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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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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

小組作業提交的前夕,微信群裏的氛圍宛如一戰時的巴黎和會現場,只是沈默,各懷心思。

章橘頌點亮手機屏幕,看她發出的那一條微信。

“明天就是DDL,今天我們找個時間把各自的部分合一下吧?”

兩個小時過去,六人小群裏沒有一個回覆。

章橘頌發出的綠色氣泡框仍浮在最前面,緊跟著她負責的那部分PPT文件。

這種情形章橘頌很熟悉,常見於臨時拼湊起來的學習小組,即落單之後被老師盲婚啞嫁湊合在一起的那種。作為一個老油條預備役的大二學生,章橘頌早就學會了應對之法——不要急。

誰急,小組作業就是誰的作業。

就著寢室蒼白的白熾燈,章橘頌翻了五分鐘專業書,心煩。她將書往桌上一扣,想找些寬慰。於是書桌上的手機被拿起來,她點進社交媒體那一集合的APP,逐個開始批閱。

寬慰沒找著,倒是生了一堆氣,為一些體現人世間物種多樣性的言論。

幾個平臺輪番刷了兩遍,小組作業微信群終於詐屍了,隔一會兒彈一條消息,稀稀拉拉的。

章橘頌漠然打開筆記本電腦,把各自為政的PPT合在一起。模板是統一的,但因為電腦系統的原因,字體很不整齊,像鞋底的一粒沙礫,微小、無害卻難受。

她草草調完,發現還少一部分。實在等煩了,她索性直接在群裏@那個沒改群備註的男生。

“還差你的。”

快要發出的那一刻,章橘頌的指尖略微一停,把消息改成:

“還差你的哦~”

雖然她私心裏把這波浪號當作想一錘子敲人的意思,但看上去會顯得語氣溫和些。

又是等待。

等到雞吃完米,狗舔完面,那個男生終於發出了他的壓軸大作。

雙擊點開,快速瀏覽一遍,章橘頌只覺得鞋底的沙礫又多了兩粒。

她自詡為學術垃圾專業制造商,但面對這一份文檔,唯有五體投拜自愧不如。

沈默的一分鐘裏,她腦海裏閃過很多念頭。

如果要改,首先要和這男生爭執一番,然後老媽子一樣指點他該如何改正。

麻煩。

要不然,自己重做一份?可她憑什麽為別人的漫不經心買單?這門課沒有組內評分,全組上下都是一個成績。她出力,給這男的提分?

章橘頌冷哼一聲。

算了。反正這老師不怎麽掛科。

她飛快地按下鍵盤上的“Ctrl C”和“Ctrl V”按鈕,結束了這一磨練。

合成的文檔,像合成的街頭牛排,形狀完好,樣子唬人,這樣就夠了。老師心裏也知道學生的糊弄,掃一眼差不離給個分,皆大歡喜。

章橘頌將作業文檔發回小群,陸陸續續收到幾個“辛苦啦”或者鼓掌的表情包。

隔了一會兒,那個沒改群備註的男生發出兩條語音,二三十秒,看著就煩人。

章橘頌不想聽他的聲音,直接長按語音轉換文字。不出意外的,是些指點江山的話,嘰哩哇啦一串,說這裏那裏不好。

這架勢,如同一位指導本科生論文的教授。

章橘頌深吸一口氣,打字:“嗯嗯,我發的是ppt格式,不是pdf,你可以直接改。”

又是一條長語音回覆。

“我覺得把理論寫詳細點老師會更喜歡……”

你倒是寫啊!盡放屁。

章橘頌發了一個“嗯嗯”的可愛表情包,不接話。

愛誰誰。

作業小組的聊天群再度安靜下來,十分鐘後,章橘頌往群裏丟了一個不可修改的pdf版本文檔。

“時間快到了,那我交了?”

