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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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飯局結束時,天空下起了小雨,臺風上岸,如同預料般,文都被黑暗陰霾完全籠罩,黑壓壓的天,塵土漫天。

惡劣天氣影響下,氣溫驟然下降了十度左右。

姜南身上的羊絨針織外套根本無法抵禦風寒,一瞬間,她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縮著脖子,躲在酒店屏風後面等著周赫言和谷志航把車開到門口來接。

郭倩也是同樣如此,雙手緊緊抱著胳膊肘,在那邊狂跺腳取暖,“文都可真冷。”

“是啊!夏天太短了,一下子就冷了,文都好像只有兩季,冬天和夏天,完全感受不到秋天的風溫溫柔柔地吹著皮膚。”姜南朝著手心哈氣,“突然有點想吃糖炒栗子和烤紅薯了。”

以前文都還是有秋天的。

在姜南小時候,文都算是四季分明的。

那時候,雖然姜青山忙於警局工作,宋春霞也在超市裏做收銀員顧不上她,可他們下班了會給她帶新鮮香甜軟糯的糖炒板栗還有烤的外焦裏嫩的蜜心紅薯。

她放學回家就站在陽臺上,看著窗外的人們走過來走過去,她甩著濕漉漉,剛洗完的頭發,微風吹過發絲,是洗發水的香氣,也是獨屬於秋天的味道。

她吃著糖炒栗子和烤紅薯。

大街小巷都是生活的氣息。

沒由頭的情緒低落充斥著姜南內心,窗外粘濕的氣息,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掐著她的喉嚨。

“馬上要到冬天了,又是新的一年。”

郭倩想了想,歪頭看向姜南,“你期待嗎?”

“期待什麽?”

“新的冬天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啊。”郭倩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我很期待。”

姜南撇嘴,“一年一年就這樣過去,好像都一樣。”

郭倩瞥見她的眼神,從包裏掏出一塊糖,剝掉外殼,塞進姜南嘴裏,她又撞了下姜南的胳膊,笑嘻嘻說:“你要有期盼,不要擔心事與願違,如果真的事與願違,你要相信上天另有別的安排,你失去了什麽,它始終會回來的,親情,愛情都是,親愛的南南,你要開心啊!”

姜南哽著喉嚨,她緊咬著下唇,細細的彎月眉擰了起來。

她不敢看郭倩,便偏頭看向別的地方。

郭倩也沒再說話,她將手臂搭在姜南的胳膊上。

姜南曾經是多麽樂觀的女生,她性格好,人緣好,高中時候簡直就是大家的開心果。

唯獨感情方面,像塊木頭疙瘩,那時候沈威多喜歡她,明著暗裏的追求她,可她永遠不為所動。

後來,高三畢業後郭倩才知道,姜南喜歡周赫言,很喜歡的那種,不光是喜歡他那副好看的皮囊,還有他高貴的靈魂。

人在經歷一些事情後,好像真的會換成另外一種性格。

“倩倩,我想換種生活方式。”姜南說。

郭倩又看向她,她微仰著脖頸,她長得很漂亮,像一株白骨朵的梨花,潔白無瑕。

郭倩眸光一亮:“如果覺得值得,大可以試一試。”

話剛落,她瞧見有個男人朝著她們這邊跑過來,穿西裝打領帶的,也不過是小孩套了大人的衣服,不怎麽得體,粗看年紀也不過是二十四五的樣子,應該大學剛畢業。

男人說:“姜小姐,您也在這。”

態度恭敬謙卑。

姜南對他有知遇之恩。

他是大山裏來的孩子,一路坎坷曲折,並不容易,他是姜南幾年前資助的一個窮苦學生。

那時候姜南去那一帶有個采訪,在那待了三天,那個村子民風淳樸,見到的村民都是熱情似火的。

她吃到了熱騰騰的大餅,也喝到了清甜的山泉水,那兒還有從大城市來支教的熱心腸老師。

她也是在那會見到的劉傑。

嚴寒的冬天,他穿著單薄的外套在山裏砍柴,他的手上和耳朵上有大大小小的凍瘡,紅腫破皮,經過數日的反覆涼水浸泡,已經有點潰爛。

姜南用帶來的藥給他消毒、包紮,還交代他不要碰水。

可第二天,傷口還是又發炎了。

支教老師告訴姜南,劉傑是孤兒,是劉奶奶在大山裏撿到的,山裏孩子生得多,實在養不起了就會丟掉,但是一般都是丟的女娃,要是真到了丟男娃的地步,那應該是家裏真的窮得揭不開鍋了。

