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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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前腳袁輔導員離開,後腳夏之恒就接到了曹曦的電話。

見他接通電話,章橘頌下意識地轉身,握著一瓶水向著病房外走去。她自己不習慣被別人聽見私人電話,因此當別人打電話時,也會自然而然地回避。

病房外的長椅上零星坐著些人,不知道是病人還是家屬。章橘頌挑了一個背靠角落的空椅坐下,扭開瓶蓋,喝了幾大口水。

也不知道夏之恒媽媽會不會怪他?章橘頌心裏隱隱有些不安。她知道,有部分家長表達愛意和關心的方式是責罵,比如剛剛的袁輔導員,再比如……她的父親。小時候,有一回她不慎受涼感冒,燒得厲害,半夜去找父親。用手背試了她額頭滾燙的溫度後,父親幾乎急得跳起來,緊接著一頓罵:“我說什麽來著,要帶傘要帶傘!下雨了就等雨停,你非要跑回家,現在發燒了,你舒服了!”

罵過之後,連夜開車帶她去找醫生,父親在醫院跑前跑後,幾乎沒合眼。

真是奇怪而變扭的感情。

雖然知道他未必有什麽壞心思,但聽到的那一刻,還是會像針紮了一樣難受,生病時更加。

想到這裏,章橘頌點亮手機屏幕,猶豫了幾秒,給夏之恒媽媽發了條短信。

“阿姨您好,我現在在醫院陪著夏之恒,輔導員也在。您別擔心,醫生說沒什麽大問題,只要好好靜養,很快就能恢覆。”

言外之意是讓他好好“靜”養。

片刻之後,收到了回覆:“謝謝。橘頌你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要給她打電話?章橘頌微微睜大雙眼,驚訝之後,也覺得是人之常情,便回了個“OK”。

電話響起的第一聲震動,她立刻按下接聽鍵。

曹曦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餵?橘頌,真是麻煩你費心了。”

“沒有沒有,應該的。”

曹曦嘆了一口氣:“也是我這個做媽媽的不到位,和夏之恒爸爸離婚之後,一直忙,沒有好好與他交流。現在就算是生病,除了叮囑之恒好好休息之外,我也沒幾句話能和他說。”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苦澀:“也不知道,這孩子是不是心裏怪我……”

“您別這樣想,”章橘頌勸她,“之恒才不會呢。”

曹曦:“我知道他不會,唉,他呀,有的時候總把別人看得比自己重,心裏藏著什麽事,也不願意說。”

停頓了一下,她問:“你有聽過你爸說起我和之恒爸爸離婚的事嗎?”

章橘頌飛快地想了想,答道:“沒有。”

父女兩個本來交流就少,更不用說這些旁人的八卦了。

曹曦向她傾訴:“也不怕你笑話,我和之恒爸爸聚少離多,他爸爸在外頭就有了人。我聽說了,但不肯放手,覺得憑什麽呢?一心想拖著,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倒也掩耳盜鈴的過了些時日。”

“有一天,中秋節的時候,家裏人都聚在一起,因為有長輩親戚在,我和之恒爸爸表面上還是和和睦睦的。”

“結果……吃團圓飯的時候,之恒他,他竟然當著眾人的面,把這事抖落了出來。”

“我到現在都記得,他問我:‘所以,你們打算什麽時候離婚呢?’他說不必擔心他,他一個人可以照顧好。”

聽到這,章橘頌握著手機的手驀然一緊。

那個時候的夏之恒才多大呢?應該是她離開舊家去上高中的時候,那他豈不是只有十二三歲。

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在眾目睽睽之下以平靜的語氣問他的父母何時離婚?光是想一想,她都覺得不可思議。

電話那端的曹曦嗓音低沈:“那個時候,我簡直要氣瘋了。回家之後,我——”

她靜了靜,深吸一口氣,方才用帶著苦澀的語氣說:“我——打了他一巴掌。”

往事從時光的廢紙堆裏浮現,帶著濃重的陰影。

相安無事的假面被一把掀開,她再也不能鴕鳥一樣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這孩子是故意的,他知道她和夏之恒爸爸好面子,故意當著眾人的面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以一種幾近要挾的姿態逼著他們離婚。

覆水難收,破鏡難圓。

那時的曹曦,活像被生生刓去一塊腐肉一樣,歇斯底裏的大喊:“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孩子?我怎麽會生出你這樣的孩子!別人都是盼著爸媽好,哭著鬧著要人不要離婚。可你呢?你呢!”

她放聲大哭,癱倒在冰涼的大理石瓷磚上。

夏之恒立在原地,不哭不鬧不辯解,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等曹曦哭累了,再也沒有眼淚可以落下時,他才遞上紙巾。

“媽媽,你值得真正的幸福。”

他席地而坐,視線與她平齊,心平氣和地說:“這些天,夜裏你都在偷偷的哭。”

“就算爸爸回家了,看著他,你還是不高興。”

“我年紀小,不懂婚姻到底是一段什麽樣的關系。可是我覺得,如果連讓你高興這麽簡單的事都沒辦法做到的話,那這樣的婚姻,還有什麽維系的必要呢?”

曹曦推開他的紙巾,咬牙道:“你懂什麽呢?你懂什麽!我是為了你,才不肯離婚的。”

那雙和她一脈相承的眼,靜靜地看著她。小小的少年,目光裏閃爍一種可以被稱為“憐憫”的情緒。

“我懂得一件事,”夏之恒緩緩開口,“你不高興,我也不會高興。”

他鍥而不舍的又遞上一張紙巾。

“媽媽,放過他,也放過你自己,好嗎?”

“從那之後,我就他爸爸正式離婚了。”曹曦深吸一口氣,對章橘頌說,“對不起,嘮嘮叨叨的,和你說這些廢話。誒,主要是這些話我平常也找不到人可說,真是不好意思,耽誤你的時間了。”

“沒有。”章橘頌無意識地揪著裙擺。

猶豫了一下,她問:“那……您現在過得幸福嗎?”

“什麽?”曹曦很有些驚訝,待回過神,她輕輕笑起來,“我嗎?還不錯。真是給你添麻煩了,無論是我,還是我們之恒。”

“不麻煩的,都是互相關照。”

掛斷電話,章橘頌在走廊上發了一會兒呆,才回到病房。

夏之恒似乎是睡著了,安靜地躺在病床上。

她輕手輕腳的在旁邊坐下,手托腮,只望著他的臉。

也許是因為生病的關系,他的臉色有些發白,眉心皺在一起,睡得很不安穩。

快快好起來吧,章橘頌心想。

困意漸漸襲來,章橘頌尋了一個不礙事的小角落,俯身趴著睡,動作很輕。

病房內,病人和家屬時不時低聲交談;走廊裏,偶爾遠去的腳步聲。朦朦朧朧中,她睡了過去。

夏之恒醒來時,照在白床單上的日色已轉為燦爛的金黃。

日落時分,女孩趴在床邊小睡,安靜的像一只蜷縮在床邊的小貓。暮光將她蓬亂發絲的輪廓邊緣勾勒出一圈金黃。

他看著,忽然有一種沖動,想摸一摸她的頭發。

可是不行,會嚇著她。

壓抑住心思,夏之恒只好退而求其次,以目光描摹她的輪廓。他心中浮起一種遙遠而竊喜的情感,就如同小時候生病可以不去上學,趁大人不在家偷偷按下電視機遙控器開關那一刻的欣喜。

為了這個,就是病一場,也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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