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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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藺斯原本是久聞其名，喬溫靖的一番話，毫無居功的意思，胸襟坦蕩光風霽月，他的心下愈發讚嘆了，當下不再多提，待幾人落座，撫著藺徽虔的發頂，道：“豫陽，定要好好記下來，待你長大，能自己體悟了，便不枉費喬山主今日的仁心。”
藺徽虔頷首，到底是半大的孩子，目光落在飯食之上，只等著起筷。
入口方曉得，藺徽言的天賦從何而來。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哪怕是尋常材料，只要用心料理，也是滿桌佳肴。
藺斯原、風巧昀夫妻倆斟酒作陪，與喬溫靖的卻是白瓷盅內一盅鮮湯。風巧昀道：“六安提過，山主不甚飲酒，況舟車勞頓，飲酒更易傷身，我便做主，不必上酒了。若山主哪日起了雅興，風某自要作陪的。”
“趕路連連，如此再好不過了，多謝費心。”喬溫靖打開盅蓋，湯色清涼，內裏是一塊切了花刀的花膠、一截玉白的竹筍，入口清爽、回味無窮。
席間自有風巧昀體貼照料著，藺徽言不怎麽多話，心裏卻高興。她時不時給幾個人布菜，更將喬溫靖喜歡的那幾道給她多勻了幾筷，二人的視線不經意撞在一處，喬溫靖唇角一笑，她卻不敢擡頭了。
家常便飯，卻是賓主皆歡。飯畢，藺斯原言稱有事，執禮告辭。風巧昀叮囑了藺徽言一番，才帶著兒子一起送喬溫靖過去。
四人從後院出去，沿著小路蜿蜒而上。一路愈發僻靜，也無人把守。風巧昀道：“六安自搬出來，就不肯有人在近前。爹寵她，力排眾議允了。要上六安的院子，要麽從這裏走，要麽是順著那頭的山路，只在路口有人把守罷了。”
藺徽言的手裏是喬溫靖的行囊，她低著頭，輕聲道：“我那裏又沒什麽，留人作甚？”
“從前是從前，將來還是要打算的。”風巧昀白了她一眼，仍顧著喬溫靖，道：“山主以為呢？”
“風夫人的話不假，還是要留神。”喬溫靖怎不曉得這裏頭的緣故？然她究竟是外人，應承了一句，轉而問起旁的。
兩人在前說著話，藺徽虔亦步亦趨跟著，只見藺徽言面色古怪，想問又不能，只好按下不表。
一路伴著清風，松柏錯落有致，直到柴扉，風巧昀停下了腳步，道：“喬山主喜靜，我等便不多擾了。既是六安請了山主來，還得落在她的身上。我平日大都在住處，或者帶豫陽去後山，山主盡可來找，不必多禮。”
不等母親吩咐，藺徽虔也躬身道：“喬山主，豫陽也告辭了。”
母子倆攜手走遠了，藺徽言上前半步，讓開身體，道：“溫靖，瞧這裏。”
門上是一把精鋼打造的細小的鎖，並不需要鑰匙，只是以機關開合。她教了一遍，打開後又關上，道：“你試試。”
喬溫靖應了一聲，按她所言，果然打開了鎖。“六安，也就你這般為之了。”
“溫靖，請。”藺徽言推開了門。
久別的家，除了落葉，仿佛和離開那日沒甚區別。清溪仍在院中打了個回，勾勒出一方池水，再繞墻流出，匯入溪水山河。
“很別致。”喬溫靖站在了樹下，接住了落下的葉子，回眸間秋眸含柔，好似天上謫仙。
“娘應是定期上來打掃的，你住我的房間。”藺徽言怔了片刻，收回了眼，先去打開房門，讓內外氣息流轉。
“柴炭應該足夠，那邊是水房。”藺徽言擱下行囊，走出來卻見喬溫靖坐在她平日裏常坐的石榻上，望著流水出神。