劉傑這孩子特別孝順,主動承包了家裏所有的家務活,洗衣做飯,田裏勞作。

他成績特別好,每次考試都能考前三,只是可惜了,生在大山裏,埋沒了才能,要是能出去上學就好了。

姜南那時候年輕,上班存了一點積蓄,骨子裏見義勇為的英雄氣概上頭,她當下便決定資助劉傑。

這一資助就一直到了他大學畢業,他畢業那會張秉文公司正好缺人,她就把他介紹給了張秉文。

他踏實肯幹,腦子又聰明,幹了沒一年就被張秉文提升為私人助理。

這其中,也有一部分是看在姜南的面子上,這一點,姜南心裏清楚。

“你來這?”姜南收回思緒,抿唇問:“是張秉文在這?”

劉傑將手臂上的外套遞給姜南,“張總的,您先穿上。”

他瞧見了她被凍紅的臉頰,雖然張秉文並沒有授意他轉交這件外套,可他知道,如果張秉文在場,是不會看著姜南受涼的。

上次兩人吵架,張秉文還特地叮囑他給姜南送胃藥。

她可是張秉文捧在手心裏的寶貝。

姜南拒絕:“不用。”

很突兀的話語,讓劉傑楞怔短瞬。

郭倩接道:“她不冷,接我們朋友馬上就到了。”

旁邊的聲音將劉傑的目光打斷,他收回視線,也將懸空的手收回,那件外套被他背手藏在身後,“姜小姐,您胃病好了嗎?”

“已經好了,”姜南撇開視線不去看劉傑,她能瞧出他眼眸裏的關切,她不是傻子,劉傑的心思她明白:“最近工作怎麽樣?”

“挺好的,張總很照顧我。”

姜南淡淡嗯了聲,客套著寒暄:“好好幹。”

劉傑知道這是場面話,他不死心的還想說些什麽,可餘光瞥到包廂門被推開了,張秉文從裏面走出來。

不光是劉傑,姜南也看見了。

她就這樣站在門口,看著張秉文走過來,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裏是秋冬從北方呼嘯而來的寒意,整個人散發著駭人的氣息。

他身上穿的是她之前去倫敦旅游給他買的襯衫,包括那件深灰色西裝。

如今,那件西裝穿在另外一個女人身上,不怎麽合身,寬松得很,底下露出兩條又細又直的腿。

張秉文的手攬著女人的腰,女人靠在他身上,溫順得像只貓,他也看見姜南了,可他並沒有松手,反而力道收攏不少。

姜南面色如水,看著人群走近,也聽著與張秉文同行出來的其他男人的打趣話語,在場的男人都認識她。

“張總,你今天晚上這搓衣板是跪定了。”

“一直以來潔身自好的張總,今天頭一回紅杏出墻就被正牌夫人抓了個正著,張總,你這點有點背呀!”

“姜南,我們這都是逢場作戲,就光喝喝酒聊聊天。”

“我可以證明,我們這是正經談生意。”

“女人要大度,男人在外面拼死拼活養家糊口,難得出來放松放松,要懂得體諒。”

“……”

張秉文眸色難測。

那只握著姜詞的手因為用力,骨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另外一只手上夾著一根還未吸完的煙,有些寒冷,煙頭的些許燃燒火焰不足以帶來溫暖。

他淡淡看了眼姜南,不帶溫度的眼神,更像是嘲諷:“她無所謂的。”

他們錯綜覆雜的關系,非要湊在一塊,得到的就是滿盤皆輸。

“還是張總有手段。”

“要不說年輕有為呢!”

“我老婆什麽時候能像姜南這樣識大體就好了。”

因為不愛,才會無所謂。

無所謂你回不回家,幾點回來,無所謂你懷裏是誰,床上是誰,心裏又是誰。

到這,郭倩才反應過來,眼前這衣冠禽獸就是張秉文,姜南的現任男友。

她擡起頭,雖然個子不高,但是氣勢不能慫:“你丫的有病吧!帶只雞來正主面前汪汪汪的!你當你是誰啊!”

郭倩的話太直白,剛說完張秉文就扭過頭來,他的側臉鋒利冰冷,郭倩瞬間感覺後背涼颼颼的。

姜南以前說過,張秉文是個很溫柔的男人,這哪裏溫柔了,臉上一副恨不得殺了她的表情。

什麽人呀!

明明是過錯方還端著一副架子,難不成有錢就可以無法無天了!

