申請哪個專場啊？”
“是書畫吧。”薛易搶著說，“朱鈺組織書畫拍賣有經驗，又有大老板幫襯，一定沒問題。”一群男拍賣師順勢發出艷羨的聲音。
“我想想吧。”朱鈺沖馮總監笑笑，然後邁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坐下來，打開電腦，她望著屏幕出神，莫名感到心頭堵堵的。
婚姻帶給她的光環始料未及的大，似都要遮掩住她本人的光環。
而她非常清楚婚姻的光環何其虛無。
她眨了眨眼，不再多想，專心投入到工作中。朱鎮宇沒在公司裏，這陣子他在到處拜訪新老客戶，宣傳秋拍。朱鈺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氣。
臨近中午，朱鈺發消息問顧雪，要不要一起去外面吃飯。她今天沒有帶飯。顧雪立刻答應。
二人最終選了一家園區邊上的牛肉面店。如今顧雪在人事部門工作，坐在其他工作區，不常與朱鈺見面。她一坐下來，就像看見多年不見的親人似的，滔滔不絕，大倒苦水。當然她不忘把目前的工作重點告訴朱鈺。她要和部門同事一起，調查搜集公司各位拍賣師的歷史成績，以及競買人對他們的評價。最後將資料匯總交由公司高層，協助他們確定秋拍拍賣師名單。
“我聽我們領導說，今年秋拍的重點主要在瓷器和玉石上。”顧雪壓低了聲音道，“有幾件拍品非常熱門，好多藏家都在關註。”
朱鈺默默吃面。沒想到顧雪進人事部，倒成了她的情報源頭。
“小鈺姐，你打算參與秋拍嗎？”顧雪問。
“我會提出申請。”朱鈺說。
顧雪偏頭打量朱鈺：“你看起來一點不著急。”
“我應該著急嗎？”朱鈺微笑。
“當然啊。”顧雪當即直起了身，“我跟你說啊，我最近總是見到薛易在總經理面前晃悠，增加存在感。以前他就一直負責玉石和瓷器這兩大熱門專場，今年多半又是這樣！可憑什麽呢，他工作根本沒有很認真，在你部門時我就發覺了，什麽事情都丟給你做，仗著資歷老對年輕人呼來喝去。但我聽其他人說，當初他之所以能順利獲得組織秋拍的資格，全是因為他找了個收藏家當妻子。妻子人脈廣，捧他支持他，他就算是頭豬，也能飛！”
朱鈺聽到這裏，忍不住噗嗤一笑。
“小鈺姐你別笑了，你應該去爭！”顧雪握住朱鈺的筷子，望著她的眼睛，“秋拍你一定要上。”
朱鈺聞言微笑：“你是覺得，我應該學薛易，沒事就去總經理面前轉悠？”
但這個方法並不可行。過去莊美華沒少問總經理莊惜藍借錢。她不去礙眼還行，去了沒準莊惜藍更煩她了。
“實在不行，讓姐夫幫幫你啊。”
顧雪這聲姐夫喊得理直氣壯，朱鈺一下沒回過神。
回到工位上，朱鈺心頭亂糟糟的。她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給周良野發消息：【公司裏的人都在說我們的事】
她想如果周良野不理她，她就算了。不想沒過一會兒，周良野發消息來：【說了什麽】
她抿了抿唇，繼續發消息：【大家都覺得，我能靠你獲得事業上的好處】
周良野：【你怎麽想】
朱鈺握住手機，手指快速飛舞：【我沒想靠你。我一直有努力工作，管別人不想管的事，也積累了很多經驗。就算有好處落在我頭上，那也是我應得的】
周良野：【你已經有答案了】
朱鈺怔怔地望著周良野發來的消息，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是呢，別人怎麽想，跟她怎麽想，怎麽做有什麽關系呢。何必去在意旁人。
她深吸口氣，挺直了腰背，開始填寫申請表。她申請在秋拍上組織書畫專場，還有玉石專場。
書畫和玉石都是她從小接觸，並喜歡的東西。她想爭取看看。
她沒有忘記她之所以踏入拍賣行，是因為熱愛。無論結婚還是未婚，都不會改變這份熱愛。
將郵件發送，朱鈺倚靠在椅背上，長呼一口氣，只覺神清氣爽。
