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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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周良野道：“我給你地址。”
通話至此結束。朱鈺一顆心再次提起，直至周良野發來他的定位，心方才落下。他發來的應是他的住址，一個江城知名高檔小區。
天公不作美，大雨驟至。醫院門口的臺階如同鋼琴鍵，暴烈的雨滴在其上劈劈啪啪敲打。眼前的景致，就如未來一般讓人看不真切。
【這樣過去就行了嗎？】朱鈺詢問周良野。高檔小區對訪客有限制，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被保安放進去。
【我會通知門口保安】
【好，一會見】
朱鈺將手機收進包包，然後靜靜地看著面前雨幕。這並不算是一個美好的夜晚，但卻充滿希望。
她深吸一口氣，舉步邁入雨中。
江城的雨通常不會下太久，但今天卻是不湊巧，雨越下越大，沒有停的趨勢。朱鈺跑進一家便利店躲雨，順勢看了看手機。雨天打車人多，半天排不上號。她買一把雨傘，撐著傘趕往地鐵站。路上雨傾斜著刮進傘下，打濕她衣擺。
她一陣陣的發冷，但腳步依然堅定。五十分鐘後，她到達周良野居住的小區，美林匯。
門口保安攔下朱鈺，盤問她要去哪兒。朱鈺報了周良野家的門牌號，內心有些忐忑。幸而周良野沒有耍她，確實通知了保安今天有訪客。
朱鈺走進去。寬敞小區道路兩旁，是修剪平整的灌木叢，灌木叢後，是一棵一棵挺拔健康的名貴樹木。有棵樹枯死了，被掛上了準備移除的牌子。沒過多久它就會被移除，換一棵新樹過來。這是市中心寸土寸金的高檔小區。區內一草一木都被嚴密監視，它們不被允許醜陋，也不被允許死亡。它們象征著上流圈層的財富。
曾經朱鈺住過的別墅區，風景也與這裏相似。不過現在她住的老舊小區裏，樹木都是橫七豎八的。不是被車撞歪，就是受電線桿，路燈影響，枝杈長得奇形怪狀。野蠻生長的樹根更是把小區路面頂得崎嶇不平。她每次回家走路都覺得腳疼。想到過去，念及現在，一絲嘆息溢出嘴角。
朱鈺打起精神，快步向周良野所在的樓走去。美林匯的樓都是大平層，周良野住在頂層。江城房價高，但美林匯這種地段極好的大平層，通常不會有人掛出來賣。再多的錢都求不到。
朱鈺很快抵達樓下。一樓大門要刷臉才能進，或者通知樓內住戶開門。朱鈺正要打電話給周良野，就見一位外賣小哥從樓內走出。小哥披著雨披，扭頭看一眼衣衫半濕的朱鈺，眼神中帶著些許關切。朱鈺沖他笑了笑，然後走進門內。
坐電梯抵達頂層。朱鈺站在周良野家門口，目光落至裝甲防盜門的黃銅門把手上。門上的五金件應當都來自於英國高端定制品牌。
有錢人的有錢，往往沒進門便能感受到。朱鈺一陣恍惚。她脫離上流圈層，已經有一段時間。
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股畏怯，她遲疑片刻，按響門鈴。沒過一會兒門便開了。
朱鈺一下睜大了眼睛。一個穿著紅裙提著酒瓶的姑娘來給她開門。她塗艷麗的正紅色口紅，那紅色很襯她，她長得足夠明媚艷麗。
紅裙姑娘微微一頓，然後彎起一雙蒙著醉意的眼，沖朱鈺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不等朱鈺反應，她便扭頭沖屋裏喊：“野子哥，漂亮妹妹找你來咯！”
“急什麽。”一陣腳步聲後，周良野咬著煙出現在紅裙姑娘身後。
朱鈺緩緩眨了下眼，望向周良野。他穿休閑長褲，還有短袖T恤，結實麥色肌肉上是清晰的血管凸起。他體脂不高，卻意外的抗寒。別人生活在秋天的雨夜，就他一個人置身盛夏。朱鈺身上衣衫半濕，但看他穿成這樣，沒來由地覺得熱。
“我是白牧歌。”紅裙姑娘大大方方地說話，向朱鈺伸出手，“初次見面。”
“朱鈺。”朱鈺握住白牧歌的手。白牧歌忍不住輕嘶一聲：“你手好冰，我要被你凍傷了。”
朱鈺笑笑，沒說話。她沒見過白牧歌本人，但看蘇意琦發過照片。
白牧歌和已逝的白染臣同父異母，是柏盛地產董事長白文柏和現任妻子的女兒，22歲左右，剛畢業，開一家藝人經紀公司，是蘇意琦的老板。白家基本在京市一代活動，常居江城的朱鈺跟他們沒什麽接觸。倒是朱遠航，破產前在生意場上，應是和白家打過交道的。
圈子裏有傳聞，白文柏有意將白牧歌嫁給幹兒子周良野。