收到一排“OK”的手勢表情。

章橘頌懶得去清點這回覆裏有沒有那個男生,一看讚同人數過半,立刻上交作業。

交了完事。

合上筆記本電腦,章橘頌起身,伸了個懶腰。寢室裏很安靜,四人寢,實際只住了三人,分屬三個不同專業,課表不同,作息時間也不同。這個時間,另外兩個室友還在上晚課,她得以獨享一室的清凈。

不過這清凈沒持續多久,樓上的女生開始跳操,咚咚咚踩得地板直響。

章橘頌一把拉開陽臺門,踏進夜色之中。

謝天謝地,這棟宿舍樓還自帶一個小陽臺。

作為A大裏為數不多的在千禧年後建成的建築,她住的這棟被學生戲稱為公主樓,生活設施僅次於留學生公寓。分到這棟宿舍,是她自上大學以來為數不多的好運。若是被分到那些歷史悠久的宿舍樓,只怕要覆刻五十年前甚至百年前A大學生的宿舍記憶。

靠在小陽臺的鐵欄桿上,風拂起她亂糟糟的長發,溫溫的,是夏天的風。在風裏,有淡淡的食物香氣,大概是墻外的小吃攤送來的溫柔訊息。

她現在看上去應該有點像青春校園劇的女主角,如果沒有頭頂的內衣晾曬架,以及在長桿上擠作一團的衣服們。

可惜這一大堆衣服,墻角的拖把撮箕,還有墻上的斑點,足夠讓任何一個校園劇導演抓狂,逮著道具組美術組狂喊:“你告訴我這個鏡頭怎麽拍?一點美感都沒有!”

章橘頌被這個念頭逗樂了,微微笑著,弧度很淺。

從陽臺上望過去,可以窺見夜空裏幾點明亮的星星,以及路燈下結伴同行的學生們,有膩膩歪歪的小情侶,也有吵吵鬧鬧的朋友們。

很熱鬧,但這熱鬧與章橘頌沒有關系。她所擁有的,是陽臺滿地的衣影和寂靜。

她喜歡寂靜。

那種置身於人群之中,卻不被察覺的感覺讓她覺得安心,代價是偶爾的孤獨之感,但是大多時候,她享受這孤獨。

章橘頌在陽臺上靜靜待了一會兒。

直到鑰匙在門鎖裏的轉動聲打破了這寂靜。

室友回來了。

是個叫許安妮的女孩子,高挑纖瘦,綁著利落的馬尾辮,新聞系的。人很好,只是和章橘頌作息截然相反。

章橘頌是習慣早睡早起的老年人作息,安妮卻是標準的夜貓子。章橘頌睡,安妮醒。章橘頌醒,安妮睡。明明是隔壁床,硬是睡出了中美時差。

為此,章橘頌準備了滿滿一抽屜的隔音耳塞。

“回來了。”章橘頌例行公事地打招呼。

“嗯。羅曼還沒回?”

“她應該去圖書館了吧。”

安妮把東西擱在桌上,客氣地問:“等會兒和同學約了吃夜宵,要幫你帶點什麽嗎?”

章橘頌搖搖頭:“不用啦,那我給你留著洗漱臺的燈。”

為了避免更多的對話,她拿起手機坐下,假裝收到了新消息要趕快回覆。

事實上,為了避免打擾,章橘頌的手機是長期靜音的,能不能第一時間接到電話短信全憑緣分。

沒想到,還真有兩條未讀信息。

該不會是那個小組作業的男生又鬧啥幺蛾子吧?章橘頌撇了撇嘴,滑動手機解鎖。

不是那個男生,但也沒好到哪裏去。

發信人的備註是章鈞,她的父親。

“你夏叔叔的兒子夏之恒報了A大的自招,面試時你接待下。”

“這是他的聯系方式。”

夏之恒?