不知不覺就到了下班時間。今天工作不多，不需要加班。朱鈺想到王姨做的菜，收拾東西的速度都變快了。
回家路上，她收到莊美華的消息。莊美華問她什麽時候叫上周良野，和家裏人一起討論一下婚禮的事。兩人已經領證，婚禮總該提上日程。
朱鈺回覆說周良野今天回來晚，有空她會問問的。
莊美華的信息讓她無端多了幾分心事。忽然間她覺得，晚上一個人面對一整個空空蕩蕩的屋子，其實也挺沒意思的。
她開始理解蘇意琦的戀愛腦。一直有人在身邊，其實也很好。
走進美林匯，她打開門，發現家裏燈光都亮著。她換上拖鞋，怔怔進門，就見周良野坐在飯桌前。
“阿鈺，你回來啦！”王姨興沖沖地將做好的菜端上桌，“王姨今天做蔥油白條，特別好吃！”
“那確實。”周良野笑笑。他咬著煙，擡起一雙漆黑眼眸，目光落在朱鈺身上。
朱鈺望著周良野，目光中飽含詫異：“你怎麽回來了？”
“我不能回我自己的家？”
朱鈺：“……那倒不是。”
“先生肯定是迫不及待回家，連應酬都顧不得了。”王姨捂著嘴笑，“有了太太就是不一樣……啊差不多都弄好了，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擾你們啦。”
趕在朱鈺感到窘迫前，王姨十分睿智地撤離了。朱鈺將包包和外套掛上衣架。她洗幹凈手，為自己和周良野盛飯，然後坐到桌前。
晶瑩的白米飯鼓成小山。夾一筷子鮮美魚肉放在上面，看起來頗有食欲。
她大吃一口，然後擡起視線，看周良野。他襯衫上面兩粒扣子沒扣，露出一小塊麥色肌膚，隱約可見肌肉溝壑。他面孔堅毅，看不出絲毫疲憊，吃飯時專註又兇狠，鼓起的臉頰讓人很有食欲。
“我的臉能下飯？”周良野忽然出聲。他一直在吃自己的飯，但也沒忽視朱鈺逡巡在他身上的目光。
朱鈺微微一驚，然後收斂住眼神，輕輕“嗯”了一聲。
一時兩人都沒再說話。朱鈺若無其事地吃自己的飯。
“奶奶這些天要出院。”沈默片刻後，周良野開口。
“是嗎？那太好了。”朱鈺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找個日子把酒席辦了吧。”周良野道。
朱鈺慢慢停下扒飯的筷子。他的想法，倒是和莊美華不謀而合。
“你希望什麽時候辦？”朱鈺禮貌詢問面前的男人，她全家的金主。
“盡快。”
朱鈺心想也對，他應是想趁著彭奶奶精神好的時候，盡快辦掉婚禮，了卻老人一樁心願。
按說婚禮是沒法盡快的。酒席，喜糖，賀卡……都需要時間去準備。
但是，周良野已經給了她200萬。有了錢，很多問題便不再是問題。
“11月10日怎麽樣。”朱鈺問，“那一天正好是你生日。”
她擡眸，正好對上周良野一雙深不見底的眼。心臟輕輕一跳，朱鈺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結婚證上，寫著你的生日。”
“大小姐明察秋毫。”周良野淡淡評價。
朱鈺定了定神，視線移回到周良野臉上，“就是，只有十五天時間準備，會不會太趕。”
“不趕。”周良野點燃一支煙，“你要請的人多麽？”
“不多。”
周良野嗯了聲，然後道：“具體的事，交給陳凱安排。你有特殊需要就跟他溝通。”
朱鈺睜大眼睛：“不需要我去做這些嗎？”
似是看穿她的迷惑，他瞇起眼睛，隔著煙霧對她勾起嘴角：“之前給你的那筆錢，你用來購置婚紗和戒指。不用問我意見，你喜歡就行。”
“哦……”朱鈺依然怔怔的。兩百萬買戒指和婚紗，足夠了。她不喜歡煙味，但這一刻，周良野在她眼裏，無疑是英俊而高大的。
“那婚禮的事，你打算什麽時候跟我父母說。”回了會兒，她回神，問他。
“明天吧。”
一樁心事，就這樣輕輕松松解決了。
吃完飯，朱鈺去洗漱，換上白色吊帶睡裙，外面披上毛線外套。她坐在床上看了會兒書，忽然想到什麽，起身趿著拖鞋去找周良野。