駐足片刻，藺徽言不忍相擾，輕腳去了水房，打開機關沖洗著松木桶，又點火引柴。隔著軒窗，她時不時看幾眼喬溫靖，一時間便想留下來，仍和喬溫靖一處。
然而她也曉得，這裏不是外頭，又有那麽多眼睛盯著，喬溫靖舟車勞累，沒了她在，不必顧忌旁人，才能好生歇息。
收拾停當了，將一應用具擱在一旁的小幾上，藺徽言整理好衣擺，走過去坐在了壘起的石頭上，輕聲道：“溫靖，水都準備好了，我過會子便走，大約傍晚再來，與你拿些宵夜點心。”
“不必折騰了。”喬溫靖見她坐在低處，尖尖的下巴，睫毛顫動著，只將眸子挪開來，道：“我乏了，難道你不乏？也好好歇著，陪陪家人吧。”
“這院子後頭便是深山野林，倒不怕有野獸靠近，更不會有人。”藺徽言彎腰玩著水，道：“我帶你轉轉？”她不應什麽傍晚不過來的話，得了喬溫靖的首肯，站起身在衣襟處擦了手，才去拉了喬溫靖的手。
“我專程引水，也不是只為了玩，那裏起了處小窯爐，全靠這個流水做活。”
喬溫靖欲掙未掙，跟著她進了一間又一間，臥房不大，可見素日少有外人，沒甚待客的物什。最後來到了居後的水房，爐膛裏隱約見著火光，水汽已然蒸騰。
藺徽言這才松了手，點了燈攏好，道：“這裏可引熱水，這裏則是冷水。過會子將簾籠落了，鎖了門便好。”
設計巧妙，比之留在扶餘山中的，更顯心思。喬溫靖心中誇了一句，面上無顯，頷首應了。
“總不能什麽都不吃，你想吃什麽？我去做。”藺徽言笑盈盈問著。
“一碗清粥足矣。”喬溫靖曉得推拒不過，只好開口要了，叮囑道：“別太忙著自己，明兒過來早些，我與你診脈，借機好生調理。”
“好。”藺徽言怎不答應？竟是忘卻了藥汁苦澀難喝，心裏一陣甜絲絲的，留戀不舍，良久才告辭。
太陽不曾落山，藺徽言也沐浴更衣，提著漆木食盒過來。走近了，柴扉未攏，院中掛著燈籠，房中也是亮堂著。
窗邊佳人影，執筆書寫著什麽。藺徽言駐足了片刻，悄然推門。
喬溫靖便坐在榻上，絹燈之下，已然寫了許多。貼身的中衣外罩了件對襟的碧色外衫，盤膝赤足，足腕細而白。
恰是墨將盡，藺徽言擱下食盒，道：“我來。”
喬溫靖在寫醫案，一行行字雋秀，只是瞥了她一眼，就著墨繼續寫下去。
燈影明滅，藺徽言默不作聲，候了半晌，喬溫靖才停了筆，揉著手腕，輕聲道：“來了？”
“嗯，想著清粥你雖喜歡，卻十分寡淡。”藺徽言一邊幫她整理，一邊道：“我自作主張，放了些泡發的香菇，切了些雞絲，滋味足些。”
喬溫靖踩著寫下地，打開食盒，鮮香撲鼻，另有一盤用香油抓拌的幹豆腐。
藺徽言是將自己那一份一起帶來的，兩人相對而坐，一起填了肚腹，喬溫靖果然腹中饑餓，那一碗粥份量剛好，幹豆腐又筋道又足味，佐粥極好。
“娘做起飯來，最愛濃油赤醬，今日那一頓分明是克制的。我瞧你吃到後面還是有些膩的。”藺徽言收拾了碗筷，輕聲道：“明日起我來操辦，有一些個大青山中才有的，我琢磨著做給你嘗嘗。”
許是沐浴之後，又飽腹滿足，喬溫靖失了幾分驚醒，笑著應了，又道：“這幾日不急，過幾日還是要去後山一趟的。”
“好，待我抽空先去一趟，稟明了爺爺，再帶你一起。”藺徽言自然答應了，又道：“如今山中，除了爺爺、爹、娘和我，便是二伯曉得你在。二伯理事，左右瞞不住，爹便不曾瞞。”
“無妨。”喬溫靖攏著外衫，道：“六安，雖說我不喜歡這些事情，然既來之則安之，你不必為此煩惱。”
