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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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雨又下起來,劈裏啪啦地砸著傘。小白鞋踏在積水的路面,鞋面泥濘不堪。

章橘頌一路奔回寢室,扭開門的瞬間,安妮被她嚇了一跳:“雨大成這樣嗎?”

她不說話,怕開口就是哽咽,只是甕聲甕氣的“嗯”了一聲,沈默地收了雨傘,一手的水。

隨意揀了件幹凈衣服和毛巾,她進浴室,把門鎖上,花灑調到最大,像是屋裏也翻山倒海的下起了雨。

怎麽洗都洗得難受。越是不願意去想,腦海裏越發作對的播放方才爭執的場景。

他懂什麽呢?章橘頌煩躁地想,刨掉小時候的記憶,他統共認識她幾天?半年都不到!所以憑什麽評判她?說什麽叫“她總對自己說喪氣話”。

越想越氣,到最後紅了眼,借著嘩嘩流水聲掩護,輕輕地哭了一場。

洗完澡,她爬到上鋪,將床簾拉起,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不透。她枕在枕頭上,盯著漆黑的床帳頂棚——這床帳設計得也有毛病,印花的一面放在外頭轉給別人瞧,正主兒被囚在裏頭的時候卻什麽光彩也瞧不見,觸目只是荒蕪。

她望著這頂棚,想起夏之恒的評語來,還是氣。

為什麽這樣氣呢?她隱隱約約意識到點什麽,卻不願意往細想。本來就是,如果從前的她

知道自己長大後是這麽一副德性,難道不會怨天尤人?

肯定會的!

她忽然想起一事,整個人鯉魚打挺一樣坐直了。好像她真的有一封來自過去的自己的信?初中的時候,有一個什麽活動,說是讓同學們寫一封信給未來的自己。那時候她正兒八經的當回事,還特意去精品店買了好看的信封和信紙,意欲寄給十八歲的自己。

可真等到十八歲,她卻不敢拆開信也沒有心思拆。盡管如此,出於未知的心理,她還是把這封信帶來了A城,和重要證件鎖在一處。

時間太長,她完完全全不記得自己當初寫了什麽。

她爬下床鋪,拉開抽屜去找。

窸窸窣窣翻到底,終於從一堆紙下面扒拉出一封信,放得時間久了,信封長出幾粒淡黃斑點。字還是熟悉的,老師改作文時最愛的字體,工工整整寫著“十八歲的章橘頌敬啟”,末尾還用黃色水性筆畫了一顆小橘子。

她怔怔望著那顆小橘子,放佛瞧見了從前那個閃閃發光的女孩。

倘若你知道未來的自己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你會失望嗎?

窗外風雨大作,書桌前的臺燈默默亮著一點光。

章橘頌猶豫良久,終究心一橫,拆開了信封。

“親愛的十八歲的自己:

你好哇!

我在時間的另一邊向你問好。我猜,這時候的你一定考上了很好的大學,有很多朋友,實現了很多心願。因為我正在為我們的未來而努力呢!”

才看了這一句,章橘頌便掩上了信。燈光靜靜照見她的臉,有一種麻木的隱忍的平靜。

燈光照著信紙,紙的背面則是一團昏昏的影子,她整個人像被拖到這陰影裏去。

實在對不起呢,從前的那個自己所作出的一切努力,似乎都白費了,她終究沒有長成她所期望的模樣。

她做了兩次深呼吸,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態,繼續望下看。

小孩子的話,東一點西一點,絮絮叨叨,多半還是寫當下她的學習和生活,給自己加油鼓勁:“歌唱比賽決賽就要到了,你放心,冠軍一定是我的,誰叫我是章橘頌呢。”……

瞧到這裏,她忽然有點回憶起當初的心境。別看寫的那麽信誓旦旦,信心滿滿,實際上怕得要死,越怕越要嘴硬說冠軍一定是自己的,放佛這樣說,就能多點力量一樣。

倒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忽然又撇了下去,那時候如此可愛,現在只會一個勁的逃,真是……等等,這算不算對自己的喪氣話?