朱鈺收回思緒，擡起一雙清澈眼眸望向周良野，輕輕柔柔說話：“原來你今晚有客人。早知這樣，我就不來打擾了。”
“哦，不是。”白牧歌當即擺手，解釋，“我來江城找我姐妹玩，順便過來看看野子哥。”
朱鈺並不明白白牧歌和周良野到底是什麽關系，此時也不懶得去深入探究。
她提起一口氣，濕透的布鞋邁入門中，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落下一串水漬。下一秒，朱鈺便伸手拽住周良野衣擺。周良野低頭看她白皙纖細的手指。
他身上煙味有些重，朱鈺忍受不住輕咳起來。
周良野摁滅了煙，垂眸看她：“要幹什麽。”
朱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兒咳出了淚花。她望著他，模樣可憐巴巴：“周良野，你不是說要跟我結婚嗎？”
白牧歌站在邊上，瞳孔地震。過了會兒，才小聲喊了句媽呀。
朱鈺顧不得旁人，只專註望著周良野。手指持續用力，周良野的限量款T恤就要被她拽變形。
“周良野，你的話還算數嗎？”她執拗地開口，“有頭有臉的周老板，不可以說話不算話。”
周良野聞言，忽而咧嘴笑了。“大小姐，”他用帶著笑意的磁性嗓音喊她，“冒雨跑來，就為這事？”
朱鈺一時不語。
他又打量她一遍。她旗袍半濕，於是身上曲線越發鮮明。當真是該凹的地方凹，該翹的地方翹。幾縷被雨打濕的發粘貼在蒼白額角，濕潤睫毛輕輕顫抖，水珠滑落，墜入領口。她像只無處可棲的小鳥，可憐巴巴地飛到他的屋檐下。他當然不會拒絕這樣一只小鳥。
“戶口本帶了麽？”他問。
朱鈺茫然：“什麽？”
“要不現在領證？”
“可……民政局好像關門了。”
“你也知道。”
她看他臉上淺淡笑意，倍感窘迫。從他角度來看，她這一趟確實有些沖動。
“等一下，等一下！”白牧歌大聲說話，“我是醉得太厲害，出現幻聽了？”
周良野瞥她一眼：“你是醉了。”
“但我沒有幻聽。”白牧歌指著周良野，一臉驚奇，“你什麽時候有的女朋友啊。都到談婚論嫁地步了？”
“剛有的。”周良野答得臉不紅心不跳。
白牧歌欲言又止。眼神在朱鈺和周良野之間來來回回，最終她做出總結：“周良野，你牛逼。”
朱鈺這時打了個噴嚏。
“嗳，別再立在門口了。”白牧歌伸手拽住朱鈺手腕，拉著她往屋內走，“走，我帶你換身衣服。野子哥這地方我熟，我以前常借他地方跟姐妹們開趴體。”
朱鈺扭頭去看周良野。周良野擰著眉毛，但沒有反對。朱鈺被白牧歌用力拽著，一時半會也掙不開。
“麻煩你了。”朱鈺只好這樣說。她匆忙蹭掉腳上濕透的鞋，露出一雙白皙小巧的足，跌跌撞撞地跟在白牧歌身後。
白牧歌領朱鈺進周良野的衣帽間，四處翻找，找了套男款白色睡衣遞給朱鈺。朱鈺遲疑：“這不太合適吧。”
“你們都要結婚了，這有什麽不合適的！”白牧歌的話讓朱鈺很難反駁。
她默默接過衣服，走進衛生間。身上濕衣服的確難受，她迫切想要換一身。她一邊脫一邊想，白牧歌雖是萬億集團董事長千金，但性格還挺平易近人的。
她靜默片刻，捧起周良野的睡衣，湊到鼻尖下輕輕嗅了嗅。是洗衣粉的味道，很淡，好聞。
也就在這時白牧歌忽然推開衛生間的門走了進來。朱鈺嚇了一大跳。白牧給沒註意朱鈺在做什麽，掃一眼朱鈺，然後拿起她剛脫下的濕衣服：“我替你扔洗烘一體機裏，衣服一會就能幹。”
“好，謝謝。”朱鈺呆怔怔地說話。
白牧歌走之前又看了朱鈺一眼，輕笑一聲：“怪有料的。難怪你能把冷血無情的周良野迷倒。”
朱鈺低頭不語，耳根沒來由地發燙。
周良野的睡衣套在身上，當然是偏大的。她將褲腳卷了好幾卷，又將袖子卷了好幾卷，才走出衛生間。
朱鈺走進南邊陽臺，洗烘一體機正在這裏運作。白牧歌倚著機器輕輕哼著歌兒，時不時提起酒瓶來上一口，看樣子好不快活。
白牧歌見朱鈺來了，嫣然一笑：“我感覺你挺有個性的，有點辣又有點甜，幹脆叫你小甜椒吧。”
朱鈺沒有說話。白牧歌的年紀應是比她小，於情於理，她都應該讓著白牧歌。
“小甜椒，你是江城人？”白牧歌見朱鈺點頭，想了想又問，“朱遠航你認得麽？”
“他是我父親。”
“那我明白了。”白牧歌望著朱鈺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探究，“朱鎮宇是你哥？”
朱鈺點頭。
“我爸派人查過野子哥的底細。”白牧歌偏了偏頭，“真有意思，野子哥跟你哥那麽不對付，你還跟他結婚。你不怕嗎？”
“我覺得他不錯。”朱鈺說。
“我倒是覺得他有點可怕。”白牧歌沈默了會兒，又道，“好突然，我懷疑他身邊沒幾個人知道他要結婚。你們是怎麽決定要結婚的？”