“二伯從前最喜書畫，如今也不曾丟下。我雖還沒拜見他，但他的秉性，不會打擾你的。”藺徽言輕聲念了句，道：“明日我再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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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斯原本是久聞其名，喬溫靖的一番話，毫無居功的意思，胸襟坦蕩光風霽月，他的心下愈發讚嘆了，當下不再多提，待幾人落座，撫著藺徽虔的發頂，道：“豫陽，定要好好記下來，待你長大，能自己體悟了，便不枉費喬山主今日的仁心。”
藺徽虔頷首，到底是半大的孩子，目光落在飯食之上，只等著起筷。
入口方曉得，藺徽言的天賦從何而來。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哪怕是尋常材料，只要用心料理，也是滿桌佳肴。
藺斯原、風巧昀夫妻倆斟酒作陪，與喬溫靖的卻是白瓷盅內一盅鮮湯。風巧昀道：“六安提過，山主不甚飲酒，況舟車勞頓，飲酒更易傷身，我便做主，不必上酒了。若山主哪日起了雅興，風某自要作陪的。”
“趕路連連，如此再好不過了，多謝費心。”喬溫靖打開盅蓋，湯色清涼，內裏是一塊切了花刀的花膠、一截玉白的竹筍，入口清爽、回味無窮。
席間自有風巧昀體貼照料著，藺徽言不怎麽多話，心裏卻高興。她時不時給幾個人布菜，更將喬溫靖喜歡的那幾道給她多勻了幾筷，二人的視線不經意撞在一處，喬溫靖唇角一笑，她卻不敢擡頭了。
家常便飯，卻是賓主皆歡。飯畢，藺斯原言稱有事，執禮告辭。風巧昀叮囑了藺徽言一番，才帶著兒子一起送喬溫靖過去。
四人從後院出去，沿著小路蜿蜒而上。一路愈發僻靜，也無人把守。風巧昀道：“六安自搬出來，就不肯有人在近前。爹寵她，力排眾議允了。要上六安的院子，要麽從這裏走，要麽是順著那頭的山路，只在路口有人把守罷了。”
藺徽言的手裏是喬溫靖的行囊，她低著頭，輕聲道：“我那裏又沒什麽，留人作甚？”
“從前是從前，將來還是要打算的。”風巧昀白了她一眼，仍顧著喬溫靖，道：“山主以為呢？”
“風夫人的話不假，還是要留神。”喬溫靖怎不曉得這裏頭的緣故？然她究竟是外人，應承了一句，轉而問起旁的。
兩人在前說著話，藺徽虔亦步亦趨跟著，只見藺徽言面色古怪，想問又不能，只好按下不表。
一路伴著清風，松柏錯落有致，直到柴扉，風巧昀停下了腳步，道：“喬山主喜靜，我等便不多擾了。既是六安請了山主來，還得落在她的身上。我平日大都在住處，或者帶豫陽去後山，山主盡可來找，不必多禮。”
不等母親吩咐，藺徽虔也躬身道：“喬山主，豫陽也告辭了。”
母子倆攜手走遠了，藺徽言上前半步，讓開身體，道：“溫靖，瞧這裏。”
門上是一把精鋼打造的細小的鎖，並不需要鑰匙，只是以機關開合。她教了一遍，打開後又關上，道：“你試試。”
喬溫靖應了一聲，按她所言，果然打開了鎖。“六安，也就你這般為之了。”
“溫靖，請。”藺徽言推開了門。
久別的家，除了落葉，仿佛和離開那日沒甚區別。清溪仍在院中打了個回，勾勒出一方池水，再繞墻流出，匯入溪水山河。
“很別致。”喬溫靖站在了樹下，接住了落下的葉子，回眸間秋眸含柔，好似天上謫仙。
“娘應是定期上來打掃的，你住我的房間。”藺徽言怔了片刻，收回了眼，先去打開房門，讓內外氣息流轉。
“柴炭應該足夠，那邊是水房。”藺徽言擱下行囊，走出來卻見喬溫靖坐在她平日裏常坐的石榻上，望著流水出神。
駐足片刻，藺徽言不忍相擾，輕腳去了水房，打開機關沖洗著松木桶，又點火引柴。隔著軒窗，她時不時看幾眼喬溫靖，一時間便想留下來，仍和喬溫靖一處。