緊閉的書房內隱約傳出會議聲，朱鈺在門前駐足。等那聲音停止，她擡手敲門。
“進。”周良野道。
朱鈺走進門。周良野咬著煙坐在轉椅上，擡起頭來看她。
縱然是有新風系統，但書房內的煙味還是濃烈了些。朱鈺下意識地皺起鼻子。
周良野瞥她一眼，站起身將窗戶打開，淡淡道一聲：“嬌氣。”
“……”朱鈺站在門邊，有些躊躇，“有個忙，希望你能幫一下。”
周良野垂眸看著她。睡裙領口可比旗袍低多了，一大片雪一樣的皮膚就在眼前晃悠，白花花的，想不註意都難。但她沒註意到他視線，此時咬緊了粉色唇瓣，眉眼低斂，耳朵微微泛紅。一副緊張不安的樣子。
“說吧。”周良野道，“工作上的事？”
“唔……”朱鈺攥了攥裙擺，緩步靠近周良野。她站在他面前，遲疑了一會兒終是小聲開口：“就是在我父母面前，你能不能，裝出喜歡我的樣子……”
周良野執著煙，一時沒回應。
朱鈺提起一口氣繼續：“我希望在他們眼裏我們的婚姻是完美的。”要讓父母明白，她有能力讓自己幸福，她選的人，比他們給她選的靠譜多了。她就是要爭這一口氣。
他看著她，忽而笑著露出森白牙齒：“無論怎麽做，他們心底也一定覺得奇怪。”
她巴巴地望著他。他說的當然有道理，他們走入婚姻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怎麽看都不太對勁。但她顧不得那麽多，她此刻只想他答應她。她巴巴地望著他，水汪汪的杏眼裏當即多了幾分乞求。她伸手拉扯住他衣袖，放軟了調子：“就做個樣子。好不好嘛，周良野？”
周良野緩緩收斂起笑容，一雙漆黑眼眸凝望著她：“你要真想做樣子，就改個稱呼。”
長睫快速煽動，她試探著開口：“那，阿野？”
她似是找到了竅門。深吸口氣，她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他，然後用綿軟清透的聲音喚他：“阿野，幫幫我。”
接著她便在他眼中窺見翻湧而起的晦暗浪潮。
野狗不說話，但尾巴已經搖了起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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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鈺從未吃過這樣一頓飯。安靜的空氣裏暗流湧動，她感到忐忑，一顆心在胸膛裏惴惴不安。但她卻很有食欲，張嘴，咀嚼，吞咽，停不下來。
一桌的菜很快被吃得一點兒不剩。
她緩緩放下筷子，擡起眸來看向坐在對面的周良野。他早已吃完，正坐在她對面抽煙。房屋自帶的新風系統無聲運作，大部分煙味不會在室內停留太久。
他透過裊裊升起的煙霧望著她。大小姐皮膚瓷白，一頭烏發油光水滑，吃飽喝足，臉上泛著些許健康的紅，粉色唇瓣水嘟嘟。
“飽了？”他掃一眼面前的空盤子，問。
“嗯。”她捂住嘴，輕輕打了個嗝，“很好吃。”
她暗自懊惱。她一般只吃八分飽，不會像現在這樣，把肚子吃成皮球一樣圓。可能是因為她太餓了，也可能是因為面前的男人太過下飯。
她站起身，照王姨說的，將桌上碗盤筷子收拾進洗碗機。然後洗了洗手。
從廚房出來時，正好看見周良野自飯桌前站起來。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對。她定了定神道：“我去睡了。”
被他高大身形籠罩，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是在跟學長報告日常行程的乖學妹。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讓她耳朵發燙，她目光收回，落在他青筋盤繞的結實小臂上，接著又落至空蕩蕩的桌面。