“就是覺得合適。”
白牧歌點點頭。她神情如常地拉住朱鈺的手：“走吧，我們去找野子哥，他一個人待著寂寞。”
周良野這個平層有五個房間三個客廳。其中一個客廳，面對著一整面大玻璃墻。此時周良野就坐在這個客廳的沙發上，面對著巨型玻璃墻，看窗外大雨盡情潑灑。頂層絕美的城市夜景，因為大雨變得模糊起來。可，聽著大雨沖刷一切的聲響，內心還是能生出一股暢快感。
周良野偏頭，看到朱鈺跟著白牧歌走過來。
原本把玩著煙的手微微一頓。
她穿著他的睡衣，像套著個大布袋子，一張小臉看起來更小了。露出的脖子和手掌也是小小的。弱不禁風的模樣，林黛玉似的。
林黛玉，他就要娶一個嬌嬌軟軟的林黛玉。
他垂眸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一口水，喉結滾動。他再擡起眼，看到朱鈺向他投來視線，清澈眼中不帶絲毫雜質。
“想喝什麽。”他問她，要進地主之誼。
“你在喝什麽。”朱鈺看了看周良野手裏的水杯。
“水。”
朱鈺被白牧歌按著，坐在了周良野的身邊。她脊背挺直，雙手交疊在膝頭。她垂眸想了會兒，忽然開口：“我想喝酒。”
周良野挑高了一邊的眉毛。
她見無人應答，於是擡眸望著周良野的眼睛，又重覆一遍：“我想喝酒。度數高點的，可以嗎？”她掃一眼不遠處的酒櫃，心想這個要求都不能滿足她，他們大概也不適合結婚。
“小甜椒當真不一樣。”白牧歌倚靠在沙發背上，笑著說話。
朱鈺不說話，看著周良野起身向酒櫃走去。接下來她要跟他談論的話題多少需要點勇氣，沒有酒不行。
不一會兒周良野便回來了。他把玻璃酒杯放在她伸手可觸的茶幾上，然後用茶幾角輕易磕開了瓶蓋。
做好該做的，他在她邊上悠然落座，翹起一條腿，支著頭，饒有興致地看她。
朱鈺定神看向酒瓶。這是一瓶清澈透明的金酒。酒這種東西和人不一樣，越澄澈，越能殺人於無形。
“這酒會不會太烈了點。”白牧歌忍不住開口。她將手裏酒瓶遞到朱鈺面前：“小甜椒，你喝我的唄？”
“人家自己選的，你管什麽。”周良野說。他看著朱鈺，臉上帶著淺淡笑意。
他想她應該只是一時逞能，才說要喝烈酒。她很可能不會喝，或者只是小抿一口。
傻子都知道不該在陌生地方喝酒，還是高度數的酒。
不想朱鈺提起一口氣，一手握住瓶頸，一手托住瓶底，直接提起瓶子往嘴裏敦敦敦地灌。
白牧歌被嚇到了，怔了片刻後開口輕呼：“周良野……”
周良野當即擰起了眉。他看著她那節細白脖頸因不停頓地吞咽而起伏，不知為什麽，感到一陣心浮氣躁。
他快速伸手，握住瓶子，不讓她繼續灌。朱鈺使勁，還想繼續灌，兩個人較起勁來。周良野一陣心煩，一用力搶過酒瓶。他動作太快，濺出來的酒液灌入她鼻腔，她伏在沙發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烏發海藻一樣四散。她白皙的面頰染上了粉色，連耳朵也粉得徹底，一雙杏眼水汽氤氳。
“你是來蹭酒的，還是來找死的？”周良野一手撐住沙發椅背，低頭俯視著她，聲音聽起來異常陰沈。
他頓了頓，又冷聲問：“跟我結婚，愁成這樣？”
朱鈺沒辦法說話，她咳得停不下來。但周良野偏要她回答。他掐住她下巴，強迫她看他的眼睛：“說話。”
咳嗽聲慢慢小了下去。朱鈺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周良野。他俯身看她，高大的身形鋪天蓋地，身上微苦的煙味縈繞在她周圍。
“我沒在發愁。”她說。接著便是一陣沈默。他們望著彼此，好似在探究，又好似在較勁。窗外暴雨瓢潑，但他們似都聽不見。
白牧歌杵在邊上有些無助。
過了會兒，她才小聲開口：“野子哥，我先走了。我司機已經在樓下等我了。”
“路上小心。”周良野頭也不擡。
白牧歌抱著她的酒瓶離開了。不一會兒朱鈺聽聞門鎖上的聲音。
她伸手扶住沙發椅背，微微擡起上身。周良野松開她，往後退了退。他們以尋常姿勢並排坐在沙發上。
朱鈺望著窗外暴雨，過了會兒，才用咳嗽後略顯沙啞的聲音問：“周良野，其實你不缺結婚對象吧？”
周良野隱約明白她想問什麽，淡淡道：“我跟白牧歌只是合作夥伴。”
朱鈺倒是不懷疑。她能感覺出周良野和白牧歌之間沒什麽愛情氣氛。更重要的是，剛才她找洗衣機前四處看了看。他房子裏沒有任何女性生活的痕跡。
“那我們不是合作夥伴嗎？”朱鈺問。
“不僅僅是。”
沈默在二人之間蔓延。雨聲好嘈雜，好刺耳，朱鈺被吵得轉不動腦子。
