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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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朱鈺怔怔地看著周良野笑,一時不知說什麽。

周良野沒多耽擱,很快便舉步離去。路過蘇意琦時,蘇意琦擡頭對他微笑,周良野對她輕輕頷首。

待周良野離開宴會廳,蘇意琦立刻沖向朱鈺。

“啊啊啊說什麽不待見,我覺得他很待見你啊!”蘇意琦沖過來,激動地握住朱鈺的手大呼小叫,“朱朱,今晚他可是為你花了近四百萬啊!”

“你不要瞎說!他是給自己買東西。”朱鈺的嗓音有些局促。

“東西哪兒不能買呀,為什麽非到你這裏買。”蘇意琦擠眉弄眼。

朱鈺一時失言。她不知道怎麽反駁。

之前買家具,現在買書畫。周良野看起來活得挺粗糙,想不到精神層面這麽有追求。

蘇意琦戳戳朱鈺的臉,笑得意味深長。她不再多說,邁著輕快的步子去隔壁房間簽合同領自己拍得的孔雀圖。

朱鈺去工作人員休息室,穿上她的西裝短外套,拿上包包,然後走至酒店大門,等蘇意琦。

她望著面前來來往往的人和車,有些許失神。拍賣會有時候就像一場由金錢堆積的表演。價格節節攀升,人們的興致也越來越高,所有人都沈浸在這場紙醉金迷的角逐中。但表演終將結束,激烈的氣氛終將化為泡影。大門敞開,偏冷的秋風迎面吹來,讓人清醒,眼球和皮膚都有些發疼。

“朱朱,我來啦!”

不一會兒蘇意琦便來了,她一臉明媚笑意,張開雙臂環住朱鈺的胳膊。

“周良野走了,不過他留了個助理替他簽合同。”蘇意琦敘述著她的所見所聞,“你們公司好像把他當成了大客戶,竭力推銷秋季大拍呢。”

朱鈺笑笑,並不奇怪:“你的畫沒問題吧?”

“沒有問題,我請你們公司的人叫快遞送到家。”蘇意琦話音剛落,便見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門口走來。這一群人當中,有在拍賣會場看到的買家,還有拍賣行的工作人員,黃琴也在其中。

“他們這是幹什麽?”蘇意琦目送著一群人有說有笑地走出酒店大門,然後開口問朱鈺。

“去悅竹組局喝酒。”

“為什麽你不去?”

“一般跟客戶溝通的事,都是客戶部負責的。”朱鈺道,“我們公司的拍賣師不能直接和客戶溝通。但如果資歷老一些,也是可以的。反正我這樣的小透明,還是先做好本職工作。”

“規矩那麽多哦。”蘇意琦替朱鈺抱怨。

“怕小透明不懂規矩讓客戶流失嘛。”朱鈺笑一笑,“哪裏都有規矩,相比之下我還是更適應公司的規矩。”

蘇意琦仔細打量朱鈺的側臉,然後拉了她手臂:“他們不帶你玩,我帶你呀!走,我們倆去喝一杯!”

“現在嗎?”朱鈺看了看手機。拍賣會晚上八點開始,現在十點過一點。正是夜生活開始的時候。但除了加班,朱鈺一般不會在外面待到那麽晚。

她正遲疑,蘇意琦卻哼著歌兒,拽著她向熟悉的酒吧跑去。

“蘇蘇,你慢點!”朱鈺穿著高跟鞋,被蘇意琦拽著,跑得跌跌撞撞。

蘇意琦人長得高,約莫170左右。和周良野一樣,她是那種特別扛凍的人。修身長裙外就披著一件長襯衫,肩頭將露未露,看起來慵懶嫵媚的不行。她光腳穿著一雙拖鞋,走起來啪啪作響,很有節奏感。

夜色已深,空氣中涼意彌漫。枯葉打著旋兒上升,在斑斕燈光下起伏舞蹈。路人們紛紛扭頭,看兩個美得各有千秋的女孩快步走過。活像一位叛逆少女,拽著大家閨秀離家出走。

蘇意琦的披肩長發散落在風裏,朱鈺輕輕嗅了嗅。閨蜜身上香香的,很好聞。

她不由想起高中時代。在遇到蘇意琦之前,她就是個循規蹈矩的乖乖女。很多離經叛道的事,都是蘇意琦拉著她做的。

沒有蘇意琦,她的人生,大概會變得單薄許多。朱鈺情不自禁勾起嘴角。

一個紅綠燈前,蘇意琦停下腳步,問朱鈺:“你覺得我拍的那幅畫,是真的嗎?”