“這麽早。”周良野垂眸看著她露在拖鞋外的那一截纖細足踝，“也行。多吃多睡，胖了奶奶高興。”
朱鈺無言，擡起一雙帶著控訴的眼兒看他。他勾唇，深邃眼眸中藏匿意味不明的淺淡笑意。
“晚安，大小姐。”
於是正式搬來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朱鈺趿著拖鞋返回自己的臥室，環視整個屬於她的溫馨空間，唇角不可抑制地上揚。
她想理想的婚姻大概也就是這樣吧。不會讓她感到拘束，反而讓她覺得自由。
朱鈺去衛生間洗漱。她望著鏡中的自己，看到自己臉上的笑容，久久沒有消散。
她和君子蘭都會在這裏好好生活下去。
大概是搬家太累，朱鈺睡到很晚才起，連鬧鈴聲都沒有聽到。燦爛陽光灑進臥室，她匆忙從床上蹦起，連拖鞋都來不及穿，便去衛生間洗漱。她換上旗袍，匆匆出門，看到王姨正在客廳裏拖地。
“早安阿鈺，早飯已經做好啦。”王姨笑著招呼朱鈺，“你快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朱鈺快步走到餐廳。餐桌上擺著剛炸好的蔥包燴，和灑著蔥花的豆腐腦。她一下怔住。
“我特地問了先生，他說這些都是你愛吃的。”王姨在朱鈺身後探頭探腦，“你嘗嘗吧？”
朱鈺定了定神，轉頭看向王姨：“周良野人呢？”
“先生已經去公司了。”王姨的回答倒是沒出乎朱鈺的意料。她畢竟起晚了，而周良野渾身散發著工作狂的氣質。
她坐下來，開始吃早餐。雖然她是起遲了，但現在她所住的美林匯，地處市中心黃金地段，距離她公司不遠，交通也很方便。仔細盤算，她發現她可以不緊不慢吃一頓早餐，再去趕地鐵。
不經意間擡眸，她註意到王姨一直在望著她笑。
“哎呀，看到有人惦記先生，我不知為什麽就是想笑。”王姨捂著嘴，一下沒忍住，咯咯笑出聲來，“這可能就是你們年輕人常說的，磕到了。”
朱鈺咬著蔥包燴，不說話。王姨自顧自繼續：“我還以為周先生對結婚不感興趣呢。他同事偶爾來家裏議事，都說他們沒見老板跟異性親近過。”
“是嗎。”朱鈺含糊應聲。
“現在我才知道啊，原來他不是不感興趣，就是要求高。”王姨咯咯笑著，望著朱鈺滿眼讚賞，“阿鈺要模樣有模樣，要氣質有氣質，哎呀，真般配。”
朱鈺被王姨看得耳朵發燙。她不想她這段婚姻承受不該承受的期待，忍不住戳破王姨的幻想：“其實我們就是，搭夥過日子罷了。”
“誰不是啊。”王姨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但你和先生的日子肯定跟別人的不一樣啊。”
朱鈺沒再說話。她去衛生間化妝快速化了個妝，背上包包準備出發。
“阿鈺，今晚回來吃飯嗎？”王姨追著她問。
“周良野怎麽說。”
“周先生今晚有應酬，不回來吃飯。如果你回來吃，我就來做。”王阿姨繼續問，“你要吃什麽？”
“您隨便做一點好了。我不講究。”朱鈺笑笑說話。
“哎，王姨最怕的就是隨便兩個字。那你要是想到想吃的菜，隨時跟王姨說。”
“好，麻煩你了。”
朱鈺和王姨互換了微信，然後快步出門。美林匯門口就是地鐵，朱鈺很快走進地鐵站。這一站上車的人挺少。車上空蕩蕩的，朱鈺挑了個位置坐下，當即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之前她上班，通常擠不上地鐵。
天氣晴朗，好吃的蔥包燴和豆腐腦，熱情的王姨，還有空蕩蕩的地鐵，一起組成了一個生命中不可多得的美好的早晨。就連上班的心情，也變得好了不少。
朱鈺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進公司，註意到一群拍賣師正聚在一起討論即將在11月底登場的秋季大拍。