過了會兒，她才後知後覺想到，除了合作夥伴以外，他們還是校友。
周良野看著朱鈺。她粉色面頰上還有未幹的淚跡，是剛才嗆出來的。他於是起身，找了塊幹凈的浴巾扔她身上。她在想別的心事，此時抓起浴巾，擦了擦半濕的頭發。
周良野擰了下眉，一把奪過浴巾，用力抹了把她水漬未幹的臉。“痛。”她出聲抗議。
怎麽就找了這麽個嬌氣的林黛玉。周良野把毛巾給她，自己坐在邊上，喝一口水。
朱鈺坐在周良野邊上，手指抓著浴巾，反覆絞。
“我想通了，周良野，你提出的那些條件，我答應。”她終是下定決心。
她想讓朱鎮宇吃一吃苦頭。
他屢次想要將她獻祭給魔鬼，這是他應得的。
腦子開始運作，朱鈺輕聲開口：“但是周良野，婚後我們要約法三章。”
周良野當即擰起了眉，潛意識裏覺得麻煩，大小姐必然有很多規矩。
“你不可以罵我，”然後他聽到朱鈺軟綿的聲音在說，“更不可以打我。”
周良野：“……”這是什麽破要求。
“還有呢。”他淡淡問。
“你要尊重我，不可以幹涉我的私生活。”
“好。”周良野頓了頓，忍不住笑了。
朱鈺見他笑，不免有些著急：“還有呢！”
“你說。”
朱鈺抿了抿唇，有些難以開口。她希望他結婚後能夠忠誠，但又覺得這個要求不是很合適。他們是在做交易。他為她提供物質，作為回報她聽他話，照顧彭奶奶，踢走朱鎮宇。利益至上的婚姻，又為何要求伴侶忠誠？聯姻都不這樣搞。
“結婚後，我們要住在一起嗎？”朱鈺想了想問。
周良野沈默了片刻，道：“我建議你搬到這裏住，演戲最好演全套。”他說話的語氣，好似十分尊重她。應是她提了意見的緣故。
朱鈺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他們結婚的主要目的是讓彭奶奶安心。萬一彭奶奶問起婚後狀況，不住一起還真不知該怎麽說。
“那……”朱鈺提起一口氣，繼續說話，“你可不可以，不要帶女人進家門？”
他尤有實質的漆黑目光落在她身上，壓得她透不過氣。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其他的女人，可不可以不當著我的面……”她的聲音低下去，刻意消音了幾個字。她頓了頓，又有些局促地繼續道：“我就是這個意思，你明白吧？”
周良野倚靠在沙發上，看著她。雨還在下，掩蓋住萬物聲響。聲音被屏蔽，於是那些，慣常忽略的東西就顯得突出了。
她的眼睛清澈無比，在酒精的作用下看起來很亮。她是柔軟纖細的，但也有脾氣。是不讓人討厭的脾氣。
她沒有因家族的衰落而被磨平棱角，也不像一般大小姐那樣嬌蠻使橫。非常稀奇。
周良野摩挲了下手指。他剛碰過她皮膚，光滑觸感好像還停留在指上。
他望著她，帶有那麽點兒痞氣的笑容自唇角漾開：“大小姐的意思我知道了，可總不能只約束我。大小姐婚後要是跟野男人廝混怎麽辦？”
朱鈺萬沒料到周良野會這麽問，瞳孔劇烈收縮。
“我，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她的臉上布著大片空白。
“說不好。”周良野悠然欣賞著朱鈺的神情，“我平時不會天天在家，你一時興起，藏個野漢子在家，也不是沒可能。”
還有人能比你野啊？朱鈺暗暗腹誹。
但說到這裏，有些不好意思開口的話，忽然就變得好說出口了。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約定，雙方都對婚姻忠誠，不背叛對方。”
朱鈺說完，專註留意著周良野的反應。
體會過貧窮後，她對人性開始悲觀。像周良野這樣，在底層摸爬滾打許久好不容易攀上社會頂峰的人，很可能將道德視為無物。對於很多人來說，辛辛苦苦奮鬥的最終目標，絕不是恪守禮教。
“成啊。”周良野卻迅速開口，答應了她。
朱鈺睜大眼睛，怔怔地望著周良野。她大約是在臭氣熏天的黑暗中待了太久，已經忘記光的模樣。
而周良野，此時散發著萬丈光芒。
周良野被朱鈺閃爍著光的眼睛盯得不太自在。他低頭抓起水杯，大口喝盡杯裏的水。
他站起身正要去灌水，忽見朱鈺抓住他衣擺。
“有事？”他掀起眼皮看她。
“那……”朱鈺有些茫然，也有些惶惑，近乎下意識開口，“是要說話算話的……誰違背約定，誰就是小狗。”
周良野看了看那雙巴巴的，望著他的清澈眼睛。喉結滾了滾，明明才喝過水，但莫名覺得渴。
“好啊。”周良野一雙漆黑眼眸凝著她，“我若說話不算話，就做大小姐的狗。”