古董書畫市場,是非常容易造假的市場。而相關條文規定,拍賣公司的拍品不保真。當然,如果經常拍賣假貨,拍賣行的信譽一定會受損。公司裏有專門的鑒定專家,仔細辨別每樣拍品的情況,但他們也不敢保證做出的判斷百分百正確。

朱鈺雖不是專家,但耳濡目染,最基本的門道還是懂的。

“你拍的畫價值沒那麽高,一般不會有人刻意作假。”朱鈺對蘇意琦道,“不過有一個弊端就是,你可能很難出手。”

“這沒什麽,只要夠獨特就行。”蘇意琦嘻嘻笑,“景深就要過生日了,等我這幾天把畫看膩,就送給他。”

朱鈺忍不住笑:“你還挺會精打細算。”

“那當然。”

兩人走進一家清吧。蘇意琦將各種名字好聽的酒點了一圈,擺了滿滿一桌。朱鈺正要掃碼付賬,蘇意琦長手一伸把她攔下。

“你就盡管喝,反正花的也是景深的錢。”蘇意琦挺了挺胸,話說得無比大氣,“不夠了再添。”

朱鈺有些猶豫:“這樣好嗎?”

“有什麽不好的?”蘇意琦掃碼付賬,理直氣壯說話,“他總來劇組找我,害我運動過度睡眠不足,我憑什麽不能花他錢!”

朱鈺無言以對。蘇意琦是沒有空窗期的女人。分了一個男人痛哭流涕後,轉頭就奔赴下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朱鈺不是沒勸過,但蘇意琦不這樣做,似乎就活不下去。這麽多年來蘇意琦也遇到過不少渣男。相比之下,謝景深很不錯了。

謝景深目前沒有結婚意願,但將來多半要與家裏指定的望族千金訂婚。他無法承諾蘇意琦未來,但物質層面上,他確實沒虧待過蘇意琦。所以朱鈺想,他們這樣相處著,大概也不錯。

“說說,你和周良野,是怎麽回事。”蘇意琦倚靠在椅背上,狐疑地看著朱鈺,“不待見你,怎麽來你拍賣會買四百萬的東西?”

“我不知道。”朱鈺搖搖頭。

“你不知道?”蘇意琦直起了背。她上下掃視著朱鈺那張盛滿迷惘的小臉,想了想,終是輕嘆一聲:“不過我覺得,他不適合你。”

朱鈺擡眸看她。

“他這個人藏得太深。不知道會為了名利做出什麽事來。”蘇意琦搖晃著酒杯說,“白染臣就是個例子。”

朱鈺盯著蘇意琦:“你也覺得,白染臣的死和周良野有關系?”

“總有一點吧。”蘇意琦偏頭看朱鈺,“你不覺得嗎?”

朱鈺捧著一杯雞尾酒,小口小口抿著,思緒一下回到高中時。

朱鈺念高一下學期時,周良野和朱鎮宇所念的高三轉來一個學生。那個學生就是白染臣。

白染臣出身於京市豪門白家。因在京市闖了禍,他被柏盛集團的董事長,也就是他親生父親白文柏發配到江城。

二代總容易臭味相投,白染臣很快就和朱鎮宇混熟,他們兩個開始一起與周良野作對。

但周良野無所畏懼。高三那年,他沒有停止打工,靠打工結識了一群願意為他赴湯蹈火的弟兄。

他有勇有謀,又有幫手,富二代團體找茬跟他打架,他總能反敗為勝。他雖出身貧寒,但從來沒有向二代們服過軟,最後還以傑出成績考上京市名校清大。

高中畢業後白染臣也回到了京市,白家花大把錢送他進一所還可以的大學。

朱鈺聽說,大學時期的白染臣依然不停找周良野麻煩。後來他出車禍死了,死前剛好見過周良野。有人說周良野故意說了什麽事刺激他,也有人說周良野對他的車子做了手腳。

眾說紛紜。無人知曉細節。但這起事件的結果是,警察審問周良野三天,最後判定周良野跟這場車禍沒有任何關系。

接著便發生了一件令上流圈震動的事情。白文柏與周良野來往密切起來,大有將他當幹兒子扶持的意思。

知道周良野是念建築專業的,白文柏大手一揮,拿數千萬美元買來的小島給他練手,讓他去島上建座別墅。

周良野在念大四時接下這個項目。他知道白文柏沈迷軍工,想方設法從俄國弄來一艘廢棄潛艇。裁下潛艇頭和尾,拼到別墅身上。

別墅主要由染色玻璃和玄武巖構成,外黑裏白,承襲了周良野一貫的風格,極致簡潔。東西走向,采光很好。從高處看,整座別墅就像蟄伏於小島上的潛艇。

別墅造了整整一年,造完周良野正好念完五年建築學,順利畢業。而正是這座小島潛艇別墅,讓他在國際上一炮而紅。

建築需要考慮地形環境,還有所有者的需求。是一種,無可覆制的藝術。

年輕帥氣又有才華,周良野的粉絲數瘋狂上漲。白染臣的死更是為他的神秘魅力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他不停接到來自國內外的項目,身價飛漲,躋身上流圈層。各行各業的人瘋狂崇拜他。沒有人會去在意,最初他只是江城一位無名無姓的少年,穿洗得發白的襯衫和球鞋,由一位炸油墩子的老人撫養長大。