秋拍持續一周，每天都有不同的拍賣專場進行。有古董家具專場，寶石專場，名酒名車，瓷器，玉石，書畫……種類繁多。展覽拍品的預展已經開始，為秋拍預熱。不過直至今天，朱鈺才真切體會到秋拍帶來的緊張感。
朱鈺是今年才開始正式組織起拍賣的。過去她不曾妄想過組織秋拍這樣的大型拍賣，畢竟公司裏有不少經驗豐富的拍賣師前輩。但今年，她覺得自己或許有希望……
“朱鈺，你來啦。”部門總監馮婉一眼看到朱鈺，於是走過來道，“公司正在為秋拍挑選拍賣師，你要是有興趣的話，就填份申請表發我郵箱。註明一下你想要組織的專場，公司高層會開會，然後決定最終的拍賣師名單。”
來了。朱鈺感受到的緊張感越發濃烈。獎金和績效還是其次，秋拍對於拍賣師來說，是上升的必經之路。只有走上秋拍，才能被更多人看到，成為業內有名有姓的拍賣師。
“好的馮總監，我盡快把表格給您。”朱鈺攥了攥拳頭。公司裏僧多粥少，她又沒上過秋拍，她並不對結果抱太大期待。但該做的，還是要做。
“有一擲千金的大老板做後盾，朱鈺肯定能當選。”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傳來。
朱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薛易，公司裏的資深拍賣師。他身邊還圍繞著其他幾位拍賣師。
“哎做女人就是好啊，還能二次投胎，嫁個有錢人什麽都有了。”一位男拍賣師笑著附和。
“說什麽呢。我們朱鈺平時也很努力的。”馮婉笑笑，然後看向朱鈺，“朱鈺，你打算申請哪個專場啊？”
“是書畫吧。”薛易搶著說，“朱鈺組織書畫拍賣有經驗，又有大老板幫襯，一定沒問題。”一群男拍賣師順勢發出艷羨的聲音。
“我想想吧。”朱鈺沖馮總監笑笑，然後邁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坐下來，打開電腦，她望著屏幕出神，莫名感到心頭堵堵的。
婚姻帶給她的光環始料未及的大，似都要遮掩住她本人的光環。
而她非常清楚婚姻的光環何其虛無。
她眨了眨眼，不再多想，專心投入到工作中。朱鎮宇沒在公司裏，這陣子他在到處拜訪新老客戶，宣傳秋拍。朱鈺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氣。
臨近中午，朱鈺發消息問顧雪，要不要一起去外面吃飯。她今天沒有帶飯。顧雪立刻答應。
二人最終選了一家園區邊上的牛肉面店。如今顧雪在人事部門工作，坐在其他工作區，不常與朱鈺見面。她一坐下來，就像看見多年不見的親人似的，滔滔不絕，大倒苦水。當然她不忘把目前的工作重點告訴朱鈺。她要和部門同事一起，調查搜集公司各位拍賣師的歷史成績，以及競買人對他們的評價。最後將資料匯總交由公司高層，協助他們確定秋拍拍賣師名單。
“我聽我們領導說，今年秋拍的重點主要在瓷器和玉石上。”顧雪壓低了聲音道，“有幾件拍品非常熱門，好多藏家都在關註。”
朱鈺默默吃面。沒想到顧雪進人事部，倒成了她的情報源頭。
“小鈺姐，你打算參與秋拍嗎？”顧雪問。
“我會提出申請。”朱鈺說。
顧雪偏頭打量朱鈺：“你看起來一點不著急。”
“我應該著急嗎？”朱鈺微笑。
“當然啊。”顧雪當即直起了身，“我跟你說啊，我最近總是見到薛易在總經理面前晃悠，增加存在感。以前他就一直負責玉石和瓷器這兩大熱門專場，今年多半又是這樣！可憑什麽呢，他工作根本沒有很認真，在你部門時我就發覺了，什麽事情都丟給你做，仗著資歷老對年輕人呼來喝去。但我聽其他人說，當初他之所以能順利獲得組織秋拍的資格，全是因為他找了個收藏家當妻子。妻子人脈廣，捧他支持他，他就算是頭豬，也能飛！”
朱鈺聽到這裏，忍不住噗嗤一笑。
“小鈺姐你別笑了，你應該去爭！”顧雪握住朱鈺的筷子，望著她的眼睛，“秋拍你一定要上。”