就算說話算話，也可以是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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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良野道：“我給你地址。”
通話至此結束。朱鈺一顆心再次提起，直至周良野發來他的定位，心方才落下。他發來的應是他的住址，一個江城知名高檔小區。
天公不作美，大雨驟至。醫院門口的臺階如同鋼琴鍵，暴烈的雨滴在其上劈劈啪啪敲打。眼前的景致，就如未來一般讓人看不真切。
【這樣過去就行了嗎？】朱鈺詢問周良野。高檔小區對訪客有限制，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被保安放進去。
【我會通知門口保安】
【好，一會見】
朱鈺將手機收進包包，然後靜靜地看著面前雨幕。這並不算是一個美好的夜晚，但卻充滿希望。
她深吸一口氣，舉步邁入雨中。
江城的雨通常不會下太久，但今天卻是不湊巧，雨越下越大，沒有停的趨勢。朱鈺跑進一家便利店躲雨，順勢看了看手機。雨天打車人多，半天排不上號。她買一把雨傘，撐著傘趕往地鐵站。路上雨傾斜著刮進傘下，打濕她衣擺。
她一陣陣的發冷，但腳步依然堅定。五十分鐘後，她到達周良野居住的小區，美林匯。
門口保安攔下朱鈺，盤問她要去哪兒。朱鈺報了周良野家的門牌號，內心有些忐忑。幸而周良野沒有耍她，確實通知了保安今天有訪客。
朱鈺走進去。寬敞小區道路兩旁，是修剪平整的灌木叢，灌木叢後，是一棵一棵挺拔健康的名貴樹木。有棵樹枯死了，被掛上了準備移除的牌子。沒過多久它就會被移除，換一棵新樹過來。這是市中心寸土寸金的高檔小區。區內一草一木都被嚴密監視，它們不被允許醜陋，也不被允許死亡。它們象征著上流圈層的財富。
曾經朱鈺住過的別墅區，風景也與這裏相似。不過現在她住的老舊小區裏，樹木都是橫七豎八的。不是被車撞歪，就是受電線桿，路燈影響，枝杈長得奇形怪狀。野蠻生長的樹根更是把小區路面頂得崎嶇不平。她每次回家走路都覺得腳疼。想到過去，念及現在，一絲嘆息溢出嘴角。
朱鈺打起精神，快步向周良野所在的樓走去。美林匯的樓都是大平層，周良野住在頂層。江城房價高，但美林匯這種地段極好的大平層，通常不會有人掛出來賣。再多的錢都求不到。
朱鈺很快抵達樓下。一樓大門要刷臉才能進，或者通知樓內住戶開門。朱鈺正要打電話給周良野，就見一位外賣小哥從樓內走出。小哥披著雨披，扭頭看一眼衣衫半濕的朱鈺，眼神中帶著些許關切。朱鈺沖他笑了笑，然後走進門內。
坐電梯抵達頂層。朱鈺站在周良野家門口，目光落至裝甲防盜門的黃銅門把手上。門上的五金件應當都來自於英國高端定制品牌。
有錢人的有錢，往往沒進門便能感受到。朱鈺一陣恍惚。她脫離上流圈層，已經有一段時間。
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股畏怯，她遲疑片刻，按響門鈴。沒過一會兒門便開了。
朱鈺一下睜大了眼睛。一個穿著紅裙提著酒瓶的姑娘來給她開門。她塗艷麗的正紅色口紅，那紅色很襯她，她長得足夠明媚艷麗。
紅裙姑娘微微一頓，然後彎起一雙蒙著醉意的眼，沖朱鈺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不等朱鈺反應，她便扭頭沖屋裏喊：“野子哥，漂亮妹妹找你來咯！”
“急什麽。”一陣腳步聲後，周良野咬著煙出現在紅裙姑娘身後。
朱鈺緩緩眨了下眼，望向周良野。他穿休閑長褲，還有短袖T恤，結實麥色肌肉上是清晰的血管凸起。他體脂不高，卻意外的抗寒。別人生活在秋天的雨夜，就他一個人置身盛夏。朱鈺身上衣衫半濕，但看他穿成這樣，沒來由地覺得熱。
“我是白牧歌。”紅裙姑娘大大方方地說話，向朱鈺伸出手，“初次見面。”
“朱鈺。”朱鈺握住白牧歌的手。白牧歌忍不住輕嘶一聲：“你手好冰，我要被你凍傷了。”
朱鈺笑笑，沒說話。她沒見過白牧歌本人，但看蘇意琦發過照片。
白牧歌和已逝的白染臣同父異母，是柏盛地產董事長白文柏和現任妻子的女兒，22歲左右，剛畢業，開一家藝人經紀公司，是蘇意琦的老板。白家基本在京市一代活動，常居江城的朱鈺跟他們沒什麽接觸。倒是朱遠航，破產前在生意場上，應是和白家打過交道的。
圈子裏有傳聞，白文柏有意將白牧歌嫁給幹兒子周良野。
朱鈺收回思緒，擡起一雙清澈眼眸望向周良野，輕輕柔柔說話：“原來你今晚有客人。早知這樣，我就不來打擾了。”