她皺著眉頭,繼續往下看。

信不長,印著紫色碎花的信紙翻了兩頁,便到了盡頭。

“……說了這麽多,其實我也知道,也許未來可能並不是我想象的樣子。未來的你,也許會遇到艱難的時候吧?不管怎樣,請你記住,有一個人始終愛你,那就是時間另一端的我。^_^。”

“我永遠永遠與你同在。 Love yourself!”

章橘頌的指尖拂過最後一句話,微微有些顫抖。她仿佛感知到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

小小的少女伏在桌上,一筆一劃寫信,橙黃的燈影下,她若有所悟的擡起眼眸。

窗外的風雨、深夜的靜謐,仿佛在一瞬間變得很遠很遠。

隔著無法重來無法跨越的時光,她與她對視,很奇異的感覺。

少女忽然笑起來,眼睛裏藏著無數小小的暖暖的光。

章橘頌的視線朦朧起霧氣,從前的你啊,看見我,會不會失望呢?

對不起。

時光那端的少女笑而不語,朝她揮揮手,好像說了什麽。

等意識到她的口型,一滴淚從章橘頌的臉頰滑落,泅進信箋末尾的英文字母。

她說,“我愛你”。

即使她可能不是她夢想長成的那朵花,但沒關系,她愛她。

掩上信紙,章橘頌怕室友發現她的異樣,起身走至陽臺,裝作要去看雨下得多大。

推開陽臺門,章橘頌把自己和風雨關在夜色裏,有雨絲粉撲一樣撲到臉上,帶著微微涼意。

夜深了,這樣的雨夜,樓下道路空空蕩蕩,偶爾有一兩個學生路過,步伐飛快,踩起小小的水跡。

她茫茫然望著夜空,卻瞧見路燈照見的雨幕裏,有一把墨綠色雨傘停在那裏,一動不動,傘下人的身影好像……有點眼熟、

疑心是自己看錯了,章橘頌用衣袖拭了拭眼,定睛一看,一臉難以置信。

她立刻轉身回屋,一手抓傘一手抓手機,踩著拖鞋就要往外走。

“誒,這麽晚了你還要出去嗎?五分鐘之後宿管阿姨就鎖大門了!”筆記本電腦前的安妮聽見動靜,高聲提醒道。

章橘頌擰開宿舍門把手:“沒事的,我就下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一路飛奔下樓,別人卡著時間往宿舍沖,瞧見擦肩而過、方向相反的章橘頌,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章橘頌才沒心情管這詫異的眼神,只想著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幾乎拿出了體育中考跑八百米的勁頭一頭紮進雨幕。

“夏之恒?你是不是有毛病啊?這麽大的雨你等在這兒?”

這樣大的風雨,傘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

夏之恒整個人已經在雨裏淋了個透,呆毛濕漉漉地黏在額上,雨珠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淌下來。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忽然張開雙臂,將章橘頌輕輕擁抱住。

那擁抱帶著潮濕的雨氣,還有微微的顫抖。

“我錯了,你別不要我。”

他的聲音都像被雨淋濕了一般,微微發著顫。

章橘頌的心一下子便得很輕很輕,像吹過她的發絲的風。

她反手擁住他,嘆了口氣:“以後不許這樣了。”

他把臉依偎她肩上,沈甸甸的。

半晌,他才低低說了聲:“好。”

雨滴打在傘上,滴答滴答響,章橘頌擡眼,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已經悄悄將傘往她的方向傾斜。

這一下,他倒像整個人站在雨裏。

“你看你,都濕透了。”章橘頌擔憂道,“回去一定要泡板藍根喝,不然會感冒的。”

等等,回去?

章橘頌反應過來,扭頭看向宿舍樓。

門,關了。

她嘆了口氣,喃喃道:“這下好了,我們真得在雨裏站一晚了。”

“抱歉,是我的錯。”

夏之恒抿了抿唇,說:“我在學校旁邊有個小公寓,你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們可以先去那裏休息。”

公寓?

章橘頌瞪大了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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