朱鈺聞言微笑：“你是覺得，我應該學薛易，沒事就去總經理面前轉悠？”
但這個方法並不可行。過去莊美華沒少問總經理莊惜藍借錢。她不去礙眼還行，去了沒準莊惜藍更煩她了。
“實在不行，讓姐夫幫幫你啊。”
顧雪這聲姐夫喊得理直氣壯，朱鈺一下沒回過神。
回到工位上，朱鈺心頭亂糟糟的。她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給周良野發消息：【公司裏的人都在說我們的事】
她想如果周良野不理她，她就算了。不想沒過一會兒，周良野發消息來：【說了什麽】
她抿了抿唇，繼續發消息：【大家都覺得，我能靠你獲得事業上的好處】
周良野：【你怎麽想】
朱鈺握住手機，手指快速飛舞：【我沒想靠你。我一直有努力工作，管別人不想管的事，也積累了很多經驗。就算有好處落在我頭上，那也是我應得的】
周良野：【你已經有答案了】
朱鈺怔怔地望著周良野發來的消息，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是呢，別人怎麽想，跟她怎麽想，怎麽做有什麽關系呢。何必去在意旁人。
她深吸口氣，挺直了腰背，開始填寫申請表。她申請在秋拍上組織書畫專場，還有玉石專場。
書畫和玉石都是她從小接觸，並喜歡的東西。她想爭取看看。
她沒有忘記她之所以踏入拍賣行，是因為熱愛。無論結婚還是未婚，都不會改變這份熱愛。
將郵件發送，朱鈺倚靠在椅背上，長呼一口氣，只覺神清氣爽。
不知不覺就到了下班時間。今天工作不多，不需要加班。朱鈺想到王姨做的菜，收拾東西的速度都變快了。
回家路上，她收到莊美華的消息。莊美華問她什麽時候叫上周良野，和家裏人一起討論一下婚禮的事。兩人已經領證，婚禮總該提上日程。
朱鈺回覆說周良野今天回來晚，有空她會問問的。
莊美華的信息讓她無端多了幾分心事。忽然間她覺得，晚上一個人面對一整個空空蕩蕩的屋子，其實也挺沒意思的。
她開始理解蘇意琦的戀愛腦。一直有人在身邊，其實也很好。
走進美林匯，她打開門，發現家裏燈光都亮著。她換上拖鞋，怔怔進門，就見周良野坐在飯桌前。
“阿鈺，你回來啦！”王姨興沖沖地將做好的菜端上桌，“王姨今天做蔥油白條，特別好吃！”
“那確實。”周良野笑笑。他咬著煙，擡起一雙漆黑眼眸，目光落在朱鈺身上。
朱鈺望著周良野，目光中飽含詫異：“你怎麽回來了？”
“我不能回我自己的家？”
朱鈺：“……那倒不是。”
“先生肯定是迫不及待回家，連應酬都顧不得了。”王姨捂著嘴笑，“有了太太就是不一樣……啊差不多都弄好了，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擾你們啦。”
趕在朱鈺感到窘迫前，王姨十分睿智地撤離了。朱鈺將包包和外套掛上衣架。她洗幹凈手，為自己和周良野盛飯，然後坐到桌前。
晶瑩的白米飯鼓成小山。夾一筷子鮮美魚肉放在上面，看起來頗有食欲。
她大吃一口，然後擡起視線，看周良野。他襯衫上面兩粒扣子沒扣，露出一小塊麥色肌膚，隱約可見肌肉溝壑。他面孔堅毅，看不出絲毫疲憊，吃飯時專註又兇狠，鼓起的臉頰讓人很有食欲。
“我的臉能下飯？”周良野忽然出聲。他一直在吃自己的飯，但也沒忽視朱鈺逡巡在他身上的目光。
朱鈺微微一驚，然後收斂住眼神，輕輕“嗯”了一聲。
一時兩人都沒再說話。朱鈺若無其事地吃自己的飯。
“奶奶這些天要出院。”沈默片刻後，周良野開口。
“是嗎？那太好了。”朱鈺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找個日子把酒席辦了吧。”周良野道。
朱鈺慢慢停下扒飯的筷子。他的想法，倒是和莊美華不謀而合。
“你希望什麽時候辦？”朱鈺禮貌詢問面前的男人，她全家的金主。