“哦，不是。”白牧歌當即擺手，解釋，“我來江城找我姐妹玩，順便過來看看野子哥。”
朱鈺並不明白白牧歌和周良野到底是什麽關系，此時也不懶得去深入探究。
她提起一口氣，濕透的布鞋邁入門中，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落下一串水漬。下一秒，朱鈺便伸手拽住周良野衣擺。周良野低頭看她白皙纖細的手指。
他身上煙味有些重，朱鈺忍受不住輕咳起來。
周良野摁滅了煙，垂眸看她：“要幹什麽。”
朱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兒咳出了淚花。她望著他，模樣可憐巴巴：“周良野，你不是說要跟我結婚嗎？”
白牧歌站在邊上，瞳孔地震。過了會兒，才小聲喊了句媽呀。
朱鈺顧不得旁人，只專註望著周良野。手指持續用力，周良野的限量款T恤就要被她拽變形。
“周良野，你的話還算數嗎？”她執拗地開口，“有頭有臉的周老板，不可以說話不算話。”
周良野聞言，忽而咧嘴笑了。“大小姐，”他用帶著笑意的磁性嗓音喊她，“冒雨跑來，就為這事？”
朱鈺一時不語。
他又打量她一遍。她旗袍半濕，於是身上曲線越發鮮明。當真是該凹的地方凹，該翹的地方翹。幾縷被雨打濕的發粘貼在蒼白額角，濕潤睫毛輕輕顫抖，水珠滑落，墜入領口。她像只無處可棲的小鳥，可憐巴巴地飛到他的屋檐下。他當然不會拒絕這樣一只小鳥。
“戶口本帶了麽？”他問。
朱鈺茫然：“什麽？”
“要不現在領證？”
“可……民政局好像關門了。”
“你也知道。”
她看他臉上淺淡笑意，倍感窘迫。從他角度來看，她這一趟確實有些沖動。
“等一下，等一下！”白牧歌大聲說話，“我是醉得太厲害，出現幻聽了？”
周良野瞥她一眼：“你是醉了。”
“但我沒有幻聽。”白牧歌指著周良野，一臉驚奇，“你什麽時候有的女朋友啊。都到談婚論嫁地步了？”
“剛有的。”周良野答得臉不紅心不跳。
白牧歌欲言又止。眼神在朱鈺和周良野之間來來回回，最終她做出總結：“周良野，你牛逼。”
朱鈺這時打了個噴嚏。
“嗳，別再立在門口了。”白牧歌伸手拽住朱鈺手腕，拉著她往屋內走，“走，我帶你換身衣服。野子哥這地方我熟，我以前常借他地方跟姐妹們開趴體。”
朱鈺扭頭去看周良野。周良野擰著眉毛，但沒有反對。朱鈺被白牧歌用力拽著，一時半會也掙不開。
“麻煩你了。”朱鈺只好這樣說。她匆忙蹭掉腳上濕透的鞋，露出一雙白皙小巧的足，跌跌撞撞地跟在白牧歌身後。
白牧歌領朱鈺進周良野的衣帽間，四處翻找，找了套男款白色睡衣遞給朱鈺。朱鈺遲疑：“這不太合適吧。”
“你們都要結婚了，這有什麽不合適的！”白牧歌的話讓朱鈺很難反駁。
她默默接過衣服，走進衛生間。身上濕衣服的確難受，她迫切想要換一身。她一邊脫一邊想，白牧歌雖是萬億集團董事長千金，但性格還挺平易近人的。
她靜默片刻，捧起周良野的睡衣，湊到鼻尖下輕輕嗅了嗅。是洗衣粉的味道，很淡，好聞。
也就在這時白牧歌忽然推開衛生間的門走了進來。朱鈺嚇了一大跳。白牧給沒註意朱鈺在做什麽，掃一眼朱鈺，然後拿起她剛脫下的濕衣服：“我替你扔洗烘一體機裏，衣服一會就能幹。”
“好，謝謝。”朱鈺呆怔怔地說話。
白牧歌走之前又看了朱鈺一眼，輕笑一聲：“怪有料的。難怪你能把冷血無情的周良野迷倒。”
朱鈺低頭不語，耳根沒來由地發燙。
周良野的睡衣套在身上，當然是偏大的。她將褲腳卷了好幾卷，又將袖子卷了好幾卷，才走出衛生間。
朱鈺走進南邊陽臺，洗烘一體機正在這裏運作。白牧歌倚著機器輕輕哼著歌兒，時不時提起酒瓶來上一口，看樣子好不快活。
白牧歌見朱鈺來了，嫣然一笑：“我感覺你挺有個性的，有點辣又有點甜，幹脆叫你小甜椒吧。”
朱鈺沒有說話。白牧歌的年紀應是比她小，於情於理，她都應該讓著白牧歌。
“小甜椒，你是江城人？”白牧歌見朱鈺點頭，想了想又問，“朱遠航你認得麽？”
“他是我父親。”
“那我明白了。”白牧歌望著朱鈺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探究，“朱鎮宇是你哥？”
朱鈺點頭。
“我爸派人查過野子哥的底細。”白牧歌偏了偏頭，“真有意思，野子哥跟你哥那麽不對付，你還跟他結婚。你不怕嗎？”
“我覺得他不錯。”朱鈺說。
“我倒是覺得他有點可怕。”白牧歌沈默了會兒，又道，“好突然，我懷疑他身邊沒幾個人知道他要結婚。你們是怎麽決定要結婚的？”
“就是覺得合適。”