白文柏的島嶼因為潛艇別墅的建成擁有了極高的知名度。這個島嶼目前估價破五百億美元。

朱鈺自回憶中抽離,一點點喝掉杯裏的酒。腦子昏昏漲漲,被周良野的名字塞滿。

受一股莫名的力量驅使,她打開微信,找到周良野的頭像,發了個“在嗎”過去。

發完後她就感覺自己沖動了。但沒關系,他那麽忙,應該不會搭理她。

她放下手機,捧起另一杯酒續喝酒。

“朱朱,你離周良野遠一點。”蘇意琦托著腮,一雙狐貍眼已經被醉意籠罩,“他不是好男人。”

“那,在哪裏?”朱鈺捂住嘴,打一個酒嗝,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望著蘇意琦,“好男人,在哪裏?”

蘇意琦被朱鈺問得一怔。“在……夢裏?”她迷迷瞪瞪地回答。

朱鈺無言,拿起手機漫無目的地劃。忽見周良野發來消息,就一個“?”。

朱鈺用力咬住嘴唇。酒精在腦海深處沖刷,她迅速打字:【你到底什麽時候讓我請你吃飯?】

來吧,速戰速決吧,她想。這樣吊著好難受。

她雙手捧著手機,緊盯著手機屏幕,等著一條可能會來,也可能不會來的消息。

沒過一會兒,周良野發來消息。

周良野:【在出差路上】

過了會兒,又蹦出一條消息。

周良野:【回來找你】

朱鈺抱起一杯檸檬薄荷起泡酒,猛喝一大口。清冷的泡沫混雜著酒精順著舌頭成串滾落,留下一片辛辣。

“回來找你”。朱鈺反覆琢磨這著這四個字。心跳開始起飛,且沒有回落的趨勢。

她望向蘇意琦,忍不住勾起嘴角。蘇意琦不明就裏,亦對她癡癡地笑。

喝至盡興,兩人預備打道回府。一大半的酒都是蘇意琦喝的。她倚靠著朱鈺,路走得歪歪扭扭,嘴裏還在絮絮叨叨:“朱朱,我跟你說,娛樂圈裏真是,什麽人都有。家裏破產的,負債的,我遇到好幾個。但他們……他們要麽抑郁,要麽擺爛……都不如你堅強。我挺佩服你的,真的,你一定……一定可以度過難關。”

朱鈺忍不住笑了。她也有些醉了,眼前的景致,都有了炫光效果。

“蘇蘇,告訴你一件事。”朱鈺一手握著蘇意琦胳膊,一手攬著她的肩膀,一步一步艱難往前走,“我呀,很喜歡現在這個職業。”

競買人用金錢在拍賣會上廝殺固然好看,但看著舉世無雙的寶貝被喜愛它的人收入囊中,對於朱鈺來說,也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

而且,若是不做拍賣師,她大概,也不會遇到周良野。不會看到他坐在拍賣會上,對她露出勝利的笑容。

朱鈺仰頭望著明亮路燈,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流光溢彩。

蘇意琦咕噥了一聲,耷拉著腦袋,好似睡了過去。朱鈺有些艱難地扶著她,站在街邊。

她剛通知了蘇意琦的助理薇薇,這會薇薇應是在來接人的路上。

不一會兒,一輛黑色賓利在朱鈺面前十分絲滑地停下。後車門打開,一雙長腿邁下車。朱鈺怔了怔,來人竟然是大佬謝景深。

謝景深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他是鼎鼎有名的謝氏集團的接班人,家族產業有大半在國外。朱鈺時常聽聞他名字,在她印象中,他就是個國內國外來回跑的大忙人。

明明通知的是助理,可來的卻是謝景深。看來謝景深對蘇意琦的掌控非常到位。

朱鈺有些戒備,但謝景深十分自然地將蘇意琦打橫抱起,末了,還彬彬有禮地對朱鈺說話:“辛苦朱小姐。你最近好嗎?”