“盡快。”
朱鈺心想也對，他應是想趁著彭奶奶精神好的時候，盡快辦掉婚禮，了卻老人一樁心願。
按說婚禮是沒法盡快的。酒席，喜糖，賀卡……都需要時間去準備。
但是，周良野已經給了她200萬。有了錢，很多問題便不再是問題。
“11月10日怎麽樣。”朱鈺問，“那一天正好是你生日。”
她擡眸，正好對上周良野一雙深不見底的眼。心臟輕輕一跳，朱鈺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結婚證上，寫著你的生日。”
“大小姐明察秋毫。”周良野淡淡評價。
朱鈺定了定神，視線移回到周良野臉上，“就是，只有十五天時間準備，會不會太趕。”
“不趕。”周良野點燃一支煙，“你要請的人多麽？”
“不多。”
周良野嗯了聲，然後道：“具體的事，交給陳凱安排。你有特殊需要就跟他溝通。”
朱鈺睜大眼睛：“不需要我去做這些嗎？”
似是看穿她的迷惑，他瞇起眼睛，隔著煙霧對她勾起嘴角：“之前給你的那筆錢，你用來購置婚紗和戒指。不用問我意見，你喜歡就行。”
“哦……”朱鈺依然怔怔的。兩百萬買戒指和婚紗，足夠了。她不喜歡煙味，但這一刻，周良野在她眼裏，無疑是英俊而高大的。
“那婚禮的事，你打算什麽時候跟我父母說。”回了會兒，她回神，問他。
“明天吧。”
一樁心事，就這樣輕輕松松解決了。
吃完飯，朱鈺去洗漱，換上白色吊帶睡裙，外面披上毛線外套。她坐在床上看了會兒書，忽然想到什麽，起身趿著拖鞋去找周良野。
緊閉的書房內隱約傳出會議聲，朱鈺在門前駐足。等那聲音停止，她擡手敲門。
“進。”周良野道。
朱鈺走進門。周良野咬著煙坐在轉椅上，擡起頭來看她。
縱然是有新風系統，但書房內的煙味還是濃烈了些。朱鈺下意識地皺起鼻子。
周良野瞥她一眼，站起身將窗戶打開，淡淡道一聲：“嬌氣。”
“……”朱鈺站在門邊，有些躊躇，“有個忙，希望你能幫一下。”
周良野垂眸看著她。睡裙領口可比旗袍低多了，一大片雪一樣的皮膚就在眼前晃悠，白花花的，想不註意都難。但她沒註意到他視線，此時咬緊了粉色唇瓣，眉眼低斂，耳朵微微泛紅。一副緊張不安的樣子。
“說吧。”周良野道，“工作上的事？”
“唔……”朱鈺攥了攥裙擺，緩步靠近周良野。她站在他面前，遲疑了一會兒終是小聲開口：“就是在我父母面前，你能不能，裝出喜歡我的樣子……”
周良野執著煙，一時沒回應。
朱鈺提起一口氣繼續：“我希望在他們眼裏我們的婚姻是完美的。”要讓父母明白，她有能力讓自己幸福，她選的人，比他們給她選的靠譜多了。她就是要爭這一口氣。
他看著她，忽而笑著露出森白牙齒：“無論怎麽做，他們心底也一定覺得奇怪。”
她巴巴地望著他。他說的當然有道理，他們走入婚姻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怎麽看都不太對勁。但她顧不得那麽多，她此刻只想他答應她。她巴巴地望著他，水汪汪的杏眼裏當即多了幾分乞求。她伸手拉扯住他衣袖，放軟了調子：“就做個樣子。好不好嘛，周良野？”
周良野緩緩收斂起笑容，一雙漆黑眼眸凝望著她：“你要真想做樣子，就改個稱呼。”
長睫快速煽動，她試探著開口：“那，阿野？”
她似是找到了竅門。深吸口氣，她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他，然後用綿軟清透的聲音喚他：“阿野，幫幫我。”
接著她便在他眼中窺見翻湧而起的晦暗浪潮。
野狗不說話，但尾巴已經搖了起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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