然而她也曉得，這裏不是外頭，又有那麽多眼睛盯著，喬溫靖舟車勞累，沒了她在，不必顧忌旁人，才能好生歇息。
收拾停當了，將一應用具擱在一旁的小幾上，藺徽言整理好衣擺，走過去坐在了壘起的石頭上，輕聲道：“溫靖，水都準備好了，我過會子便走，大約傍晚再來，與你拿些宵夜點心。”
“不必折騰了。”喬溫靖見她坐在低處，尖尖的下巴，睫毛顫動著，只將眸子挪開來，道：“我乏了，難道你不乏？也好好歇著，陪陪家人吧。”
“這院子後頭便是深山野林，倒不怕有野獸靠近，更不會有人。”藺徽言彎腰玩著水，道：“我帶你轉轉？”她不應什麽傍晚不過來的話，得了喬溫靖的首肯，站起身在衣襟處擦了手，才去拉了喬溫靖的手。
“我專程引水，也不是只為了玩，那裏起了處小窯爐，全靠這個流水做活。”
喬溫靖欲掙未掙，跟著她進了一間又一間，臥房不大，可見素日少有外人，沒甚待客的物什。最後來到了居後的水房，爐膛裏隱約見著火光，水汽已然蒸騰。
藺徽言這才松了手，點了燈攏好，道：“這裏可引熱水，這裏則是冷水。過會子將簾籠落了，鎖了門便好。”
設計巧妙，比之留在扶餘山中的，更顯心思。喬溫靖心中誇了一句，面上無顯，頷首應了。
“總不能什麽都不吃，你想吃什麽？我去做。”藺徽言笑盈盈問著。
“一碗清粥足矣。”喬溫靖曉得推拒不過，只好開口要了，叮囑道：“別太忙著自己，明兒過來早些，我與你診脈，借機好生調理。”
“好。”藺徽言怎不答應？竟是忘卻了藥汁苦澀難喝，心裏一陣甜絲絲的，留戀不舍，良久才告辭。
太陽不曾落山，藺徽言也沐浴更衣，提著漆木食盒過來。走近了，柴扉未攏，院中掛著燈籠，房中也是亮堂著。
窗邊佳人影，執筆書寫著什麽。藺徽言駐足了片刻，悄然推門。
喬溫靖便坐在榻上，絹燈之下，已然寫了許多。貼身的中衣外罩了件對襟的碧色外衫，盤膝赤足，足腕細而白。
恰是墨將盡，藺徽言擱下食盒，道：“我來。”
喬溫靖在寫醫案，一行行字雋秀，只是瞥了她一眼，就著墨繼續寫下去。
燈影明滅，藺徽言默不作聲，候了半晌，喬溫靖才停了筆，揉著手腕，輕聲道：“來了？”
“嗯，想著清粥你雖喜歡，卻十分寡淡。”藺徽言一邊幫她整理，一邊道：“我自作主張，放了些泡發的香菇，切了些雞絲，滋味足些。”
喬溫靖踩著寫下地，打開食盒，鮮香撲鼻，另有一盤用香油抓拌的幹豆腐。
藺徽言是將自己那一份一起帶來的，兩人相對而坐，一起填了肚腹，喬溫靖果然腹中饑餓，那一碗粥份量剛好，幹豆腐又筋道又足味，佐粥極好。
“娘做起飯來，最愛濃油赤醬，今日那一頓分明是克制的。我瞧你吃到後面還是有些膩的。”藺徽言收拾了碗筷，輕聲道：“明日起我來操辦，有一些個大青山中才有的，我琢磨著做給你嘗嘗。”
許是沐浴之後，又飽腹滿足，喬溫靖失了幾分驚醒，笑著應了，又道：“這幾日不急，過幾日還是要去後山一趟的。”
“好，待我抽空先去一趟，稟明了爺爺，再帶你一起。”藺徽言自然答應了，又道：“如今山中，除了爺爺、爹、娘和我，便是二伯曉得你在。二伯理事，左右瞞不住，爹便不曾瞞。”
“無妨。”喬溫靖攏著外衫，道：“六安，雖說我不喜歡這些事情，然既來之則安之，你不必為此煩惱。”
“二伯從前最喜書畫，如今也不曾丟下。我雖還沒拜見他，但他的秉性，不會打擾你的。”藺徽言輕聲念了句，道：“明日我再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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