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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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朱鈺當即調轉腳步,藏至拐角處,自墻壁後探出腦袋。

周良野沒有看見她,邁步走進一間VIP病房,過了一會兒就出來了。

朱鈺有所預感,等周良野離開,便悄悄摸到他剛進的病房前。她躡手躡腳推開門,不由一陣欣喜:“彭奶奶!”

VIP病房只住一個人。躺在床上的老人聞聲,倏地望向門口,眼裏當即布滿了碎光:“阿鈺!”她擡起手沖朱鈺招了招:“來,扶奶奶起來。”

朱鈺忙不疊走過去,扶彭奶奶坐起來。

彭奶奶名作彭夢霞,原在朱鈺就讀的高中,江城十三中門口擺攤,賣油墩子和炸臭豆腐。

周良野那時是十三中的校草,他的身世幾乎人盡皆知。他父母離異,雙雙離開江城,誰都不要他。於是彭奶奶獨自將他拉扯大。彭奶奶是周良野外婆,但他打小習慣跟周圍人一起,喊她奶奶。

每逢放學,便有一群女生蜂擁到彭奶奶攤位前買吃的,把油墩子當做什麽“校草周邊”。但她們當中有部分人不會把食物吃完,站在攤位邊跟彭奶奶聊一會兒周良野,便將吃了一半的油墩子隨手扔掉。

彭奶奶覺得這樣不好,於是便減少了在校門口擺攤的次數。朱鈺每次都站在攤邊安安靜靜地將手裏油墩子吃完,彭奶奶對她印象不差,也樂意告訴她在別處擺攤的地址。

高中時代的朱鈺,總會循著油墩子和臭豆腐的香氣找到彭奶奶。兩人越來越熟,朱鈺有時還會在彭奶奶去衛生間時,幫她看攤子。

此時彭奶奶拉著朱鈺的手,一臉關切:“阿鈺,你怎麽也在這裏,身體不舒服?”

“是我爸爸身體不太好。”朱鈺照實說話。

彭奶奶思忖片刻道:“朱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一點。你有困難,大可以找阿野幫忙。”

朱鈺聽彭奶奶忽然提及周良野,有些猝不及防。腦子裏當即便回想起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大小姐為什麽找我幫忙,你以為我是個好人?”

此時有護士走進來查看,彭奶奶說朱鈺是她的親屬,於是護士便沒再多問,臨走前提醒下次探望記得登記。

“彭奶奶,你身體怎麽樣?”朱鈺問。

“挺好的。不過是在家裏摔了一跤,阿野大驚小怪非把我塞醫院裏。”

“彭奶奶,摔跤可不是小事……”

“知道知道,奶奶會照顧好自己。”彭奶奶拍拍朱鈺的手,“我們家阿野你還記得吧?周良野,我外孫,高中跟你一個學校的。長得挺精神的,那時候引一堆女娃娃來買我油墩子,有你們學校的,也有其他學校的。哎呦,那個陣仗。”彭奶奶還是謙虛,那麽大一根校草在她眼裏不過是長得精神。

“不太熟。”朱鈺含糊著說話,“我們不是一屆的。”

“哦對。但你總知道他吧?”彭奶奶見朱鈺沒反駁,便接著道,“這小子混出了點名堂,應該能幫到你。”

“唔。”腦海裏某人陰陽怪氣的聲音再度響起。

“阿鈺啊,你就是臉皮薄。”彭奶奶仔細打量朱鈺神情,然後露出慈祥笑容,“人活著就是要互相幫助的。這樣,你開不了口,奶奶幫你。”

“不用了。”朱鈺搖頭拒絕,“其實我家沒什麽困難,您千萬別去麻煩他。”

“那好吧。”彭奶奶瞅了瞅朱鈺,沒再堅持,只嘆息一聲,“醫院裏陰氣沈沈的,都沒個人說話。再多住幾天,我怕是會得抑郁癥。”

朱鈺不由笑笑:“那您跟周良野商量一下,早幾天出院?”

“算了吧。我出院也是一個人待著。熟悉的街坊鄰居陸續都搬走了,就我一個人住在老小區裏。”說到這裏,彭奶奶又是一陣長籲短嘆,“我那乖孫,就愛倒騰他自己的事,也不愛見我這張老臉。”

“以後我來看爸爸,也順路看看您。”朱鈺說,“對了,我爸爸很喜歡吃韭菜餃子,到時我給您帶一份,可好吃了。”

“奶奶不想吃餃子,倒是很想吃鹹豆腐腦。”彭奶奶砸吧了一下嘴,不由回憶起來,“阿鈺啊,你還記得嗎?十三中邊上有條巷子,以前我常在那兒擺攤。再邊上是個小吃鋪,叫什麽來著……”

“叫旺順小吃鋪。”

“對對!那家賣的鹹豆腐腦那叫一個香!灑點醬油,麻油,再來點榨菜,花生米,蔥花,特別好吃!”