白牧歌點點頭。她神情如常地拉住朱鈺的手：“走吧，我們去找野子哥，他一個人待著寂寞。”
周良野這個平層有五個房間三個客廳。其中一個客廳，面對著一整面大玻璃墻。此時周良野就坐在這個客廳的沙發上，面對著巨型玻璃墻，看窗外大雨盡情潑灑。頂層絕美的城市夜景，因為大雨變得模糊起來。可，聽著大雨沖刷一切的聲響，內心還是能生出一股暢快感。
周良野偏頭，看到朱鈺跟著白牧歌走過來。
原本把玩著煙的手微微一頓。
她穿著他的睡衣，像套著個大布袋子，一張小臉看起來更小了。露出的脖子和手掌也是小小的。弱不禁風的模樣，林黛玉似的。
林黛玉，他就要娶一個嬌嬌軟軟的林黛玉。
他垂眸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一口水，喉結滾動。他再擡起眼，看到朱鈺向他投來視線，清澈眼中不帶絲毫雜質。
“想喝什麽。”他問她，要進地主之誼。
“你在喝什麽。”朱鈺看了看周良野手裏的水杯。
“水。”
朱鈺被白牧歌按著，坐在了周良野的身邊。她脊背挺直，雙手交疊在膝頭。她垂眸想了會兒，忽然開口：“我想喝酒。”
周良野挑高了一邊的眉毛。
她見無人應答，於是擡眸望著周良野的眼睛，又重覆一遍：“我想喝酒。度數高點的，可以嗎？”她掃一眼不遠處的酒櫃，心想這個要求都不能滿足她，他們大概也不適合結婚。
“小甜椒當真不一樣。”白牧歌倚靠在沙發背上，笑著說話。
朱鈺不說話，看著周良野起身向酒櫃走去。接下來她要跟他談論的話題多少需要點勇氣，沒有酒不行。
不一會兒周良野便回來了。他把玻璃酒杯放在她伸手可觸的茶幾上，然後用茶幾角輕易磕開了瓶蓋。
做好該做的，他在她邊上悠然落座，翹起一條腿，支著頭，饒有興致地看她。
朱鈺定神看向酒瓶。這是一瓶清澈透明的金酒。酒這種東西和人不一樣，越澄澈，越能殺人於無形。
“這酒會不會太烈了點。”白牧歌忍不住開口。她將手裏酒瓶遞到朱鈺面前：“小甜椒，你喝我的唄？”
“人家自己選的，你管什麽。”周良野說。他看著朱鈺，臉上帶著淺淡笑意。
他想她應該只是一時逞能，才說要喝烈酒。她很可能不會喝，或者只是小抿一口。
傻子都知道不該在陌生地方喝酒，還是高度數的酒。
不想朱鈺提起一口氣，一手握住瓶頸，一手托住瓶底，直接提起瓶子往嘴裏敦敦敦地灌。
白牧歌被嚇到了，怔了片刻後開口輕呼：“周良野……”
周良野當即擰起了眉。他看著她那節細白脖頸因不停頓地吞咽而起伏，不知為什麽，感到一陣心浮氣躁。
他快速伸手，握住瓶子，不讓她繼續灌。朱鈺使勁，還想繼續灌，兩個人較起勁來。周良野一陣心煩，一用力搶過酒瓶。他動作太快，濺出來的酒液灌入她鼻腔，她伏在沙發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烏發海藻一樣四散。她白皙的面頰染上了粉色，連耳朵也粉得徹底，一雙杏眼水汽氤氳。
“你是來蹭酒的，還是來找死的？”周良野一手撐住沙發椅背，低頭俯視著她，聲音聽起來異常陰沈。
他頓了頓，又冷聲問：“跟我結婚，愁成這樣？”
朱鈺沒辦法說話，她咳得停不下來。但周良野偏要她回答。他掐住她下巴，強迫她看他的眼睛：“說話。”
咳嗽聲慢慢小了下去。朱鈺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周良野。他俯身看她，高大的身形鋪天蓋地，身上微苦的煙味縈繞在她周圍。
“我沒在發愁。”她說。接著便是一陣沈默。他們望著彼此，好似在探究，又好似在較勁。窗外暴雨瓢潑，但他們似都聽不見。
白牧歌杵在邊上有些無助。
過了會兒，她才小聲開口：“野子哥，我先走了。我司機已經在樓下等我了。”
“路上小心。”周良野頭也不擡。
白牧歌抱著她的酒瓶離開了。不一會兒朱鈺聽聞門鎖上的聲音。
她伸手扶住沙發椅背，微微擡起上身。周良野松開她，往後退了退。他們以尋常姿勢並排坐在沙發上。
朱鈺望著窗外暴雨，過了會兒，才用咳嗽後略顯沙啞的聲音問：“周良野，其實你不缺結婚對象吧？”
周良野隱約明白她想問什麽，淡淡道：“我跟白牧歌只是合作夥伴。”
朱鈺倒是不懷疑。她能感覺出周良野和白牧歌之間沒什麽愛情氣氛。更重要的是，剛才她找洗衣機前四處看了看。他房子裏沒有任何女性生活的痕跡。
“那我們不是合作夥伴嗎？”朱鈺問。
“不僅僅是。”
沈默在二人之間蔓延。雨聲好嘈雜，好刺耳，朱鈺被吵得轉不動腦子。
過了會兒，她才後知後覺想到，除了合作夥伴以外，他們還是校友。
周良野看著朱鈺。她粉色面頰上還有未幹的淚跡，是剛才嗆出來的。他於是起身，找了塊幹凈的浴巾扔她身上。她在想別的心事，此時抓起浴巾，擦了擦半濕的頭發。
