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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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當年的筒子樓變成什麽樣了?

外圍墻壁翻新,統一的色調,墻面上刷滿社區宣傳語和國家反詐宣傳知識,紅色的大字一排整開。

整片區域都劃分為商鋪區,臨街都是店鋪,只有這一棟大樓,像是釘子戶,說是當初拆遷的時候也在規劃範圍內,但絕大部分住戶不同意,鬧了幾年,又是寫信舉報、聯名上訪,又是跳樓威脅的,政府怕出事就暫時擱置了。

後來拆遷的熱潮過去後,大夥又開始懊悔,去街道辦鬧著說願意拆遷,說筒子樓內部設施因為商鋪的存在逐漸跟不上,老是停水,跳閘,影響生活質量。

街道辦反應上去,可政府說,現在兜裏沒錢。

互相僵持不下,街道辦怕破舊的筒子樓影響整體美觀,就統一刷了墻漆,安慰居民說下次城區規劃一定首先考慮這裏。

老舊的、黏著青苔的墻皮被剝落,換上新衣,就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至於筒子樓裏的人,過了十年,樣貌也早就有了變化。

姜南站在小餛飩門口,人來人往的,她想著仔細辨別每一個人,可一個人也認不出來,有點眼熟,但怎麽都想不起名字。

路過的大叔大嬸們,也沒人認出她。

中年人的變化和青春期的小姑娘不一樣,一個是長了幾道皺紋,或者是添上幾許白發,可後者卻完全長開了,畫上精致的眉毛,抹上口紅,就完全變了模樣。

“南姐,你說這小餛飩鋪開了這麽多年,裏面的肉怎麽可能是老鼠肉,這不是砸招牌的事?反正我是不信,你怎麽看?”江小傑關掉攝像機,站在角落裏和姜南小聲嘀咕:“這小事情找我們記者來有什麽用,應該找市場監督管理局,要賠償或者打官司,和我們完全沒關系。”

“你是民生記者,人家不找你找誰?找財經記者還是戰地記者?”

姜南目光依舊盯著筒子樓看,從這兒看過去,還是和以前一樣,一清二楚。

家家戶戶過道上都晾曬著衣服,風一吹,衣服就擺動起來,從三樓掉到二樓圍欄上,從三樓直接飄到底樓的大槐樹上。

內衣內褲什麽都有可能。

光明正大掛在樹上,白天沒人好意思認領,一夜過去,樹杈上什麽都不剩了。

摸著黑,尋著回家,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反正早上起來的時候,光禿禿的。

筒子樓的東南角照舊插著一根桿子,盡頭是國旗,筒子樓什麽都破,就紅旗嶄新。

“紅旗飄飄,你是我的驕傲,紅旗飄飄,我為你自豪……”

那首《紅旗飄飄》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江小傑接著抱怨:“民生記者可真苦,昨天下大雨,商鋪倒灌水,我爬進店裏水都快到我膝蓋了,我本來想隨便拍兩張照片交任務好了,店家非不讓我走,讓我拍清楚,把食品外包裝,生產日期,受損情況全部拍進去,我光腿在水裏站了三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腳都泡白了。”

“我還以為你在裏面喝茶。”姜南笑了笑。

沿街商鋪的問題打過好幾次投訴電話,都沒有得到妥善解決,昨天雨太大,商家實在忍無可忍才找到電視臺要求曝光這件事情。

下大雨,同事都不願意出來,領導就直接喊了年紀最小的江小傑,做為他的搭檔,姜南也去了現場。

後續聯系到各個領域的負責人,等了一個多小時,12345督辦中心主任、政府辦公室主任、住建局局長都來了,看了一圈說是整片區域地勢低,所以不利於水排出去,也在現場及時給出了治理方案。

商家對於解決方法很滿意,表示了萬分感謝,臨走前還拿了好幾瓶水給姜南他們。

江小傑一上車上就直接幹掉兩大瓶,說是辛勤勞動的回報。

江小傑撇撇嘴,看著姜南,“喝什麽茶,哪有心思喝茶,那時候我就光想著早點出來……你還笑,你當時不也在外面淋雨。”

聽到這話,姜南遲疑片刻,轉過頭淡聲說:“可是我們替商家解決了問題,你不覺得很有成就感嗎,每個行業都是辛苦的,你只看到自己的辛苦,忽略了別人,有錢人還有煩惱呢!”

“我也想體會有錢人的煩惱。”

頓了兩秒,江小傑又一臉八卦,“南姐,別人辛苦也就罷了,你為什麽也這麽勤勞的工作,秉文哥那麽有錢,送你的一根項鏈,都快抵上你兩年工資了,我要是你,我就在家當富太太,每天上午睡到自然醒,下午去美容院做做保養,晚上再去頂奢大酒店吃個飯,這樣的日子光是想想就開心。”

姜南:“那要不,你嫁給張秉文?”