章橘頌的視線在這個名字上停留了兩秒,有些遙遠的模糊印象,好像是鄰居家的弟弟。兒童時代總喜歡跟著她,小尾巴一樣。

後來,章橘頌念初中,夏之恒還在念小學。不在一個學校,兩人的交集越來越少。搬家之後,章橘頌忙著覆習高考,基本沒有聯系。

消息的末尾,章鈞附上了夏之恒的微信。頭像是一個黑白動漫少年,抱著一束向日葵。

只有向日葵是有顏色的,唯一的顏色。

章橘頌盯著那束向日葵,心裏盤算著要以什麽樣的借口推脫。

快期末了,作業很多,還有考試,這都是很正當的理由。

反正,她不想和以前認識的人聯系。

煩。

借口還沒發出去,那束向日葵先躍動起來。

“姐姐好。”

章橘頌楞了一下,她什麽時候加的他?一句聊天記錄都沒有啊?

一慌,她發了個逗號出去。

糟糕,這一下她不能裝看不見了。

夏之恒回了一個微笑的顏文字,緊跟著一句“對不起”。

他打字的速度很快,一句接著一句。

“今天我爸和章叔叔吃飯,無意間聊起我要去A大自招面試,章叔叔就說讓姐姐關照我。”

“可是快期末了,姐姐一定很忙吧?真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不用在意,我一個人可以的。”

看起來是個很有禮貌的弟弟,章橘頌心想。她把腿盤到椅子上,換了個放松的姿勢,繼續和夏之恒聊天。

“夏叔叔他們不陪你嗎?”

“嗯,我爸媽工作忙。”

再忙,論理也該抽空陪著高三的孩子來參加A大自招,這可不是小事。要知道,如果通過了A大自招考試,高考錄取分數線最高可以降60分。章橘頌當年也嘗試過,奈何沒過,最後還是踩著錄取分數線調劑專業進的A大。

章橘頌抿了抿唇,打字回覆:“那到時候我領你在學校轉轉。”

“不會打擾你的覆習進度吧?”

“會不會太麻煩了?”

一連幾個不確定的問句,反倒讓章橘頌確定了心意。

她回覆:“沒事的,到時候我們在A大老校門前見。”

隔了幾秒,對面發來一個表情包,是一只瘋狂搖動尾巴的小金毛,配著“開心”的字樣。

好可愛的表情包,偷了。

按下保存鍵的時候,章橘頌的嘴角有淺淺的弧度。

A大自招面試那天,陽光很好。

因為要見人,章橘頌拿出了待客的最高禮遇,她洗了個頭發。

從宿舍出來,騎上單車,一路往老校門去,水泥道路兩旁的樹郁郁蔥蔥,不知道是什麽樹,長得很高大。掠過濃綠的樹影,不知道為什麽,章橘頌忽然想起家鄉的香樟樹。

C省的香樟,在夏日晴朗時,會溢散出淡淡的清香。

老校門附近人很多,學生、來參加自招面試的高中生及家長,還有參觀的游客。這麽多人,找一個連相貌都記不清的夏之恒,不是件容易的事。

章橘頌一手握著自行車把手,一手打電話。

以夏日的輕風和蟬鳴作為背景聲,手機那端傳來一個清澈的少年音,他咬字的腔調很特別,尾音微微上揚。

“姐姐,我就在你後面。你回頭,回頭就能看見我。”

章橘頌轉過身。

清晨九十點鐘的陽光裏,少年沖她揮揮手,露出一對小虎牙。

他穿一件白底綠領的短袖polo衫,背一個奶白雙肩書包,清清爽爽的,樣子很乖。

陌生又熟悉。

怔了兩秒之後,章橘頌學著他的樣子,遲疑著擡起手。

她真的只是輕輕招了一下手——

然而,下一秒,少年忽然動了起來,就像是聽到了召喚的金毛犬,逆著夏日陽光奔向她。

章橘頌下意識握緊了自行車把手,掌心有些濕漉漉的。

相距不遠,夏之恒長腿一邁,三兩步就奔了過來。

在安全社交距離範圍之內,他停下腳步,微微笑著: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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