郭倩內心抓狂。

人群中又有人說:

“姜南,你這一聲不吭我們也不敢走啊!”

“回頭張總拿我們開刀,我們小老百姓沒活路了。”

“姜南,我們就單純吃了個飯,張總喝多了,這小姜扶著他呢!”

“巧了,這姑娘和你同姓,你叫姜南,她叫姜詞。”

“……”

姜南就在旁邊默默地聽,眼看著張秉文夾著煙的那只手不斷用力,煙灰落了地,又被吹散了。

她知道張秉文是故意的。

她知道他是想氣她,氣她這幾天沒找他,氣她和周赫言走得太近。

可他的演技太拙劣,他裝的深情,一眼就能被識破。

所以啊,喜歡一個人是可以裝出來的,張秉文正努力在她面前表現出很喜歡懷裏的女人。

姜南回神,眉眼溫柔:“逢場作戲,他不會當真的,我也不會。”

明明語氣很溫柔,張秉文還是被刺痛了,他吸了口煙,又自嘲般笑笑,“走吧。”

他是對懷裏的姜詞說的。

有那麽一種人,她並不是不善言辭,她只是不想說,不夠重要的人和事,她不會過多去幹預。

姜南就屬於這種。

眼看著張秉文走出去,劉傑也趕緊小跑著跟出去,他整個人的魂還沒有回來,這突然易主了讓他一時片刻接受不了。

臨走前,他和姜南說了句:“姜小姐,我會替你看好張總的。”

姜南沒聽懂他的話外音。

她搓了搓手,越來越冷了,手冷,腿上也冷,就連穿在鞋子裏的腳也是涼的,仿佛身上蓋了一層薄冰。

“冬天真的要來了。”

郭倩反而沒那麽冷了,她渾身血液沸騰,說話聲音都提高了不少:“這什麽人啊!渣男!純純的渣透了!姜南我不是故意說他壞話,也不是想打聽你的私事,看你笑話,我是真覺得他很渣!”

姜南看向郭倩,她的腮幫子鼓著,像只花栗鼠,太可愛了,她伸手去勾著郭倩的手臂,“其實我感覺挺對不起他的,辜負了他的這番感情,可我真的做不到真心實意去喜歡他。”

第三年的時候,她曾經和張秉文說過,她始終無法愛上他,她想斷了這層關系。

她很感謝張秉文為她做的一切,她可以答應他的任何要求來報答他這三年的付出,除了感情方面的給予和奉獻身體。

張秉文沒同意,他摸著她的頭:“再等等,俗話說日久深情,可能時間還沒到。”

日久深情始終敵不過一見鐘情。

再多的時間走過也只會有感動,不會有愛情。

愛情這東西很飄渺,它像一顆種子,被遠去的鳥兒銜入嘴裏,你不知道種子什麽時候會掉下來,也不知道會掉在哪裏,你唯一知道的是,某一天,它突然生根發芽了,你有點恍惚,它究竟是什麽時候埋進了心底的土壤裏,後來,它開花了,至於結不結果實,沒到豐收時,誰也不知道。

“他好像確實挺喜歡你的。”

郭倩嘟嘟嘴巴,“他看著你時,眼裏的愛意,洶湧得快炸出來了,他再怎麽藏,都遮掩不了。”

姜南清淡的眸子瞥向外面,雨還是沒停,可周赫言來了,發絲上沾了雨絲,他單手撥著淩亂的頭發。

跟在他身後的谷志航,褲腳濕了一大半,邊走過來邊抱怨:“剛才來的時候我就說車停近點,晚上要下大暴雨,你非不信,這下好了吧,走過去那麽一長道,褲子,鞋子都濕了,我感覺像從文都走到了國外。”

周赫言輕笑:“我不也濕了。”

“早知道讓你一個人去了。”谷志航皺眉。

郭倩趕緊打了個圓場:“你舍得讓周赫言一個人去啊,口是心非。”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周赫言和谷志航的關系,超過友情,不比愛情,卻又與愛情持平。

谷志航挑了挑眉梢:“往後我談戀愛了,第一個就甩了他,老男人。”

姜南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突然回了句:“小年輕,今天就麻煩你開車載我們這群老人回家。”

周赫言望著姜南,望進她深邃的眸底,那裏好像有他的身影。

他沒辦法對她不心動。

時間真的很可怕,不知不覺中喜歡了姜南這麽多年,算上年少無知時的暗戀,原來早就不止她知道的那十四年。

如果沒有她在身邊,他很難再愛上這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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