江小傑猶豫許久:“我還是比較喜歡女人,還是找富婆更為靠譜。”

姜南聽得出他是開玩笑的話,在工作上江小傑任勞任怨,什麽苦活都能幹,上次還徒手去垃圾場翻垃圾。

這人就是嘴賤,喜歡抱怨,三觀還是正的。

聊了一會,市場監督管理局的人就來了,三個男的,一個女的。

互相打了招呼,也是熟人,之前有過接觸。

幾個人進了餛飩鋪,姜南也打算進去,腳步剛挪動一下就被後面的人拉住胳膊,她回頭看,是谷志航。

谷志航喘著氣,臉憋得通紅,說話斷斷續續:“跟我走。”

“去哪?”

谷志航很著急:“別問那麽多。”

姜南沒動:“小餛飩鋪的事情還沒解決。”

“不是什麽老鼠肉,就是只蟑螂,還是那人自己帶來放進湯裏的,我有監控視頻,那人也是開餛飩鋪的,湯底和餛飩做的沒我爸好,就想出這樣下流的主意,就是個商家之間的惡意競爭,不是什麽大新聞。”

谷志航解釋一通後,見姜南還是無動於衷,不耐煩地睨了她一眼,“周赫言受傷,快死翹翹了。”

猝不及防,一個沒預料到的消息。

*

周赫言穿了件白色的襯衫,衣袖挽起來一截,露出肌肉勻稱的小臂。

他將西裝外套扔在床上,整個人癱軟在沙發上。背部碰到沙發的柔軟,還是讓他“嘶”地喊了一聲。

他從桌上拿了支煙,吸了兩口,暫時算是麻痹掉半分疼痛。

還沒來得及再點上一根,門就被推開了。

屋外強烈的光線與屋子裏的黑暗形成對比,視線的沖擊讓他無法凝神,他皺眉盯著,“谷志航,你丫的有病,門都被你撞飛了。”

算是毫無預兆,他擡頭,對上的是姜南的目光。

一條白色連衣裙,紮著高馬尾,臉上是大方得體的淡妝,有些微微出汗,可看上去還是漂亮的。

她的臉紅撲撲,喘息聲不大,可還是能從她起伏的胸口看出,她是奔過來的。

周赫言一時半會不知道說什麽,就楞在那,有一瞬間的恍惚,好像回到了高中時。

她也是這樣跑回來,給感冒發燒的他熬上一碗熱騰騰的生姜紅糖水。

姜南在開門的一剎那也站在原地沒動。

那晚過後的氣氛有點微妙。

周赫言的微信最後也沒有發過來,這樣的沈默整整持續一周。

這一周,兩人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飄遠了。

周赫言往後靠了靠,垂眸看向姜南,眼神略有些覆雜,“你怎麽來了?”

姜南還沒開口,谷志航就咋咋唬唬地跑進來,手機端著碘伏和醫用繃帶,“我說你要死了,要去西天拜佛求經,要升天了,姜南一聽,就來了。”

周赫言白了兩眼:“谷志航,我們兩還不知道誰先走。”

谷志航不屑:“我命指定比你長,我一不自殘,二不去做那些可能會傷害到自己的事情,我要是英年早逝,指定是被你咒死的,不,也有可能是被你克死的。”

谷志航的聲音不太高興:“在克死我之前,麻煩你先照顧好你自己,快三十的人,還以為自己是年輕氣盛的時候,一腳踹飛男老師的大英雄嗎?對方十幾個人你就去打,打得過嗎?要不是警察去,我懷疑你都躺那了,不死也得落一殘疾。”

周赫言沒回他,動了動唇和姜南說:“進來坐。房間有點亂,沒來得及收拾。”

谷志航不依不饒:“哪來得及收拾,你心思壓根不在網咖,你就說說這幾天你哪天在文都?”

周赫言不說話。

谷志航也意識到自己語氣有點沖,他瞧著姜南進來坐在凳子上,他就把碘伏塞過去,“你幫他塗藥,我沒那麽多閑工夫,他要是不願意,你就別管他,讓他等死好了,這麽熱的天傷口非化膿結痂不可。”

火已經下去了,可他還是抹不開面子,“我去我爸那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這兒交給你。”

門一砸就出去了,臨了還是沒給好臉色。

周赫言下顎線緊繃看著她,姜南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你受傷了?傷哪了?怎麽受傷的?”

三連問,給周赫言問住了。

他微擡肩膀,“後背。”

姜南涼涼瞥他一眼:“脫衣服。”

其實,姜南大二那年,見過周赫言一次。

當時她一個人揣著兼職賺來的一千塊,跟著電話裏的指引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小鎮上。

酒店太貴,她就選擇住在北城天街的青年旅舍裏。

旅舍裏匯聚著五湖四海的人,窮游的學生,找靈感的作家,還有一些享受旅行樂趣的熱鬧者。

姜南不一樣,她到這是有目的的。

她是來找姜宋的,對方說她要找的人在附近村莊裏,這家青年旅舍有直通的大巴車去村子。

一進旅舍,姜南就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男的,戴著帽子和墨鏡,男人看著外面,始終沒瞧她一眼。

但是她知道,那人是周赫言。

那次她也受傷了,是周赫言找人來救的她,可他始終沒有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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