“很好。”朱鈺說。他這副溫文爾雅的態度,極易讓人放下心防。

家裏沒破產的時候,朱鈺跟著父母,見過謝景深幾面。朱家忌憚顧家,不敢得罪,哪怕是在最為窮困的時候,也沒敢向顧家借錢。

朱鈺默然望著舉手投足都透著斯文氣的謝景深,忍不住想到周良野。

同樣是男人,怎麽差距這般大。如果說謝景深是一只優雅金貴的布偶貓,那麽周良野大概是條野狗。狗脾氣,兇巴巴。

聞到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蘇意琦立刻活了過來。她雙臂勾住謝景深的脖子,一雙狐貍眼朦朦朧朧:“景深,我跟你說哦,朱朱要被壞男人拐跑了。”

金絲眼鏡折射出男人眼底莫測笑容:“朱小姐聰明,我想她不需要你擔心。”

“是哦。”蘇意琦默了一會兒,忽然踢打起雙腿,“謝景深,你什麽意思,你是不是說我不聰明?”

謝景深不說話。蘇意琦繼續踢打雙腿,拖鞋掉在地上,被朱鈺撿起。

“她喝多了。”朱鈺對謝景深說,“謝先生,你會把意綺平安送到家的吧?”

“自然。”謝景深點頭,然後便將蘇意琦抱進車內。朱鈺將蘇意琦的鞋擺至她腳邊。

“朱小姐,有空聯系。”謝景深坐在車中,沖朱鈺微笑。豪車啟動,轉瞬間便隱入夜色。

這一晚,朱鈺獨自坐車回家。

之後又是日覆一日的工作。

這天臨近下班,人事部的韓小玲忽然找過來。

“朱鈺,企業郵箱裏又多了很多咨詢郵件,我已經轉發給你了。”韓小玲說,“你要是沒事,就現在趕緊回覆一下。”

朱鈺不喜歡把今天的工作堆積到明天,畢竟不知道明天會有多忙。她默默坐在工位上加起班來。

坐在朱鈺身邊整理資料的顧雪當即不服:“也太欺負人了,臨近下班給人工作。”她頓了頓,又道:“小鈺姐,你要不要跟朱總監提一句?”

“提什麽?”

“韓小玲不是朱總監的女朋友嗎?”顧雪小聲說,“你讓朱總監說說她。”

朱鈺笑了笑:“他們之間的事,我不好插手。”

雖然從未在明面上承認過,但朱鎮宇和韓小玲的戀情,幾乎是公司人盡皆知的事實。朱鈺時不時就在茶水間裏聽到有關二人的八卦,比如朱鎮宇又給韓小玲買新的奢牌包包了。朱鈺不想幹涉他們的戀情。朱鎮宇習慣了花錢大手大腳的生活,要想讓他完全改掉過去的生活作風,那也很難。

朱鈺回神,專註手中工作。她讓顧雪先回去,顧雪不願意,要陪朱鈺。

兩人一起,一邊討論一邊把郵件一封一封地解決掉。終於全部解決,朱鈺伸一個懶腰,擡頭一看,其他工位上已經沒人了。一整個公司空蕩蕩的,渲染著夜間的清冷。

朱鈺站起來活動腰腿。顧雪去茶水間泡了兩杯熱茶,將一杯遞到朱鈺手裏:“小鈺姐,你說我們這麽忙,會有好結果嗎?”

朱鈺雙手捧住茶,低頭喝一口。醇香暖茶流入胃部,整個人像是被泡在溫水裏,疲憊少去大半。

“肯定會的。”朱鈺擡眸,對顧雪微笑。她一雙眼睛生得清澈,皮膚又很好,加班大半天也不見暗沈,依然白凈剔透。

顧雪看得失神,再回神,話已經脫口而出:“小鈺姐,你真挺漂亮的。要不嫁個富豪躺平算了?”

“你當富豪那麽好嫁。”朱鈺笑著搖搖頭,將茶杯放下,“不說了,我先去趟衛生間。”

“我也要去!”顧雪蹦蹦跳跳地跟在朱鈺身後。

朱鈺跟顧雪有說有笑地從衛生間裏出來。再次回到工作區,朱鈺卻悚然發現這裏多了個人。

趙存希!

朱鈺頓住腳步,瞳孔驟然收縮。

他竟然在她的公司裏,此時就在她的工位上,隨手翻看著她的工作筆記!

面前過於驚悚的一幕,讓朱鈺頭皮發麻。空蕩蕩的胃部一陣陣痙攣。

而面前陰魂不散的人對她的反應無知無覺,慢悠悠回過頭來,對她微笑:“小朱妹妹,晚上好啊。”

他親昵地稱呼她,聲音像下水道的汙泥,冰冷黏膩。

“你不來找我,我就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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