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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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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回

第八十回

分別數月,但見藺徽言風塵仆仆,卻比下山前的精神頭好了許多。想到那些風言風語,風巧昀看向喬溫靖,心中百轉千回,還是忍下不提。

到得堂上,藺劍寒端坐高椅,幾眼確認了孫女的確周全平安,更是板正了顏色。

藺徽言生平頭一次見到如此的祖父,自是曉得其中緣故的,當下拜倒行了大禮,才道:“孫女見過祖父,此行平安。”

藺劍寒略點了點頭,卻不曾叫她起身,道:“事發突然,你要走,我不怪你。老三與我稟報了緣由,本也該當如此,這一茬,便過了。”

餘光看向波瀾不驚的喬溫靖,藺劍寒面色淩然,只對著藺徽言道:“扶餘山之事暫且不論,元熎劍的是非也不算大過,我且問你——江湖風言風語,你冒犯喬山主,口稱她是你的人,此事可真?”

本以為藺劍寒即便刻意為之,也只會抓著喬溫靖不放,哪曉得他問也不問喬溫靖,只盯著自家孫女。然也只有這樣的長者,才能教出藺徽言的品行了。

藺徽言仍是跪著,挺直了腰背,環顧了趕來的人等,有父親、二伯,自然有總喜歡唱反調的四叔和六姑姑。她朗聲道:“昔年喬山主救我於危難,得知我要追查之事,哪怕她已十六載不碰刀兵,仍取出了元熎劍助我。彼時我已仰慕於她,然我不過是碌碌無名、全仰仗了劍爐名聲的藺徽言,怎是她的良配?能與她結為忘年好友,也足夠快慰平生。”

“那你用命,是挾恩勉強了她麽?”藺劍寒不露分毫的喜怒,也無視了就在一旁的喬溫靖,居高臨下,看著藺徽言,道:“哪怕因此,劍爐將你逐出門下,也不後悔?”

藺徽言安靜了片刻,繼而道:“相見方悔日短,她從前早就看出了我的心思,也是不肯毀了我的名聲,才以友相待。生死之間,又有何懼?祖父要逐六安出劍爐,六安仍是祖父的孫女。我不悔。”

“好,好一個藺徽言。”藺劍寒雙目寒光猶如實質,射向喬溫靖,道:“喬山主,你長了她十六歲!雖說也是我的晚輩了,但扶餘山好大的名頭,自你成了山主,藺某雖不得見,也是以禮相待。她看不破,難道你也不懂麽?”

喬溫靖苦笑道:“情之一字,若能堪破,這世上的高僧大能,豈非遍地?我害了她兩載,怎舍得叫她一生都癡苦?”

“我且問你!你待她情深不移?”藺劍寒站起身來,字字如刀劍。

“是。”喬溫靖渾不在意旁人的臉色,仰著頭看過去,素來溫柔的眼畔,透著執著的光。

“將來,六安三十而立,你卻四十有六;六安四十不惑,你已將近花甲。若她覺著不過是年輕起風流,要走呢?”藺劍寒的話,叫藺徽言皺著眉,欲要插嘴,卻是十分不敢。

“六安不會。”喬溫靖回眸,瞧了眼跪在身側的少年人,唇邊含笑,看向白發的老者,道:“藺門主養大的人,怎不曉得她的品性?這世間又有幾人,會比她還高潔?”

堂上安靜,呼吸可聞。藺斯原來不及細細看過女兒,只和愛妻並肩一處,皺眉不語。

藺劍寒瞪著藺徽言,道:“你在此跪著!你,跟我進來!”

喬溫靖擡腳便走,藺徽言想要阻攔,終究沒有動作,看著喬溫靖的衣角從眼前消失,也猜到藺劍寒帶了她去廳後的偏室,大抵沒什麽風險,才聳搭了肩頭。

“我要事先知道了你會跟她跳下去,決計不肯你去了瑯繯山。”藺斯原皺著眉,道:“六安,你可曉得,不知你是生是死的時候,為父幾多憂愁?你母親困在劍爐,日夜難安。”

“回稟爹爹娘親,溫靖是曉得那山崖下別有洞天,才帶著我向死而生的。她不會害我的。”藺徽言心中難過,幾乎流下淚來,重重叩首,道:“總歸是我,不通武藝,才叫人以為利用。羅威那些人,著實不要臉。”

“這都是小事。”藺斯原撫著女兒的發頂,她沒得了藺劍寒的允準,不能起身,做父親的不能陪著,只是道:“你喜歡女人,我和你娘也不在意。懿宗皇帝心愛虞國公,卻因著世俗權柄、帝王血脈,和虞國公幾乎死別。即便能相守數年,你也曉得,那又算什麽?六安,你聰明,卻又不通世故。聽說喬山主的女兒和你同年,喬山主比你娘也就小了三歲,你覺著,她是真心待你,而不是把你當成女兒了麽?”