“您別說了,我口水都流出來了。”朱鈺當即捂住嘴,埋怨地看彭奶奶一眼。兩人忍不住都笑了出來。

彭奶奶笑過一陣子,不由又感慨起來:“可惜後來搬家了,我再沒吃過那麽好吃的豆腐腦了。”

江城是南方城市,以甜口為主流。賣鹹豆腐腦的鋪子不多,好吃的鹹豆腐腦就更少了。

“我知道了,下次我去那條巷子買豆腐腦。”朱鈺說。

“這不是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我是自己想吃,順帶給您帶一份。”

彭奶奶忍不住笑了,伸手刮一下朱鈺秀氣的小鼻尖:“小饞貓。等奶奶身體好了,給你炸油墩子。”

“嗯!我等您!”朱鈺笑著點頭。

她擡眼看了看鐘表,覺得差不多該走了。她忽然想到什麽,轉頭對彭奶奶說話:“彭奶奶,請別把我找過您的事告訴周良野。”

彭奶奶順勢問:“為什麽?”

“也沒什麽。”朱鈺一臉真摯地開口,“我怕他多想。”

彭奶奶想到自己那個心思深重的乖孫,再看看朱鈺一臉鄭重的樣,思忖片刻後點頭:“行,我不告訴他。不過阿鈺是怎麽知道我在這兒的?”

“路上碰巧看到周良野來找您。”

“真是個機靈鬼。”

“那我先走啦,下次給您帶豆腐腦。”

朱鈺剛出病房,腳步戛然而止。周良野迎面走來,不給她反應時間。

她看看他手裏拿著的單子,心道不好,原來他剛才不是離開,而是繳費去了。

周良野停在朱鈺面前,不帶絲毫情緒的視線便落至她臉上。

初秋的夜晚有些涼,但他皮厚,感覺不到,上身就穿一件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處,露出一節肌肉緊繃的麥色小臂。加上身高,他看起來頗具威脅性。

“大小姐好興致,跑來醫院串門。”周良野淡淡開口,說話風格沒出乎朱鈺的意料。

“來查個房。”朱鈺垂眸看自己腳尖,“家裏有困難,偶爾做個兼職。”受他影響,她也開始不好好說話。

“那麽辛苦,我該給大小姐包個紅包。”

“紅包就不用了,都是應該做的。”

朱鈺心道這都是什麽,這樣的對話毫無道理。

她看夠了腳尖,擡起眸對上周良野一雙漆黑深邃的眼。“我爸在住院。”她深吸口氣,見他不說話,又接上去,“我覺得你知道這個消息,可能會高興。”

“我為什麽要高興。”

“你說你不是好人。”

周良野:“……”

看周良野露出難得一見的失語表情,朱鈺忍不住彎起嘴角。這一刻她面頰上的狡黠笑容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不好意思,今天心情不太好,若有冒犯,希望周老板不要介意。”她很快收起笑容,做出一副平靜溫和的模樣,“我先走了。”

周良野看著朱鈺,只覺有只大兔子忽而向他亮爪。但她很快把爪子收了回去,轉頭蹦遠。

周良野瞥一眼那雪白背影,然後推門走進病房。

彭奶奶凝望周良野一會兒,然後輕哼一聲,背過身去。

周良野坐到彭奶奶床邊:“怎麽了。”

“看你就煩。”彭奶奶拿後腦勺對著周良野,“畢業那麽久了,都不帶個女朋友回家。”

周良野勾起嘴角:“要不您給我找一個。”

彭奶奶聽他這句話,當即喜不自勝。但她輕咳一聲,故意用憤懣的語調說話:“我倒是相中一個。可你未必高攀得上。”

周良野跟彭奶奶生活挺久,知道她是故意引他往下問。他不慌不忙把玩著一根煙,淡淡問:“您倒是說說,是誰家的女兒,我高攀不上。”

“是……”彭奶奶欲言又止。她想到朱鈺走前鄭重交待的模樣,終是沒有多說,輕輕嘆一口氣:“哎,算咯。我真是福薄哦,這輩子是看不到你結婚生子咯。”

“您要是真希望,我現在就能結。”

“真的?”彭奶奶來了精神,轉過身面朝周良野。

周良野點頭,面色淡然:“畢竟離婚很容易。”

彭奶奶無語:“你快走吧,你多待一秒,我少活一天。”

周良野笑一笑,咬住煙起身:“我下周再來看您。”

朱鈺坐地鐵,然後轉公交。她到車站時前一班剛開走。一個半小時後,她回到家。她開門,發現莊美華已經在家了。

“囡囡,你怎麽才回來啊?”莊美華有些迷惑。

“路上遇到個兇神。”朱鈺沒有多說,莊美華也沒有多問。

朱鈺以最快速度做好明天中午要吃的飯。番茄炒蛋蓋澆飯。然後她洗漱完回到房間,打開手機,發現周良野發了個紅包過來。

她一下頓住,沒想到他是真發。

就,挺費解的。

她沒理他紅包,趴在床上翻朋友圈。周良野剛轉了一篇全英文的論文,說的是什麽現代木結構建築。木構件CLT,LVL,GLUE-LAM在實際操作時的應用。

看不懂。朱鈺頓了頓,又忍不住點開周良野的聊天界面。管他為什麽發紅包,她現在是窮人,窮人收富老板的紅包沒什麽不對。

她做好心理建設,點開紅包,88塊錢。豁,比她想象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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