周良野擰了下眉，一把奪過浴巾，用力抹了把她水漬未幹的臉。“痛。”她出聲抗議。
怎麽就找了這麽個嬌氣的林黛玉。周良野把毛巾給她，自己坐在邊上，喝一口水。
朱鈺坐在周良野邊上，手指抓著浴巾，反覆絞。
“我想通了，周良野，你提出的那些條件，我答應。”她終是下定決心。
她想讓朱鎮宇吃一吃苦頭。
他屢次想要將她獻祭給魔鬼，這是他應得的。
腦子開始運作，朱鈺輕聲開口：“但是周良野，婚後我們要約法三章。”
周良野當即擰起了眉，潛意識裏覺得麻煩，大小姐必然有很多規矩。
“你不可以罵我，”然後他聽到朱鈺軟綿的聲音在說，“更不可以打我。”
周良野：“……”這是什麽破要求。
“還有呢。”他淡淡問。
“你要尊重我，不可以幹涉我的私生活。”
“好。”周良野頓了頓，忍不住笑了。
朱鈺見他笑，不免有些著急：“還有呢！”
“你說。”
朱鈺抿了抿唇，有些難以開口。她希望他結婚後能夠忠誠，但又覺得這個要求不是很合適。他們是在做交易。他為她提供物質，作為回報她聽他話，照顧彭奶奶，踢走朱鎮宇。利益至上的婚姻，又為何要求伴侶忠誠？聯姻都不這樣搞。
“結婚後，我們要住在一起嗎？”朱鈺想了想問。
周良野沈默了片刻，道：“我建議你搬到這裏住，演戲最好演全套。”他說話的語氣，好似十分尊重她。應是她提了意見的緣故。
朱鈺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他們結婚的主要目的是讓彭奶奶安心。萬一彭奶奶問起婚後狀況，不住一起還真不知該怎麽說。
“那……”朱鈺提起一口氣，繼續說話，“你可不可以，不要帶女人進家門？”
他尤有實質的漆黑目光落在她身上，壓得她透不過氣。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其他的女人，可不可以不當著我的面……”她的聲音低下去，刻意消音了幾個字。她頓了頓，又有些局促地繼續道：“我就是這個意思，你明白吧？”
周良野倚靠在沙發上，看著她。雨還在下，掩蓋住萬物聲響。聲音被屏蔽，於是那些，慣常忽略的東西就顯得突出了。
她的眼睛清澈無比，在酒精的作用下看起來很亮。她是柔軟纖細的，但也有脾氣。是不讓人討厭的脾氣。
她沒有因家族的衰落而被磨平棱角，也不像一般大小姐那樣嬌蠻使橫。非常稀奇。
周良野摩挲了下手指。他剛碰過她皮膚，光滑觸感好像還停留在指上。
他望著她，帶有那麽點兒痞氣的笑容自唇角漾開：“大小姐的意思我知道了，可總不能只約束我。大小姐婚後要是跟野男人廝混怎麽辦？”
朱鈺萬沒料到周良野會這麽問，瞳孔劇烈收縮。
“我，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她的臉上布著大片空白。
“說不好。”周良野悠然欣賞著朱鈺的神情，“我平時不會天天在家，你一時興起，藏個野漢子在家，也不是沒可能。”
還有人能比你野啊？朱鈺暗暗腹誹。
但說到這裏，有些不好意思開口的話，忽然就變得好說出口了。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約定，雙方都對婚姻忠誠，不背叛對方。”
朱鈺說完，專註留意著周良野的反應。
體會過貧窮後，她對人性開始悲觀。像周良野這樣，在底層摸爬滾打許久好不容易攀上社會頂峰的人，很可能將道德視為無物。對於很多人來說，辛辛苦苦奮鬥的最終目標，絕不是恪守禮教。
“成啊。”周良野卻迅速開口，答應了她。
朱鈺睜大眼睛，怔怔地望著周良野。她大約是在臭氣熏天的黑暗中待了太久，已經忘記光的模樣。
而周良野，此時散發著萬丈光芒。
周良野被朱鈺閃爍著光的眼睛盯得不太自在。他低頭抓起水杯，大口喝盡杯裏的水。
他站起身正要去灌水，忽見朱鈺抓住他衣擺。
“有事？”他掀起眼皮看她。
“那……”朱鈺有些茫然，也有些惶惑，近乎下意識開口，“是要說話算話的……誰違背約定，誰就是小狗。”
周良野看了看那雙巴巴的，望著他的清澈眼睛。喉結滾了滾，明明才喝過水，但莫名覺得渴。
“好啊。”周良野一雙漆黑眼眸凝著她，“我若說話不算話，就做大小姐的狗。”
就算說話算話，也可以是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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