“你父親問你的,也是娘要問你的。”風巧昀彎著腰,蹲在藺徽言身邊,道:“只靠心裏的感激,是長不了的。”

藺劍寒的步子不大,然行走間自有威嚴,他在前,走出了大廳,來到了平日裏當作擺設的書房,親自推開了門。

一路上,劍爐的弟子無人敢直視,更在藺劍寒一個手勢之下,紛紛退出了書房四周。

門未曾合上,藺劍寒回身,老虎仍有餘威,審視著喬溫靖,良久,方道:“六安是什麽秉性,我再曉得不過了。那麽,我有一句話,要問問你。”

“晚輩知無不盡、言無不盡。”喬溫靖躬下了腰。

“你為何,要帶著她跳崖?她才二十出頭!”藺劍寒陡然老了十餘歲一般,喉間沙啞,虎目通紅,道:“老朽得了信,幾乎都要急死了。我不能叫六安跟著一個毫不在意生死的人,你可明白?”

喬溫靖固然跟著紅了眼,後脊上還負著墨戎劍,她屈膝跪下,低聲道:“晚輩采藥,游歷各地,對瑯繯山也是熟悉的。幾年前,我在落英崖上采藥,不慎掉了下去,曉得山崖之下有顆粗壯樹木。當日,羅威等人咄咄相逼,六安的話,若我就死,她也斷然走不下落英崖了,晚輩才出此下策。且……落英崖山勢雖險,卻並非蒼龍脊那般高絕,羅威等人自會搜山,若尋不到我兩屍身,便是個模棱兩可之事。”

藺劍寒略放了心,前次和喬溫靖相見,只覺著此人溫和冷定,年歲不大,又氣質天成,為藺徽言得此好友而欣喜。

然這好友成了眷戀之人,心裏的鼓停不下來,他只好出此下策,探明喬溫靖再圖後計了。

“扶餘山上下應無記載,然我劍爐、經南樓卻秉祖訓——扶餘有難,不計代價,務必援手。”藺劍寒低聲道:“喬山主今次,再難執掌扶餘山,不覺得可惜麽?”

喬溫靖擡頭道:“我叫她輾轉二載,既許了她,便不能回頭了。今次隨她來此,若得允準,我兩打算隱居滄州;若……晚輩孤身一人,天地之大,難道無處容身麽?”

“你年長於她,卻也年輕,正在盛年,當真無悔?”藺劍寒道:“你身負武藝,卻不肯動手,又叫我怎麽放心把六安交給你?”

喬溫靖怔了怔,緩緩從身後摘下了墨戎劍,拔劍出鞘。她道:“藺門主可知,晚輩的祖父楊公詔先,為何會來劍爐盜劍麽?”

“便是他心愛之人,困於枷鎖,非寶劍不得斷,才不得已為之。祖父本是要辦妥了事後,登門歸還謝罪的。然世殊時異,也落了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當年拓拔氏族滅,晚輩手染鮮血,也只救下一人,甚至為‘血漫雲天’又增了一筆枉來的罪。是以晚輩發誓,不肯再動刀兵。”

“直到在那落英崖上,六安一步步走過來,我才深知,為何祖父那般人品,寧願殺紅了眼、為楊家逐出家門,也要讓雲水為之紅。今後,我手中的劍,為了六安,也會毫不猶豫的拔出來。”

想到那日大青山的異象,藺劍寒百感交集,從她手中拿過了劍——鑄劍技藝之高,已勝終泉、元熎。他沒有看錯,藺徽言的確是劍爐百年來,第一天才絕艷之人!

是以再望著喬溫靖之際,老人眸中含淚,道:“喬姑娘,你可曉得,我對六安寄予厚望,她也足夠努力。不說她的爹娘,你叫我怎麽舍得,叫她跟你走?”

一人灰白參半的發髻藏與帽中,一人烏發紅顏,相顧垂淚。

“藺門主,我和六安商量好的,左不過一生分離,也絕不會叫您為難的。只是,雖沒聊過,我與她心意相通,只求您,莫要逼她嫁人便是了。”喬溫靖深深拜倒,道:“六安長於劍爐,有您、有爹娘疼愛,才能是這般好的人。晚輩叨擾了,待我與她道別,自會下山,今後隱姓埋名,不會連累了她。”

藺劍寒心頭大震,發妻故去的時候,眸子裏只有舍不得,和旁的女子不同,吩咐他不能續弦再娶。他曉得,只要他不點頭,藺徽言不會偷偷溜走,如喬溫靖所言,這是他一手帶大的孫女,如何不知她?

喬溫靖隨著藺劍寒回來,竟是過了大半個時辰。藺徽言直著腰,張口欲言,又不知說些什麽,眼巴巴看著藺劍寒,滿目哀求。

除了藺斯康,劍爐這一輩的五人皆在。礙於藺斯原近年的手段,藺斯廡只是隨口說了兩句,不曾置喙什麽。

大夥都站了起來,曉得藺劍寒開口,便是定了大局。

藺斯廡只盼著借此廢掉藺徽言的少門主,目光殷殷切切,看向父親。

“六安,你此生非她不可?”藺劍寒拿著墨戎劍,定定望著她。

藺劍寒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咬牙道:“是!”

“好!敢作敢當,不言違心之話,不算我白教了你。”藺劍寒一字一句道:“既如此,老二,發劍函——我劍爐,廢少門主藺徽言。”

眾人面色紛呈,藺徽言欲辯無言——她本來就不想做什麽少門主,只是如此達成所願,非所願也。

藺劍寒將墨戎劍甩給了藺徽言,面似寒霜,喝道:“你與她,這就下山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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